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種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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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種下的種子

  「仙長,您瞧,您瞧!」

  「雲舟,是太華的雲舟!」

  「他們從西南邊飛來啦~那是我家鄉的方向啊!」

  「說起來,我倒是有好些年都沒有回家了,也不知道叔叔嬸嬸他們怎麼樣了!」

  雲舟划過天際,引得下方的平民抬首仰望,滿眼尊崇。

  在這個時代,在這一片土地上。

  修士就是仙人,仙人便代表著與凡人巨大的階級差距。

  他們被信仰,被敬供,被崇拜。

  強大的力量,綿長的壽命,高絕的地位————成為修士就代表著此生無憂了,沒有人不憧憬著仙宗,沒有人不想成為修士,沒有人不想登抵仙門。

  而在下方觀望的人中,卻有一眾特別的人。

  柳秉玄抬首,靜靜仰望雲舟歸來。

  眼光流轉,暗自盤算著。

  看樣子,這件事情已經終了了。

  大夏贏了?還是大夏在修十的幫助下贏了?大夏對干太華的態度如何呢?

  接下來,太華應該會找他對話吧——

  「我也想成為仙人————」

  耳邊傳來了少女有些吵鬧的聲音。

  柳秉玄收回了心緒,轉眼看她。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穿著打滿補丁衣裳的小姑娘映入眼帘。她的雙目閃爍著璀璨明亮的光華,看著飛舟遠去,滿眼希冀。

  她還沒長開,倒也不說是有多好看,只能說是清麗,皮膚經歷了不少風雨,也並不細嫩,反倒是有些泛黃粗糙,唯有那眼睛,格外的明亮。

  像是青蔥茁壯成長的小草,縱使生長的土地貧瘠,也想要開出一朵艷麗的花。

  柳秉玄覺得她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識。

  她不住又一次朝柳秉玄詢問著已經詢問過許多次的問題:「仙長,你真的不是太華宗的修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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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秉玄輕輕搖頭:「不是。」

  「那那些土匪————」

  「我騙他們的。」

  「就不能是你在騙我麼?」

  柳秉玄的妻子端來了兩碗面,點了點小丫頭的腦門,朝著她笑道:「你就非要讓他說你想聽的話嘛?」

  小丫頭嗦著麵條,雙目明亮:「師娘師娘~師父這麼會騙人,一定是在騙我!我能感受到,他就是用法術了!」

  她的眼睛很特別,當興奮之時,隱約卻有星紋流轉,充滿靈氣。

  「你們是不是太華宗的隱士高人啊!」

  柳秉玄無奈:「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太華宗的修士,也當不了你的師父!」

  雍華城外,他趕走了一群土匪,救下了幾個婦女兒童。

  本來到此為止,此事緣分便了了,其他人都已離開。

  卻是不料,被這丫頭纏上了。

  跟著他們一路走到了這裡,這貨又絮叨又厚臉皮,非要纏著他拜師,想要修行。

  這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與之少年時的謝蒼榮簡直如出一轍。

  對了,柳秉玄終於是想起這傢伙的眼神像誰了。

  他離開了大夏,陛下還在跟著他。

  「沒關係,師父!你就是不教我修行也沒有關係~」

  小丫頭嗦著麵條,擺擺手:「不管你是誰,我認定你啦!以後我都孝敬您~」

  姑娘摸了摸自己身上打滿補丁的衣裳,雙目流露出些許溫情來:「嗯————不過您得教我本事!

  我不但孝敬您,還要回去回報家鄉的叔叔嬸嬸呢!」

  柳秉玄曾命人給她幾件好衣服穿,卻被她拒絕了。

  這丫頭出自西南的一個無名小島,不知父母是誰,漂泊到了島上,被一群漁民養大。

  自小便聰明伶俐,天資出眾,六歲時便感受到了一股特別的氣。

  村中有見識的老人看過之後說她根骨卓絕,有修行天資,日後定然可以成為修士,前途不可限量,想讓她出海來參加太華的登仙盛會,只要能被仙宗選中,成為修士,那麼命運就將改寫。

  姑娘也硬氣,不願意麻煩村中叔叔伯伯來護送她。

  自己趁著夜色離開了家鄉,僅靠著一艘小木筏飄搖過海,欲要求仙問道,將來好回報家鄉,像那些仙人一般,庇護天下,維護正道。

  這一走就是五年,一路走過荒郊野嶺,走過群山河流,餓了就吃果子,抓野獸,渴了就喝收集的河水。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只知道該往東北走。

  也虧得資質優秀,身體強健,竟生生被她走到了這裡,也算是個奇蹟了。

  可惜運氣用到了頭兒,被山匪擄走,幸虧是遇上了柳秉玄,這才獲救。


  倒是知恩圖報。

  跟謝蒼榮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她真誠得過分。

  也不知是優點還是缺點。

  這丫頭真的適合修行那超脫忘情的路麼?

