第132章 世上最好的武功,便是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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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來臨。

  三清誕乃是全真的重要節日,持續數日的盛典。

  清晨鳴鐘擊鼓,道長誦經請神,開啟法會。

  主殿舉行祭拜儀式。

  供奉香、花、燈、果、茶等五供,誦讀《三清寶誥》等經文。

  獻壽詞、焚疏文,為信眾祈求福壽安康。

  各派高功講經說法,道教音樂演奏武術表演。

  其後就是信眾的互動環節,上香禮拜,領受福物。

  其他兩位師兄安排信眾的食宿和其他道友的法務分工。

  老道長和門內高功,則是與其他友觀的道友探討經典。

  也算是一個大型的學術研討,探討經典,丹道或宮觀管理經驗。

  龍門派的三清誕完全開放。

  普通民眾均可參加觀禮,無需特殊身份,生理期女性均可參加。

  只要保持安靜勿大聲喧譁,忌手指神像,尊重一些規矩便可。

  陸沉舟跟隨大師兄義診,從旁協助。

  有時候部分道觀也提供中醫義診,養生指導積攢功德。

  山下有很多村落,都是道教的信眾。

  寒冬帶來的濕冷,最易誘發陳疾。

  龍門觀遵循多年慣例,開壇施藥。

  地點設在道觀山門內,影壁之後一處寬敞的抱廈下。

  此地既能遮蔽風雨,又因影壁阻隔。

  避免了香客的過度打擾,自成一方清靜。

  幾張厚重結實的長條木桌拼湊起來,權作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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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隻碩大的黃銅藥爐在角落一字排開。

  爐膛里炭火正旺,爐上藥銚「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濃郁苦澀的藥氣蒸騰而起瀰漫開來。

  與道觀內常年的香燭氣息激烈地碰撞交融,形成一種奇特,既莊嚴又入世的味道。

  大師兄無念道長,端坐於診台中央。

  面前攤開幾本紙頁泛黃的醫書,幾卷銀針,一個脈枕。

  他便是這臨時醫館的主心骨。

  陸沉舟垂手侍立在無念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

  他今日的職責是——司藥。

  記錄脈案、照方抓藥、照看爐火、研磨藥材。

  天色剛亮,山門剛開,抱廈下便已有了人影。

  多是山下村落里的山民,穿著厚重的打著補丁的棉襖。

  他們安靜地排著隊,偶有低聲的咳嗽或壓抑的呻吟。

  眼神里混雜著對道長的敬畏和對病痛的恐懼。

  「道長,俺家婆娘....」

  一個黝黑壯實的漢子擠到前面。

  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口音。

  「開春就咳,夜裡咳得睡不著。心口也憋得慌...您給看看!」

  他身後,一個裹著頭巾,面色蠟黃的婦人被攙扶著。

  無念道長微微頷首,示意婦人坐下。

  伸出枯瘦而穩定的三指,輕輕搭上婦人枯槁的手腕。

  他眼帘微垂,凝神細察。

  抱廈內一時寂靜。

  只聞婦人粗重的喘息和藥銚中滾沸的聲響。

  陸沉舟立刻拿起墨筆,在粗糙的草紙上懸腕待命。

  片刻,無念道長收手,轉向小師弟,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脈象浮緊而數,沉取無力。舌苔白膩,痰鳴漉漉。」

  「此乃風寒束表,引動宿痰,肺氣壅塞,久而傷及心氣。」

  「擬用小青龍湯,宣肺散寒,溫化寒飲,兼以強心。」

  陸沉舟凝神,筆尖在紙上迅速移動,留下清瘦勁挺的字跡。

  「麻黃三錢,桂枝三錢...」

  他未發一言,只將寫好的方子雙手呈給大師兄過目。

  無念目光掃過,微微頷首。

  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岐黃之道需沉浸數年甚至一輩子,才能有所建樹。

  師弟過目不忘的本領,真讓他好生羨慕。

  「另取生曬參須二錢,單煎濃汁,藥成後兌入。」

  這後一句,顯然不是對陸沉舟的補充,而是對這貧苦之家的一點額外體恤。

  陸沉舟領命,轉身走向藥櫃。

  那是由幾隻巨大的樟木箱拼成,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藥名標籤。

  他動作麻利而精準,如同精密運轉的機括。

  藥配好,用粗黃的桑皮紙包成方正的一帖。

  送走這位善信,無念又繼續替下一位診脈。

  「師傅...」

  怯生生帶著哭腔的童音響起。

  一個衣衫襤褸,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被一個同樣瘦弱的婦人緊緊牽著。

  男孩一隻小手死死捂著腮幫子,小臉腫得老高。

  淚痕混著泥土在臉上劃出幾道黑線。

  眼睛因為疼痛和恐懼睜得極大,淚水在裡面不停打轉。

  無念道長溫和地示意男孩張嘴。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男孩下顎牙齦處紅腫潰爛,膿血隱隱可見。

