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隱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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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將天邊燒成一片淒艷的紅。最後的三撥人終於走出了無邊的林海。

  林海的正中央,突兀地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廟門。

  那門高約三丈,通體由不知名的青灰色石料雕成,歲月的痕跡爬滿了每一道紋路。門楣之上懸著一塊牌匾,上面一個字都沒有——那無字的匾額像一隻空洞的眼睛,漠然地俯視著這群不速之客。整個門洞被一塊完整的門板封得嚴嚴實實,沒有鎖頭,沒有門環,甚至連一道縫隙都尋不見,彷佛它從天地初開之時便是如此,從未被開啟過。

  三撥人個個衣衫襤褸。人群中,一個皮膚黝黑的老漢看見相師,緊繃的臉龐終於鬆弛下來,快步走上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相師的肩膀,聲音沙啞:「你沒出事就好。」

  另一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也走了過來,嘴角扯出一個生硬的弧度——對於他來說,這已是難得的笑意。

  相師卻笑不出來。

  他站在人群前方,目光掃過這些殘存的身影。出來時浩浩蕩蕩千餘人,旌旗蔽日、人聲鼎沸,如今只剩下不到兩百。自己師兄弟七人,此刻只剩了三個。

  老漢似乎看穿了相師的心思,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時間不多了。」

  相師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悲戚已壓了下去。他點點頭,抬腳向那座巨大的廟門走去。

  他圍著廟門繞了一圈又一圈,腳步緩慢,目光如刀。可這門前後一致,里外相同,青石冰冷,門板嚴絲合縫,根本看不出任何怪異之處。彷佛它只是一座門,一座永遠無法開啟的門。

  正當相師凝神細察時,老漢已帶著幾個人尋來一堆枯枝,在空地上架起柴堆,取火石點燃。火焰騰起,驅散了漸濃的暮色,也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相師走回來,在柴堆旁卸下背囊,從中取出一個小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團黝黑的泥土,約莫拳頭大小,質地細膩,隱隱泛著幽光。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泥土,又看了一眼燃燒的柴堆,沒有絲毫猶豫,將那團泥土扔進了火焰之中。

  泥土入火,原本尋常的火焰猛地一縮,隨即噴湧出濃密的白煙。那白煙與尋常煙霧截然不同——它不向上升騰,反而凝而不散,越聚越濃,漸漸有了形狀。在眾人屏息注視下,那白煙竟凝成了一個人的輪廓:頭顱、軀幹、四肢,栩栩如生。

  煙霧凝成的人形從火堆之上緩步走下,雙腳落在地上時,竟踏出淺淺的煙痕。他轉過頭,先看了看那座廟門,又看了看相師幾人。

  相師斂衣整冠,俯身深深一揖:「有勞閣下。」

  煙霧人的嘴巴動了動,竟發出極輕極淡的聲音,像是風吹過枯葉:「你們能走到這裡,算是有大運氣之人。這裡,跟我之前告訴你們的一樣,是一處被隱藏起來的地方。」他頓了頓,煙霧凝成的臉龐看不出表情,聲音卻添了幾分凝重,「勸你們不要妄動。再往前,可能都要死在這裡。」

  相師眯起眼睛,眸光幽深:「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煙霧人的身形微微翻騰,沉默良久,才開口:「我如今已是浮萍一樣的人,生死不由己,自由不得身,還有什麼好瞞你們的?」

  相師沉默片刻,忽然道:「聽說你跟他一樣,也是通曉這個世界執行規則的人。」

  煙霧人知道相師口中的『他』是誰,此刻他頭顱微側,彷佛在凝視著相師:「通曉執行規則?」他輕輕笑了笑,那笑聲里有說不盡的蒼涼,「沒有人能通曉。我不能,其他人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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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相師眉梢微挑。

  「這世界,根本就沒有規則。」

  「沒有規則?」相師輕嗤一聲,顯然不信。他是相師,以占卜吉凶為業,推演命理為生,若天地無定數,那他所學所信的一切,豈不都成了自欺欺人的把戲?