  莫忘了著書立說,收兩個弟子,把你的思想傳承下去————

  忽然間,謝蒼榮曾說過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他停頓了一下,不住又看了這丫頭一眼。

  離別前跟謝蒼榮聊天時,他還信誓旦旦的說自己不會留下傳承,眼下卻是要變卦了。

  「師父————怎麼了?」

  柳秉玄頓了頓,終是不住輕嘆了聲:「罷了罷了————」

  「我的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對是錯,也不知道適不適合你,你還要與我學麼?」

  姑娘瞪圓眼珠,當即猛地抬起頭來,雙眼發亮:「要的要的!!!」

  柳秉玄警告似的說道:「你可想好了,從今往後,你可能會走上一條不歸路。」

  姑娘晃了晃神,承迎著柳秉玄的眼神,她知道對方並沒有騙她。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她放下了乾飯,滿眼真誠,有些不倫不類的朝著柳秉玄行禮。

  機會不會等人猶豫抉擇。

  柳秉玄擺了擺手:「咱們沒那麼多規矩,你先起來吧!」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當初崔澈教他們學識,除了宋兆文之外,其餘的人卻都有了自己的追求。

  道路有千千萬萬條,沒有哪一條是絕對正確的,只有適不適合。

  柳秉玄可以幫助這個姑娘拓寬一番視野,至於說未來她會不會走上柳秉玄的道路,那就由她自己慢慢去抉擇吧。

  如此,柳秉玄也心安理得地受了她這一聲師父。

  「好嘞~」

  柳秉玄放下了碗筷,朝著姑娘問道:「你認為什麼是修行?」

  姑娘想了想,回道:「仙宗的修士,不都是聚於仙門洞府之中,依靠修行功法,呼吸吐納天地

  之氣,精研法術,追求大道嗎?」

  柳秉玄搖頭:「現在,你把這些都忘掉。」

  姑娘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頭:「哦。」

  「把眼睛從天上那些修士身上收回來,把精力從那飄渺的大道中收回來。著眼落到這天下,天下的王朝,王朝之中的百姓,天地之中大勢————」

  「修行修的是心,而我們修的是謀算人心,看清楚別人的心,你就不會被欺瞞,不會隨波逐流,甚至反過來去利用他們。」

  「這天下是一個巨大的棋盤,每個人、每個勢力————都是棋子,而你我,都是執棋之人。」

  柳秉玄雙目深邃,語聲平和,娓娓道來,說著姑娘並不太懂的言語。

  「棋盤?棋子?」

  她顯然並不理解這一項她從來都沒有接觸過的技藝。

  「不懂沒關係,你記住我的話就可以了。」

  柳秉玄摸了摸她的腦袋,微笑道:「以後我都會教給你。」

  姑娘嘿嘿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門兒:「謝謝師父~我都能記住~」

  她的腦子很好使。

  「好~」

  柳秉玄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指來,說道:「現在我給你第一個問題,你要告訴我先前擄掠你的那一群土匪,他們的本質是什麼?他們為誰效命?他們有什麼價值?」

  「啊?」

  柳秉玄笑道:「不用著急,這個問題你可以思考很久。在這之前,我會給你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他抬眼看向遠方,視線仿佛穿越了空間,穿越了萬里淵海,看到了那個掛念的國家。