  「齲齒腐壞,熱毒上攻,已成癰瘡。」

  無念診斷清晰:「需引膿外出,再輔以清熱解毒之劑。」

  「師弟,取三棱針,備好涼水、鹽湯、棉紗。」

  陸沉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

  無念道長安撫著驚恐的男孩,動作卻毫不遲疑。

  他一手穩住男孩亂晃的小腦袋,一手執針。

  精準地刺向膿腫最高點。

  男孩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哭嚎,身體劇烈掙扎,被婦人死死抱住。

  暗紅粘稠的膿血瞬間湧出,帶著濃烈的腥腐氣。

  「水。」無念沉聲道。

  陸沉舟立刻遞上那碗涼開水。

  無念道長接過,小心地沖洗創口,衝掉膿血。

  男孩的哭嚎變成了抽噎,身體因疼痛和恐懼仍在瑟瑟發抖。

  「鹽湯漱口。」無念又道。

  陸沉舟已將那碗淡鹽水遞到男孩嘴邊。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莫怕,漱一漱,便不疼了。」

  男孩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清瘦,眼神平靜的道士。

  似乎被那眼神中的鎮定所感染,竟真的順從地含了一口鹽水。

  鼓起小臉漱了幾下,吐在婦人端來的瓦盆里。

  陸沉舟繼續寫著方子,看向師兄。

  「要不...取蜂蜜少許,稍後予他含服止痛。」

  這也是無念心中的想法,他微微頷首。

  陸沉舟將藥包好,又從藥櫃角落一個密封的小陶罐里,剜了一小勺色澤金黃的野蜂蜜。

  滴在洗淨的桑葉上,遞給那依舊抽噎,但腫痛已明顯緩解的男孩。

  「含在痛處,甜的。」

  男孩遲疑地接過桑葉,舔了一下蜂蜜,眼睛瞬間亮了。

  含糊不清地說了聲:「謝...謝謝小師傅。」

  那婦人更是千恩萬謝,拉著孩子就要下跪,被無念道長抬手止住。

  義診從清晨持續到日影西斜。

  抱廈內人來人往,各種病痛的氣息交織。

  藥爐里的炭火,添了一回又一回。

  銚中的藥湯,煎了一鍋又一鍋。

  陸沉舟始終安靜地忙碌著。

  他很少說話。

  只在師兄詢問或需要協助時,才以最簡潔的言語回應。

  大部分時間眼神低垂,專注於手中的藥材、筆墨或爐火。

  偶有病人因疼痛發出難以抑制的呻吟,或是孩童因恐懼而啼哭...

  他會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掠過那些飽受病痛折磨的面容。

  那眼神如同深潭之水,映出人間的苦痛。

  卻不起波瀾,只餘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悲憫與專注。

  無念道長舒了一口氣。

  那挺得筆直的脊背,此刻才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揉了揉因長時間診脈而有些酸澀的眉心。

  看向正在整理桌案上散亂紙張和筆墨的陸沉舟。

  「師弟,感受如何?」

  陸沉舟看向師兄,眼神回顧著今日的流程。

  「很累,但是心裡很舒坦。」

  師兄回以笑容,喃喃說道。

  「師弟啊,這世界上最好的武功便是救人。」

  救人......武功?

  這兩個詞,如同水火不容的兩極。

  在他過往的生命軌跡中從未有過交集。

  陸沉舟停下動作,微微直起腰,似乎有所頓悟。

  「師兄教誨,無塵謹記。」

  無念道長捻著鬍鬚,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慰。

  他很清楚。

  自己這位師弟,絕對不是因為外界傳聞的為情所困。

  有時候他身上的氣質,不似這般年輕能擁有的。

  反而從他的眼神能感受到。

  他殺過人,而且不止一個。

  在很多年之後,陸沉舟才知道。

  他這位師兄年輕時,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俠盜魁首。

  暮色四合,天欲晚。

  兩人回到齋房,跟其他兩位師兄碰面,說著今日遇到的趣事。

  「師弟,你是沒看到。」

  三師兄無妄說道:「仙姑派的道友那是真漂亮啊。」

  「當今仙姑派的掌門,還是國師呢!」

  陸沉舟一愣:「師傅的人際關係,這麼硬嗎?」

  二師兄信誓旦旦地點頭。

  「那是自然。」

  「你來拜入門下不久不太清楚。」

  「咋們師公清陽真人,那可是當代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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