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紅繩護腕
冉正在峨眉又待了三日。
這三日，他幾乎足不出戶。
客房裡一燈如豆，他伏案疾書，將桃花島武學一門一門謄清：落英神劍掌的掌譜，彈指神通的指訣，拂雲十三劍的劍圖。八卦步法總綱昨夜已成，這三日補的是枝葉。字跡務求工整——他寫的是郭襄祖師的東西，一個字都不敢潦草。
謄到第三日午後，他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取出滅絕相贈的《峨眉九陽功》精要，與武當九陽一一對照。
兩脈果然同源而異流。同是九陽，武當一脈如春日山泉，和緩綿長；峨眉一脈如深潭之水，沉靜內斂。他試著各運一周天，讓兩股氣在丹田裡隔岸相望，互不相擾，卻又遙遙相應。
傍晚時分，他持冊去向滅絕辭行。
滅絕正在殿前看弟子練劍。聽他說要走，只點了點頭：「去吧。替我向張真人問好。「
「晚輩一定帶到。「
冉正行禮，退下。他沒有直接下山，腳步一轉，去了後山。
竹林里，一個素白的身影已經在等。
周芷若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長裙，聽見腳步聲，回過身來。看見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低下去，手指絞著裙帶。
「正哥哥，你要走了？「
「嗯。「冉正走到她面前，「出來太久，師父在武當等我復命。「
她輕輕「哦「了一聲，不再說話。竹林里的風穿過竹葉，沙沙地響，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半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中捧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過來。
「這個，給你。「
冉正解開布包。
裡面是一對護腕。
玄色的緞面，以金絲混著玄鐵線織就，入手沉甸甸的，撫上去卻又柔軟。護腕內側襯著一層軟革，革上繡著兩條小小的魚，一金一銀，針腳細密，魚鰭魚尾纖毫畢現。
「護腕。「她輕聲道，「我織了兩個月。「
冉正抬起頭。
兩個月——正是他墜崖失蹤的日子。
「金絲混玄鐵線，尋常刀劍割不斷，能護住腕脈。「她的聲音很低，「裡面的小魚，是照著帕子上那條繡的。那條繡得歪歪扭扭……這條，我重繡了十七遍。「
冉正想起漢水邊那塊手帕。
那年渡口分別，她把帕子塞給他，帕角一條小魚，針腳拙得可愛。七年了，他換過無數回衣，那塊帕子始終貼身收著，洗得發白，小魚早看不清眉眼。
原來她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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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墜崖的這兩個月，她在崖邊繫繩搜索的每一個日夜，回山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坐下來織這對護腕——一針，一線，把懸著的心織進去。
「芷若……「
「你戴上試試。「
冉正將護腕戴上，金絲貼著腕骨，分量剛好。他握了握拳，屈伸如意，不滯不晃。
然後，他解下了左腕上的紅繩。
那截繩子陪了他七年，褪成了極淡的粉色，毛邊參差。他將它小心翼翼地從結扣里抽出來，拉開護腕內側的軟革夾層，把紅繩輕輕放進去，再仔細撫平。
「紅繩我戴了七年。「他抬起眼，「今日起，分你一半。「
他執起她的手腕，將護腕替她繫上。金絲貼著她的皮膚，夾層里那截紅繩，溫溫的。
「護腕你戴著。紅繩在護腕里——便像我牽著你的手。「
周芷若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也低下頭去，將自己腕上那兩截紅繩解下一截來——崖底重逢那日，他把兩截都系給了她——拉過他的左手，一圈，一圈，替他重新繫緊。
「一截系你，一截系我。「她抬起淚眼，卻努力笑著，「才算公平。「
冉正看著她腕上：一截舊紅繩，一隻玄色護腕，護腕的軟革里還藏著他那截七年的牽掛。他忽然覺得，這世上的信物大抵都該如此——不是一方贈予另一方的紀念，是兩個人各執一半、湊起來才完整的東西。
她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哭出了聲。
冉正輕輕抱著她，一手攏著她的後腦，像很多年前漢水邊哄她那樣，一言不發地拍著她的背。
竹林的沙沙聲里，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才漸漸止住。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紅腫著眼睛，卻板起臉來，一條條地立規矩：
「回去以後，要給我寫信。「
「好。「
「初一一封，十五一封。這是老規矩。「
「好。「
「不許只寫'知道了''很好''勿念'三個字就打發了。「
