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漢水相逢
元順帝至正六年，深秋。
距冉正第一次在泥地里繞圈，已過去四年。那道圓溝由腳踝深到沒小腿，周芷若也長成了九歲的女娃。
漢水在這一季節顯得格外渾濁，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與兩岸飄落的枯葉混在一起，讓整條江都呈現出一種沉鬱的赭黃色。晨霧未散，江面像是被蒙了一層厚厚的紗，遠處的帆影若隱若現，近處的蘆葦盪里，偶爾傳來幾聲野鴨的哀鳴，轉瞬又被嘩嘩的浪聲吞沒。
冉正站在江邊，赤足踩在冰涼的卵石上。
他已經走完了今日的三百圈，泥圈裡的溝痕在晨露浸潤下泛著幽暗的光。十歲的身體經過四年多的打磨，雖依舊清瘦，卻已有了不同於尋常漁家子的挺拔。尤其是那雙眼睛，沉凝如淵，望著江水時，竟帶著幾分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深邃。
他正想著昨日夜裡那三式掌法的某個細節——「青龍探爪」回帶時，肩胛骨下沉的角度若再加大半分，力線是否能更順暢地導入腰胯？這個念頭在他腦中反覆推演，如同一隻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迷宮般的花叢中尋找最短的路徑。
忽然，他皺了皺眉。
江上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那味道極淡，混在江風水汽中，尋常人根本無從分辨，但冉正這幾年日日為父親熬製藥湯療治風濕，對各類草藥氣息敏感異常。他抬起頭，望向霧氣深處。
一艘烏篷小船正緩緩駛向岸邊。
船身不大，漆色也已斑駁，顯然經過長途跋涉。船頭立著一個老道，身材高大魁梧，鬚髮皆白，身上那件灰布道袍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一隻手穩穩把著船舵，另一隻手卻攙著身旁一個少年。那少年約莫十二歲上下，身形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詭異的青灰，嘴唇乾裂，整個人倚在老道臂彎里，仿佛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船靠岸了。
老道攙著少年躍上岸來，動作輕捷，落地時卻奇異地沒有半點聲息，如同一片落葉飄墜。他四下環顧，目光掃過這片荒涼的江灘，最終落在不遠處那幾間低矮的茅屋上。
「無忌，且忍一忍。」老道的聲音低沉醇厚，像是古廟裡一口塵封多年的銅鐘，「前面有人家，我去討碗熱水來。」
那少年張無忌勉強點了點頭，剛邁出一步，忽然渾身劇震，像是被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骨髓。他「啊」的一聲低呼，整個人蜷縮下去，雙手死死抱住肩膀，牙齒咯咯作響，面色瞬間由青轉紫，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無忌！」張三丰面色微變，右手已按上張無忌後心「靈台穴」，一股精純無比的內力渡了過去。
冉正在不遠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為那老道驚世駭俗的輕功，也不是因為少年突如其來的異狀，而是一種更為詭異的感覺——在見到這一老一少的瞬間，他的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面如走馬燈般狂閃而過：火光沖天的山谷、一隻白猿、一個漆黑的洞穴、密密麻麻的經文、還有……還有眼前這個老道，在某個雲霧繚繞的山巔，緩緩打出一圈圈柔若無骨卻又渾然天成的拳勢。
「張……三豐？」
這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冉正腦海中，伴隨著一種近乎眩暈的熟悉感。他知道這個老道，或者說，他「應該」知道這個老道。可這種知道又極不真切，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風景，影影綽綽，明明覺得至關重要，卻怎麼也抓不住具體的脈絡。
更奇怪的是那個少年。
冉正盯著蜷縮在地上的張無忌，頭痛欲裂。又一個名字在意識深處浮沉——「張無忌」。伴隨著這個名字的，還有「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寒毒」……這些詞彙像是一群受驚的鳥，在他腦海中撲稜稜亂飛，卻怎麼也排不成有序的隊列。
「我……見過他們？」冉正按住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不可能。他前世今生都未曾離開過這漢水漁村半步，怎可能見過名滿天下的武當派祖師？可這種強烈的既視感又是從何而來？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張無忌的症狀。
