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步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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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峨眉山門在雲霧之上。

  冉正沿著半山石階又走了兩個時辰,才看見那座山門。兩門石柱並不算高,卻被歲月磨得發暗。柱後古木森森,殿宇一角露出飛檐,檐上殘雪未化。山風從谷底卷上來,吹得門前燈籠不住輕晃。

  最後一段石階很窄,兩旁老樹盤根,樹根把石級頂得高低不平。冉正走到一半,遇見幾個下山香客。那些人剛從報國寺燒過香,手裡提著供果,見他一身道袍、背負舊刀,都往旁邊讓路。有個老婦問:「小道長也是去拜普賢菩薩的?」

  冉正道:「先去拜山。」

  老婦笑道:「那也是拜。到了山上,心就靜了。」

  冉正抬頭看向前方,心卻靜不下來。

  越近山門,七年便越短。漢水一別時,他以為自己會很快長大,快些練好武功,快些下山見她。後來才知七年不過一瞬,他在山上學會許多東西,卻仍覺得來遲。若再快一點,也許能趕上她瀘州受傷之前;若再強一點,也許不必只聽旁人說她在峨眉受罰。

  這裡已是峨眉地界。

  門前有兩名年輕女弟子守山,皆穿灰色道衣,長劍懸在腰間。來往香客在山腳便被引去報國寺,能走到這裡的,多半是門中弟子或有帖拜山的江湖人。

  冉正在十餘丈外停下腳步。

  一路行來,他想過許多次這個時刻。初見峨眉山門時,自己該說什麼,該遞什麼帖,若滅絕師太不見,又該如何;若周芷若正在閉門,又該如何。可真正走到這裡,他反而一句話也想不起來。

  七年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靴子已在蜀道上磨破一層,鞋邊沾著泥。那泥不是漢水的泥,也不是松濤院泥圈裡的土,而是峨眉山路上的黃泥。三種泥顏色不同,落在鞋底,倒也沒有什麼分別。

  冉正向前邁出第一步。

  腳下石面微濕。

  這一步落下,他忽然想起漢水邊那條泥溝。那時他赤著腳,腳趾扣在濕泥里,父親坐在船頭抽菸,江水一拍一拍打著船幫。周芷若蹲在旁邊,看他圍著茅屋走圈,問他這樣走有什麼用。

  他說不上來。

  那時他只知道,父親留下的十六字要練,練了也許能護人。後來元兵來了,船翻了,血水流進泥溝。他抱著那十六字上了武當山,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別再叫眼前的人一個個死去,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

  第一步,是泥。

  冉正又向前邁出第二步。

  石階上的薄霜被靴底壓碎。

  這一步,他看見紫霄宮前的青石坪。青石被七年的腳步磨得發亮,大比的霜、雨中的九圈、三百招後的喝彩,都從那片石面上走過。宋青書站在廊柱旁,俞蓮舟收掌,宋遠橋說判平,莫聲谷拍得欄杆震響。

  他也想起松濤院的泥圈。五更天,晨鐘未響,院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第一年走三百圈,第二年氣隨步轉,第三年雪夜見北斗,第四年拳劍入圓,第五年八方成形,第六年刀下見血,第七年周天初圓。

  這七年裡,許多人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俞岱岩教他看斷處,俞蓮舟教他守正,宋遠橋教他擔事,張松溪教他看虛,殷梨亭教他劍中有人,莫聲谷教他該出手時別躲,張三丰教他放下。宋青書也曾讓他明白,追上來的人未必會被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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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步,是圓。

  冉正再向前邁出第三步。

  這一步落得很輕。

  他看見古松樹幹上的七道刻痕。第一道最淺,第七道最新。清風在旁邊掃雪,明月端著藥罐,俞岱岩坐在後屋窗前,叫他把路帶回來。張三丰用枯枝在泥地上補出一個圓,問他若正反都沒了,他還在不在。