  煙霧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緊不慢地道:「你是相師,自然相信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數。那我問你——什麼是定數?定數,又是誰來定的?」

  「天道無情,自有定數。」相師答得從容。

  「那天道又是什麼?」

  「天道就是天道,是最基本的法則,是日月執行、四時更替、萬物生滅的根本。」

  煙霧人沒有反駁,只是換了個說法:「你想養幾尾魚,便要挖一池水。你怕烈日暴曬,便種上荷花。你覺得池塘太單調,便又放入假山。第一批魚兒死了,後面出生的魚兒,便會覺得水、荷花、假山,便是天經地義的天道。」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哪一天你厭了荷花,將它們全部拔去,魚兒們也只會覺得天數使然、命該如此。你覺得呢?」

  相師皺起眉頭,搖了搖頭:「你說的這些,全無跡可尋。而現實之中,日升月落,春來秋往,寒暑更替,一切皆有定數,有跡可循。」

  「有跡可循,」煙霧人緩緩接過話,「是因為那些『人』不在乎。他們不在乎我們,正如你不在乎那些魚兒一樣。」

  「你是說……我們也是被圈養起來的?可是天高地闊,誰能圈養我等?」

  「天高地闊?」煙霧人笑了,那笑容里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你能登天嗎?不要說登天,就是這廣闊的大地之上,也有多少不被允許踏入的地方?」

  相師下意識看向那座沉默的廟門:「你是說……此地便是一個不被允許踏入之處?」

  「你很聰明。」煙霧人頷首。

  相師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出一句讓煙霧人身形都為之一滯的話:「這是誰的意志?」

  煙霧人的軀體泛起層層漣漪,彷佛平靜的水面投入了一塊巨石。他翻騰了許久,才吐出三個字,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可說。」

  「若我們非要進去呢?」

  「可能變得和我一樣的下場,」煙霧人指了指自己虛無的身軀,「還有可能……」

  「什麼?」

  「超脫人的範疇。」

  相師凝視著他:「超脫人的範疇?」

  「神、仙、妖、魔、鬼、怪、精。」煙霧人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人心頭的重錘。

  相師陷入沉思。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良久,他抬起頭,眼神已恢復清明,語氣平靜卻堅定:「還是按之前的約定,請閣下幫忙開啟這個地方吧。」

  煙霧人聞言,不再多言。他轉過身,向著廟門走去。腳步很輕,踏在地上不留痕跡,彷佛只是煙霧的流動。

  他行至門前,雙手按在那嚴絲合縫的門板上。緊接著,他的身軀開始變淡,化作縷縷白煙,一點一點向門內滲透。

  那滲透進去的白煙再無動靜。

  眾人守在火堆旁,目光緊盯著那座廟門。火焰噼啪作響,夜色徹底籠罩了四野,只有這堆篝火是唯一的亮光。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半個時辰彷佛比半輩子還長。

  就在眾人快要絕望時,廟門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巨獸從沉睡中甦醒的嘆息。

  緊接著,那扇彷佛從天地初開便未動過的門板,自上而下裂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越來越大,門板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門後的景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門內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那白不是霧,不是光,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空洞的白色。廟門此刻真如一隻巨獸張開了大口,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一道白煙從門內飄出,重新凝成人形,站在門後。

  相師見他回來,俯身作揖:「多謝。」

  煙霧人卻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站著。等相師直起身,他才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異樣的蠱惑:「若是你真的被允許進入此地,到時候可以再找我。我會給你一份天大的機緣。」

  相師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不接話,只是伸手便要熄滅火堆。

  「你不信?」煙霧人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急切。

  相師停下動作,轉身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我從來不信天上會平白無故掉下機緣。若是有機緣,你為什麼要給我?無非是陷阱,無非是交易。」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分明,「若是陷阱,我自然不會理會。若是交易——我們來到這裡,連命都可以不要,我想不到還有什麼交易能打動我等。」

  煙霧人沉默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相師,心思竟如此通透。

  片刻後,煙霧人緩緩開口:「那如果我告訴你,那個人的來歷呢?」

  相師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那人的來歷?你知道?」

  「自然是知道。」煙霧人的聲音里透出一絲複雜的情緒,「甚至他掌握的法門,還是我告訴他的。只不過我失敗了,變成如今這不人不鬼的樣子,他成功了,便當了逍遙自在的仙人。」

  「仙人?」相師眼中精光一閃,面上卻不動聲色,「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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