那少年在地上縮成一團，面色青紫，呼吸急促而淺短，四肢末端——雙手和耳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蒼白色。張三丰的內力渡入後，張無忌體內的寒毒似乎被暫時壓制，面色稍稍迴轉，但冉正看得分明，那迴轉只是表象。老道的真氣如烈火烹油，雖能逼退寒氣一時，卻終究治標不治本，甚至……甚至可能因為內外溫差過大，對經脈造成更隱秘的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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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入冉正腦海：低溫症！
前世的急救知識在這一刻清晰得可怕。人體核心體溫過低時，體表血管會劇烈收縮以減少熱量散失，此時若用強力外力（如滾燙的真氣）驟然衝擊，無異於讓凍結的血管瞬間承受巨大的熱脹冷縮，輕則經脈受損，重則……
「不能這樣！」冉正脫口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分不清是那股縈繞不去的既視感在作祟，還是四年走圈養出的沉穩讓他能夠在瞬間做出判斷。他拔腿沖向江灘，赤足踏過冰涼的卵石，幾步便到了張三丰面前。
「這位道長，」冉正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語氣卻沉穩得驚人，「這位哥哥身上的寒毒，不能強壓！」
張三丰一怔。
他百歲高齡，武學修為已臻化境，天下英雄見了他無不恭恭敬敬，何時被一個十歲的漁家子這般直截了當地指點？但老道一生修為，不僅在於武功，更在於那份通透豁達的心境。他低頭看去，只見這孩童赤著雙腳，褲腿高挽，腿上還沾著泥漬，顯然是個鄉野窮苦人家的孩子。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沉靜、清澈，沒有孩童面對陌生人時的羞怯或貪婪，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哦？」張三丰並未動怒，反而收回了按在張無忌背心的手掌，和聲問道，「小友有何見教？」
冉正已經蹲了下去。
他顧不上回答，雙手迅速而輕柔地解開張無忌的衣襟。那是一件單薄的粗布直裰，已被冷汗浸透，觸手冰涼。冉正眉頭緊鎖——濕衣！這是最要命的東西。濕衣貼在身上，會持續帶走體溫，讓寒毒造成的低溫狀態雪上加霜。
「勞駕，請尋一處背風之地。」冉正頭也不抬，語速飛快，「再尋乾燥的稻草、破布，越多越好。若有溫水，也請備一碗，不可燙手，微溫即可。」
張三丰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這孩童的口吻，竟像是在指揮一位經驗豐富的醫館大夫，條理分明，不容置疑。更奇的是，他所說之法，與老道平生所知的醫理隱隱暗合。張三丰略一沉吟，當即抱起張無忌，身形一晃，已至江灘上一塊背風的巨石之後。冉正快步跟上，心中暗驚——這老道的身法，已超出了他前世今生對「速度」二字的理解，仿佛空間本身被摺疊了一般。
「小友，此處可好？」
「好。」冉正跪坐在張無忌身側，迅速脫去那少年身上濕透的內外衣裳。張無忌此時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牙關緊咬，身體不住地篩糠般顫抖。冉正將自己的粗布外衣脫下，用力擰乾——他今日走圈，衣裳本是乾的——然後將張無忌的濕衣盡數除去，用那件尚帶體溫的外衣將他裹住。
「道長，請用您的衣裳墊在下面，隔絕地上的寒氣。」
張三丰依言解下道袍，鋪在巨石下的乾草地上。那道袍雖舊，卻潔淨異常，帶著一股淡淡的松煙香氣。冉正將張無忌平放其上，讓他呈仰臥姿態，頭部微微側偏——這是防止嘔吐物堵塞氣道的標準急救體位。
做完這一切，冉正深吸一口氣，做出了讓張三丰瞳孔再次收縮的舉動。
他脫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瘦骨嶙峋卻緊實有致的上身，然後俯身下去，將張無忌緊緊抱在懷裡。
肌膚相親。
張三丰險些出聲阻止。男女授受不親，同性之間這般赤裸相擁，在禮教大防的世道也屬驚世駭俗。但老道終究不是凡俗之人，他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門道——這漁家子竟是以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寒毒侵體的少年！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說的這些，在這個時代的人聽來，恐怕近乎妖言。什麼「核心溫度」，什麼「氣血自行流轉」，這根本不是傳統醫理或武學的表述方式。他偷眼瞥向張三丰，卻見那老道並未露出驚疑之色，反而手撫長須，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既有探究，更有一種發現璞玉般的驚喜。
