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敬重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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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了大雪坪,殷素素沿著石階緩步往下走。

  山風還帶著殘雪的清冽,吹在臉上卻不似方才那般刺骨了。石階兩旁的楓樹林紅得似燒透的霞,風一卷,便有幾片丹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擦過她素色的披風邊角,落在青石板上,積成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她走得不快,指尖偶爾扶過粗糙的石壁,石面上還留著白日陽光的餘溫,順著指尖慢慢沁進來,連帶著心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也像是被山風一點點吹化了,鬆快了不少。

  說也奇怪,不過是跟宋青書在崖邊說了半柱香的話,前後不過寥寥數語,鬱積在她胸口的煩悶與惶惑,竟散了大半。

  自打攜子歸山,她表面上始終是從容得體的五嬸,應酬武當的女眷,陪同師長敘話,眉眼溫婉,行事周全,半點看不出異色。可實際上,沒有一夜是睡踏實的。

  不是不信武當的底氣。張三丰是武林神話,甲子盪魔,威名之盛,無人能及;武當七俠個個名頭響亮,行俠仗義,江湖上誰不敬重三分?可敬重是一回事,安心是另一回事。

  在殷素素看來,武當這幾位俠爺,起點實在太高了。

  生在武林第一門派,頭頂上還有張三丰這麼尊活神仙鎮著,一路走來順風順水,見的是笑臉,聽的是奉承,打交道的都是守規矩的江湖同道。他們哪裡真見過人心險惡?哪裡懂那些笑裡藏刀、口蜜腹劍的齷齪,那些栽贓嫁禍、借刀殺人的陰損手段?

  張翠山便是最典型的一個。

  人是真好,一身正氣,光明磊落,對她情深意重,對朋友兩肋插刀。可這份正直過了頭,便是迂,便是傻,便是把天下人都想得和自己一樣光明。在冰火島時還好,統共就三四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沒什麼勾心鬥角,他這份實誠反而是頂可貴的品性。可一回中原,扎進這波雲詭譎的大江湖裡,殷素素是天天提著一顆心,夜夜都睡不安穩。

  她太懂江湖了。

  當年她作為天鷹教大小姐坐鎮江南,什麼陰私手段沒見過?多少自詡正人君子的,背地裡男盜女娼;多少滿口仁義道德的,下起手來比誰都狠。你跟人家講道義,人家跟你玩陰的;你對人家留三分餘地,人家轉頭就趕盡殺絕。君子二字,在江湖上有時候就是塊靶子,誰都能上來射一箭。

  從前她總憂心,武當上下都是這般光風霽月的謙謙君子,哪天被人算計了都未必反應得過來。今日跟宋青書這一席談,倒讓她徹底鬆了口氣。

  原來這武當山上,也不全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呆子。

  至少宋青書這個孩子,年紀輕輕,卻看得通透,活得明白。知君子之道,亦知江湖之險;守行事底線,亦懂權衡變通。有這麼個人撐著第三代,等師父百年之後,武當或許不會像她預想的那般風雨飄搖。

  連帶著,對無忌的將來,也多了幾分底氣。有這麼個心思深沉、手腕活絡的師兄照看著,總比跟著他那實誠爹,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強。

  一路想著,腳步便慢了,等回到紫霄宮旁的小院時,日頭已經斜過了屋脊。

  這處院落是張三丰特意吩咐收拾的,僻靜雅致,前後兩進,前院待客,後院住人。階前種著兩株百年老桂,花開得正盛,細碎的金粟攢在枝葉間,風一吹,滿院都是甜得發糯的香氣。西牆根下擺著幾口紫砂藥缸,日日溫著溫補的湯藥,是給無忌養身子用的,空氣里便總飄著淡淡的藥香,混著桂香,倒也不苦。

  ……

  用過晚膳,張無忌早早便去睡了。殷素素坐在燈下,就著燭火縫一件小披風,里子是極軟的羊羔毛,後山風大,無忌去練功時披著,能擋擋寒氣。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她抬頭望了望窗外,夜色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桂樹的影子斜斜映在窗紙上,風一吹,便輕輕晃動。

  張翠山還沒回來。

  這些日子為了張三丰的百歲壽宴,武當七俠日日聚在真武殿議事,從接待章程到安防布置,從門派座次到禮單回禮,樁樁件件都要操心。張翠山排行第五,本就勤勉細緻,這回更是事事親力親為,常常忙到夜半才歸。


  床是花梨木的拔步床,掛著月白色的暗花紗帳,她側躺著面朝里,長發散在織錦枕上,身上蓋了層薄薄的錦被。屋裡銀霜炭燒得正旺,暖融融的,混著點安神檀香的氣息,本該好眠,可她卻沒什麼睡意。

  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白天大雪坪上的事。

  一會兒是宋青書負手立在崖邊,衣袂翻飛,說 「君子在這世道活不長」 的模樣,少年人眉眼銳利,通透得不像十六歲;一會兒又是張翠山當年在冰火島上,對著謝遜掏心掏肺的樣子,實誠得讓人忍不住嘆氣。

  越想,越覺得氣悶。

  當初,若不是張翠山見那幾個韃子兵屠殺百姓,便腦子一熱便衝出去行俠仗義,又怎麼會惹上那差點被軍隊絞殺的禍事?無忌又怎麼會中那陰毒的玄冥神掌?

  他倒是逞了英雄,盡了道義,可差點賠上兒子的命。

  想到無忌渾身冰涼、氣若遊絲的樣子,想到那些夜裡孩子被寒毒疼得渾身發抖、咬著牙不哭出聲的模樣,殷素素的心就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慌。

  正出神間,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踩碎了夜裡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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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素素眼睛都沒睜,便知道是張翠山回來了。

  果不其然,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修長的身影側身溜了進來,動作輕得像只夜貓,連門軸都沒發出半點吱呀聲。來人反手帶上門,又輕輕插上了門閂,這才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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