「……好。「
「要寫你吃了什麼，練了什麼，見了什麼人，有沒有受傷，傷在哪一處。「
「好。「
「還要寫——「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幾乎聽不見，「有沒有想我。「
冉正看著她。
竹林的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夕陽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紅紅的眼睛上。
「每天都想。「他說。
周芷若的臉一下子紅透，低下頭去，用蚊子一樣的聲音道：「……我也是。「
兩個人並肩走出竹林，一路走到山門前。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我走了。「
「嗯。「
「回去吧，山風大。「
「我送你到台階口。「
台階口，冉正停下腳步。他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從她發間取下一片竹葉。
「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轉身下山。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得很穩。
下到第三級台階，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山門前，逆著夕陽的光，用力向他揮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兩顆星。
冉正也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大步下山。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周芷若站在山門前，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一級一級矮下去，最後被雲霧吞沒，久久沒有動。
腕上，護腕貼著皮膚，夾層里的紅繩溫溫的，像他牽著她的手，還沒有鬆開。
「正哥哥，「她輕聲說，「我等你。「
山風掠過，把這三個字送進雲海深處。
下山的路上，冉正在捨身崖邊站了一瞬。
就是這裡。兩個月前，他從這裡墜落，在崖底撿回了一條命、一身功夫、和一段隔了七年的傳承。他探頭望了望崖底的雲霧，雲霧深處，寒潭的水聲隱隱可聞。
他笑了笑，轉身趕路。
這三日，他幾乎足不出戶。
客房裡一燈如豆，他伏案疾書，將桃花島武學一門一門謄清：落英神劍掌的掌譜，彈指神通的指訣，拂雲十三劍的劍圖。八卦步法總綱昨夜已成，這三日補的是枝葉。字跡務求工整——他寫的是郭襄祖師的東西，一個字都不敢潦草。
謄到第三日午後，他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取出滅絕相贈的《峨眉九陽功》精要，與武當九陽一一對照。
兩脈果然同源而異流。同是九陽，武當一脈如春日山泉，和緩綿長；峨眉一脈如深潭之水，沉靜內斂。他試著各運一周天，讓兩股氣在丹田裡隔岸相望，互不相擾，卻又遙遙相應。
傍晚時分，他持冊去向滅絕辭行。
滅絕正在殿前看弟子練劍。聽他說要走，只點了點頭：「去吧。替我向張真人問好。「
「晚輩一定帶到。「
冉正行禮，退下。他沒有直接下山，腳步一轉，去了後山。
竹林里，一個素白的身影已經在等。
周芷若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長裙，聽見腳步聲，回過身來。看見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低下去，手指絞著裙帶。
「正哥哥，你要走了？「
「嗯。「冉正走到她面前，「出來太久，師父在武當等我復命。「
她輕輕「哦「了一聲，不再說話。竹林里的風穿過竹葉，沙沙地響，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半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中捧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過來。
「這個，給你。「
冉正解開布包。
裡面是一對護腕。
玄色的緞面，以金絲混著玄鐵線織就，入手沉甸甸的，撫上去卻又柔軟。護腕內側襯著一層軟革，革上繡著兩條小小的魚，一金一銀，針腳細密，魚鰭魚尾纖毫畢現。
「護腕。「她輕聲道，「我織了兩個月。「
冉正抬起頭。
兩個月——正是他墜崖失蹤的日子。
「金絲混玄鐵線，尋常刀劍割不斷，能護住腕脈。「她的聲音很低，「裡面的小魚，是照著帕子上那條繡的。那條繡得歪歪扭扭……這條，我重繡了十七遍。「
冉正想起漢水邊那塊手帕。
那年渡口分別，她把帕子塞給他，帕角一條小魚，針腳拙得可愛。七年了，他換過無數回衣，那塊帕子始終貼身收著，洗得發白，小魚早看不清眉眼。