  在腳下。

  這三個字他當時答得很慢。如今站在峨眉山門前,再想起,心裡反而靜了。

  第三步,是根。

  三步走完,他已到山門前。

  守山弟子看清他的道袍,先行一禮:「道長從何而來?」

  冉正回禮:「武當弟子冉正,奉師命下山歷練,特來拜山。」

  左側弟子聽說武當,神色立刻鄭重幾分:「可有名帖?」

  「有。」

  冉正解下包袱,取出宋遠橋親筆所寫的名帖。帖子外罩著薄竹套,以防路上雨雪浸壞。他雙手遞上。

  守山弟子接過,看了一眼,見帖上寫著「武當三代弟子冉正,拜見峨眉掌門滅絕師太」,字跡端正沉穩,正是宋遠橋手筆。她不敢怠慢,道:「請周道長稍後,我去通報。」

  另一名弟子請他到門旁避風處等候。

  冉正站在石柱邊,望向山門深處。

  這裡看不見金頂,只看得見重重殿宇和更高處的雲。峨眉山路在他腳下向上延伸,仿佛再走一段,就能看見七年前的車轍,看見那個掀開車簾回頭看他的小姑娘。

  他把手伸入懷中,摸到那封信。

  信紙隔著衣襟,仍有摺痕。山中來否。四個字他一路看了許多遍,如今真正到了山中,卻不知她會在何處。也許在閉門抄經,也許在後山練劍,也許正隨滅絕師太聽早課。

  不多時,先前那名弟子回來,身後還跟著一位年長女冠。

  那女冠約莫三十歲,眉目清肅,腰間長劍比守山弟子的更舊。她看了冉正一眼,先驗名帖,再問:「武當宋大俠可好?」

  「大師伯安好。」

  「俞二俠、張四俠可好?」

  「都好。」

  「俞三俠呢?」

  冉正道:「家師身體如舊。」

  女冠聽到「家師」二字,神色微動:「你是俞三俠門下?」

  「是。」

  「武當七俠名動江湖,俞三俠門下倒少有弟子行走。」她語氣緩和了些,「你隨我來,掌門是否在清修,還需通傳。」

  冉正道:「有勞師太。」

  女冠轉身引他入山門。

  入門後是一條長長石階,兩側古柏遮天。石階上掃得乾淨,只偶爾有殘雪堆在角落。遠處傳來誦經聲,低而整齊。冉正跟在女冠身後,保持三步距離,不敢東張西望。

  走到第二重殿前,女冠停下:「你今日來的不巧。掌門師叔清晨去了後山,未必何時回來。」

  冉正心裡微沉:「弟子可以等。」

  「掌門見不見,也未可知。」

  「弟子奉師命拜山,見不見都由貴派掌門定奪。」

  女冠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名帖我會遞上去。你可在前殿客堂候著。」

  冉正遲疑片刻,還是道:「弟子另有一事。」

  「說。」

  「貴派周芷若姑娘,與弟子幼年相識。七年未見,弟子想問她一聲安好。若門規不許,便罷了。」

  女冠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你是冉正?」

  「是。」

  「我聽她提過。」

  冉正呼吸一滯。

  女冠卻沒有多說,只道:「周師妹近來奉師命閉門,不見外客。」

  「弟子明白。」

  「明白便好。武當是名門,峨眉也有峨眉規矩。你既守禮,我們便以禮待你。至於見不見,要看掌門吩咐,也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冉正行禮:「多謝師太。」

  女冠帶著他繼續往前。

  前殿客堂在大雄寶殿東側,門前種著兩株老梅。冬日將盡,枝頭已有細小花苞。女冠命小弟子奉茶,讓冉正在堂中候著,自己持名帖入內。

  客堂里陳設簡單,幾張木椅,一張長案,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中山峰高聳,雲霧繚繞,不知是哪位前輩手筆。冉正沒有坐,只站在案前,等茶香慢慢散開。

  門外不時有峨眉弟子經過。她們步子都很輕,劍鞘不碰欄杆,衣袖也不亂。兩個年輕弟子走到廊下,低聲討論今日劍課。一個說「迴風」一式總也收不穩,另一個說周師妹收得最好,可惜今日不來。話音到冉正門前,忽然停了,兩人知道堂中有外客,連忙走開。

  冉正聽見那三個字,端茶的手停了停。

  七年不見,原來只隔著一道門規。

  他忽然有些想笑。黑松驛殺元兵時,他沒有這樣緊張;與俞蓮舟拆三百招時,也沒有這樣緊張。可此刻坐在峨眉客堂里,等一個未必會來的回音,掌心竟微微發熱。

  小弟子送上茶,見他站著,便道:「周道長坐。」

  「多謝。」

  冉正坐下,又站起來。

  小弟子忍不住笑了。

  冉正也覺出自己失態,輕咳一聲,重新坐穩。小弟子收了笑,低聲道:「周道長不必急。我們師父見客,有時也要等半日。」

  門外有人走過,腳步很輕。冉正抬頭去看,卻只是一名年長弟子。又過片刻,後殿傳來鐘聲,堂前梅枝被風碰了一下,影子落在窗紙上。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放在膝上。

  信紙已經起了毛邊。冉正把四個字看了一遍,又重新折好。想起當年渡口,他只會追車;後來在武當,只會等信;如今終於走到峨眉,仍要學會等。

  這一等,便過了半個時辰。

  茶水換了兩次。第一次熱,第二次溫。冉正一口未動。他看著門外石階,心裡把要說的話又想了一遍。越等,越覺得七年遠,也越近。

  若見了她,先說什麼?

  問她手背傷可好?問她這些年苦不苦?說自己已把六十四字練成,還是說自己終於明白八卦步缺了本源?似乎都不該先說。七年太長,第一句若說錯,後面的便不知往哪裡接。

  也許該只說,我來了。

  這三個字最簡單,也最難。七年裡,他曾在信中寫過許多話,寫拳、寫劍、寫武當的雪、寫黑松驛的血,獨獨沒有寫過「我想見你」。周芷若也從未寫過。兩人隔著幾千里山路,靠一封一封簡訊知道對方還活著,知道對方仍在往前。可真正走到門前,冉正才發現,有些話不在信里說出來,見面時也不會變得容易。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前頭腳步聲輕而穩,後面跟著兩名弟子。冉正下意識站起身,膝上那封信險些滑落。他連忙按住,抬頭望向門口。

  陽光從殿外照進來,門前梅枝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來人尚未進屋,先停了一步。

  客堂中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雲風吹過屋檐。

  隨後,堂外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是冉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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