「小友此法，與尋常醫理不同。」張三丰緩緩道，「老道行走江湖百年，所見大夫多以熱湯、火灸、烈藥攻之，小友卻反其道而行之，以身為爐，以溫代灼，這是何道理？」
冉正一邊輕輕摩擦張無忌的四肢末端——從手指到手腕，從腳趾到腳踝——一邊斟酌著詞句：「回道長，小子……小子不懂醫理，只是見凍僵的貓狗，若以火烤，往往皮焦而內寒不散；若以棉被裹之，置於暖處，反能自行甦醒。想來……想來人身也是一般道理。」
他不敢提什麼「血管收縮」「代謝率」「核心體溫」，只能用最樸素的類比來掩飾。
張三丰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以柔克剛，以緩濟急。小友雖無武功，這番見解，卻已暗合我武當派'四兩撥千斤'的至理。」
冉正心中一動。武當派？是了，這老道是武當派祖師。那個名字又在腦中閃了一下——張三丰，武當太極拳，以圓破直，以靜制動……這些碎片般的記憶讓他一陣恍惚，手上的動作卻未停歇。他不斷地變換姿勢，讓張無忌的身體最大面積地與自己的皮膚接觸，同時輕輕揉搓其耳廓、頸部、腋下、腹股溝——這些都是大血管經過之處，是熱量交換效率最高的區域。
張無忌的顫抖漸漸減輕了。
不是那種被外力強行鎮壓的減輕，而是一種從內部生出的舒緩。他的呼吸由急促轉為綿長，青紫的嘴唇慢慢透出一絲血色，雖然依舊蒼白，卻已不再是那種死寂的慘白。
「水……」張無忌無意識地呻吟了一聲。
周芷若恰在此時提著一隻破陶罐跑來。這女娃方才在遠處看到江灘上的變故，竟自作主張去灶上溫了一罐水。她跑得氣喘吁吁，小臉紅撲撲的，將陶罐往冉正手邊一放：「正哥哥，水……水來了。」
冉正伸手探入罐中，試了試溫度——略有些燙，但尚可接受。他撕下自己衣裳的一角，蘸了溫水，輕輕擦拭張無忌的嘴唇，讓他先潤濕口腔，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餵了一小口。「不可多喝，不可太急。」冉正低聲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腸胃受寒，驟然大量飲水，易致痙攣。」
張三丰在旁看著這一切，越看越是心驚。
這孩童的手法，粗看之下毫無章法，甚至可以說是「不登大雅之堂」——沒有真氣渡穴，沒有靈丹妙藥，沒有推拿正骨，只是最樸素的保溫、摩擦、餵水。但細看之下，每一步都暗合至理。脫濕衣，是除寒源；裹乾衣，是隔外寒；肌膚相親，是傳體溫；摩擦末梢，是促血行；少量溫水，是護胃氣。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竟比少林派那些精通醫理的高僧還要縝密三分。
更讓張三丰在意的，是這孩童的雙腳。
從始至終，這漁家子都赤著雙足。那雙腳並不白嫩，腳底生著薄繭，趾骨分明，穩穩地踏在草地上。而當他移動時，張三丰敏銳地察覺到，這孩童的步伐極有特色——不是直線，而是圓弧；不是跨步，而是「趟」步，如犁耕田，如舟破浪，每一步落下，重心都穩穩地沉在腰腹之間，絕不輕浮。
老道的目光越過冉正，落向不遠處漁村前那片空地。晨光漸盛，霧氣散去，泥地上那道深深的圓痕清晰可見，像是一枚被歲月打磨的玉鐲，嵌在黃土地上。
「小友，」張三丰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你腳下這轉圈的法子，是何人傳授？」
冉正正將張無忌輕輕放平，讓他仰臥在道袍上，自己則穿回衣裳。聞言他心頭微微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回道長，是家父所傳。說是……說是祖上走鏢時留下的健身法子，每日繞圈行走，能強筋骨，穩下盤。」
「繞圈行走……」張三丰喃喃重複，目光卻變得悠遠。
他想起七十年前，自己在少林寺藏經閣中，隨覺遠大師修習九陽真經。那時他不過是個少年，每日挑水砍柴，卻也曾在寺後的松林里，踏著落葉一圈圈地奔跑，試圖理解經文中「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的奧義。後來他在武當山悟道，日日於紫霄宮前繞圈而行，體會那「引進落空，四兩撥千斤」的圓轉之道。
圓。
這一個字，貫穿了他畢生的武學生涯。
可眼前這孩童腳下的圓，卻與他所悟的圓轉之道有所不同。老道心中的圓，是意圓、氣圓、勁圓，由內而外；而這漁家子的圓，是步圓、身圓、勢圓，由外而內。一個自先天而發，一個從後天而築，殊途同歸，卻又各盡其妙。
「小友這轉圈之法，」張三丰沉吟道，「可曾配合呼吸？」
冉正一怔。他這幾年走圈，確實是有呼吸節奏的，但那只是前世有氧運動的心率控制法，並非什麼內功吐納。但此刻被張三丰一點，他忽然意識到——若是在走圈時加入特定的呼吸模式，是否能進一步刺激丹田氣感的生成？
「只是……只是自然呼吸。」冉正如實答道。
張三丰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冊子，色澤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他將冊子遞到冉正面前：「這是武當九陽功的入門吐納之法。小友若走圈時依此法呼吸，靜心感受丹田暖意，或有所得。」