  「你來自西南,可知道西南邊是什麼?」

  「是海!」

  「海的西南邊呢?」

  「還是海?」

  「不,是一個國家。」

  「國家?大嗎?」

  「很大很大~比鶴鳴洲還要大!」

  「真的啊?跟大周一樣嗎?」

  「不————不太一樣。」

  柳秉玄抬眼來,看向了眼前身處的城市,大周的王朝都城雍華城。這座城市簡單而又普通,千百年來不變的光陰,讓這裡的階級完全固化,看不到一點波瀾。

  此方民眾雙目之中似乎也滿是木訥。只要沒有資質修仙,那便是凡人,人生也沒多少指望,平凡的生活繁衍,仰望天空。國家鬆散,他們對於宗門的追捧高於王朝。

  柳秉玄可以看到一股綿延之勢集結了此方國土億萬之眾,同樣是一國的國勢,卻是與之大夏截然不同,隱約有一支鏈條,將之與遠方的太華勾連起來。

  柳秉玄抬起手來,輕輕勾畫,無形之勢似乎隨著他的手掌調撥一般,被牽引出來了一股,落到了眼前的姑娘身上。

  小姑娘登時一震,只覺自己似乎有哪裡不同了,但也不知道不同在哪裡。

  種下的種子,不知道何時能發芽,也不知道可以開出怎樣的花朵。

  太華正寰主峰,輝煌大殿之中。

  「咳咳!」

  無形之力當胸而來,在大夏一向傲然凌厲的高逸朗,此刻卻是眼珠瞪得溜圓,身形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猛然砸向大殿中的柱石。

  「師父————」

  他口中溢血,艱難爬起,祈求似的看向前方那身著白衣,氣質飄渺之人。

  雲樞端坐於高台,面容平靜,蘊含滿天星空的雙目之中只有淡漠,俯瞰著他:「你應該稱呼本座為宗主。」

  高逸朗面色蒼白,乾巴巴地說道:「宗————宗主。」

  「本座囑託你的事情,你就是這麼完成的?」

  雲樞那雙眼睛仿佛可以穿透肉體,看到心靈一般。

  高逸朗渾身一震,腦子一片空白,不住地乾巴巴說道:「宗主,我們已經足夠退讓了,是那皇帝無禮,蠻橫霸道,還有陸俊峰————」

  話音未落,恍若山嶽一般的壓力襲來,此時此刻,他面對的已然不是宗主,而是浩瀚宇宙,自己仿佛只若一粒微塵一般渺小。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錯麼?」

  「怎的景嵐就與大夏聯合了?」

  「陸俊峰去大夏,可沒為我太華賺來一個「滾」字。」

  雲樞淡薄地看他,言語直戳心靈。

  還不待高逸朗辯解,徐徐微風吹來,似有什麼特別的力量,印在了他的身上。

  他渾身一震,滿面驚惶,那一身精修的法力,仿佛在頃刻間便被抽空了,他定定地看向雲樞,雙目之中滿是祈求:「師父————不,師父————」

  他的氣勢愈發衰弱,整個人的形容也愈發枯槁,蒼老。

  瞬間,便是從一位高貴的修士,貶謫成了凡人。

  再無當初的意氣風發。

  朽木不可雕。

  想讓他露露臉,結果把屁股露出來了。

  雲樞也需要給宗門其他人一個交代,也需要給大夏一個交代。

  這個弟子僅剩的價值,便是當作退讓的工具了。

  「你去懺罪堂,好好悔改去吧。」

  「如若有所領悟,可再尋仙道。」

  語聲落下,一名弟子從殿外閃入,仿佛是拖著死狗一般,將滿眼淚水、不斷哀求的高逸朗拽出了大殿。

  一切回歸平靜,雲樞眯了眯眼睛,看向穹頂浩瀚星空,輕聲呢喃道:「大夏————」

  到了他們這個階級,看重的已然不再是表面的利益了。

  還有更深層次的,局面和顏面。

  縱使是高逸朗態度有問題,縱使是太華條件不夠,大夏也不該如此決絕地打臉。這樣除了逼迫太華低頭之外,別無他法。

  可是————太華的顏面呢?

  顏面不單單只是虛榮而已,顏面是與權柄掛鉤之物,是維護權力大廈的基石,每一次顏面被挑釁,都是在動搖太華的地位,衝擊著己方人員的信心。

  即便是這次低頭,維持表面的和諧,這件事情也不會完。

  他忽而問道:「那柳秉玄呢?」

  一人閃身進了大殿之中,躬身道:「回稟宗主,他下山遊歷去了。」

  雲樞又問:「依你所見,他適合做大夏君主麼?」

  「不行。」

  「還需另作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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