原來她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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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墜崖的這兩個月，她在崖邊繫繩搜索的每一個日夜，回山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坐下來織這對護腕——一針，一線，把懸著的心織進去。
「芷若……「
「你戴上試試。「
冉正將護腕戴上，金絲貼著腕骨，分量剛好。他握了握拳，屈伸如意，不滯不晃。
然後，他解下了左腕上的紅繩。
那截繩子陪了他七年，褪成了極淡的粉色，毛邊參差。他將它小心翼翼地從結扣里抽出來，拉開護腕內側的軟革夾層，把紅繩輕輕放進去，再仔細撫平。
「紅繩我戴了七年。「他抬起眼，「今日起，分你一半。「
他執起她的手腕，將護腕替她繫上。金絲貼著她的皮膚，夾層里那截紅繩，溫溫的。
「護腕你戴著。紅繩在護腕里——便像我牽著你的手。「
周芷若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也低下頭去，將自己腕上那兩截紅繩解下一截來——崖底重逢那日，他把兩截都系給了她——拉過他的左手，一圈，一圈，替他重新繫緊。
「一截系你，一截系我。「她抬起淚眼，卻努力笑著，「才算公平。「
冉正看著她腕上：一截舊紅繩，一隻玄色護腕，護腕的軟革里還藏著他那截七年的牽掛。他忽然覺得，這世上的信物大抵都該如此——不是一方贈予另一方的紀念，是兩個人各執一半、湊起來才完整的東西。
她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哭出了聲。
冉正輕輕抱著她，一手攏著她的後腦，像很多年前漢水邊哄她那樣，一言不發地拍著她的背。
竹林的沙沙聲里，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才漸漸止住。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紅腫著眼睛，卻板起臉來，一條條地立規矩：
「回去以後，要給我寫信。「
「好。「
「初一一封，十五一封。這是老規矩。「
「好。「
「不許只寫'知道了''很好''勿念'三個字就打發了。「
「……好。「
「要寫你吃了什麼，練了什麼，見了什麼人，有沒有受傷，傷在哪一處。「
「好。「
「還要寫——「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幾乎聽不見，「有沒有想我。「
冉正看著她。
竹林的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夕陽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紅紅的眼睛上。
「每天都想。「他說。
周芷若的臉一下子紅透，低下頭去，用蚊子一樣的聲音道：「……我也是。「
兩個人並肩走出竹林，一路走到山門前。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我走了。「
「嗯。「
「回去吧，山風大。「
「我送你到台階口。「
台階口，冉正停下腳步。他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從她發間取下一片竹葉。
「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轉身下山。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得很穩。
下到第三級台階，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山門前，逆著夕陽的光，用力向他揮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兩顆星。
冉正也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大步下山。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周芷若站在山門前，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一級一級矮下去，最後被雲霧吞沒，久久沒有動。
腕上，護腕貼著皮膚，夾層里的紅繩溫溫的，像他牽著她的手，還沒有鬆開。
「正哥哥，「她輕聲說，「我等你。「
山風掠過，把這三個字送進雲海深處。
下山的路上，冉正在捨身崖邊站了一瞬。
就是這裡。兩個月前，他從這裡墜落，在崖底撿回了一條命、一身功夫、和一段隔了七年的傳承。他探頭望了望崖底的雲霧，雲霧深處，寒潭的水聲隱隱可聞。
他笑了笑，轉身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