冉正接過冊子，手指觸到那粗糙的紙面，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九陽功？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在他腦海中某個塵封的鎖孔里輕輕一轉，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知道」這個東西，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應該」知道它很重要。可具體重要在何處，卻又如霧裡看花，怎麼也捉摸不透。
那種強烈的既視感再次襲來，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眩暈。
「多謝道長。」他低下頭，掩飾眼中的迷茫。
張無忌此時已悠悠醒轉，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雖然飽受寒毒折磨，卻依舊透著一股子溫潤善良。他看著冉正，虛弱地笑了笑：「小……小兄弟，多謝你救我。」
冉正看著他的眼睛，腦中又是一陣恍惚。
這雙眼睛……他在哪裡見過？在某個模糊的記憶碎片裡，這雙眼睛的主人似乎站在一個極高的地方，身後是熊熊烈火，身前是萬千群雄。那畫面一閃即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不必謝。」冉正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你體內的寒毒……」他想說「需要九陽神功才能根治」，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剎住。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他不應該知道。這種「知道」讓他感到恐懼，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他的記憶，將不屬於這一世的信息強行塞入腦中。
「寒毒怎地？」張三丰目光一凝。
「……需好生調養。」冉正改口，聲音有些乾澀，「莫要再受風寒，莫要過度勞累。飲食需溫熱，忌生冷。」
張三丰點了點頭，將張無忌扶起，為他披上道袍。老道再次看向冉正，又看了看遠處茅屋前那道深深的泥圈，忽然嘆了一口氣。
「亂世之中，竟有此等良才美質，偏又生於寒門……」他的聲音極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感慨。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枚小小的紫金鈴，遞給冉正，「小友，老道姓張，道號三豐，居武當山。日後若有緣，可憑此物來武當山尋我。」
冉正接過紫金鈴，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張三丰？武當山？這些名字在腦中轟然作響，與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碰撞、融合，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正兒！」冉老栓的聲音從茅屋方向傳來，帶著幾分驚惶。他方才在江邊補網，遠遠看見一個老道與兒子說話，以為出了什麼事，急急趕來。
張三丰不再多言，抱起張無忌，身形微晃，已至江邊小船之上。那船無槳無篙，卻在老道內力催動下，如離弦之箭般滑入江心，轉瞬便消失在茫茫霧氣之中。
江灘上只剩下冉正一人，握著那捲吐納冊子和紫金鈴，怔怔地望著江水。
晨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冉正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剛才抱過那個叫張無忌的少年，觸過他冰涼的肌膚，感受過他微弱的心跳。那種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指尖，與腦海中那些模糊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荒誕的真實。
「張無忌……」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
他隱約覺得，自己剛才救下的這個人，將來會在這個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而他，冉正，一個漢水邊的漁家子，本應與此毫無瓜葛，卻在今日，以一種最原始的方式——體溫、肌膚、心跳——與那未來的風雲產生了交集。
這種感覺讓他不安，又讓他隱隱興奮。
他轉過身，走向那道泥圈。赤足踏入溝中，冰涼的泥土包裹著腳踝，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他展開那捲冊子，上面是工整的小楷，繪著人體經脈圖，標註著呼吸吐納的要訣。
冉正深吸一口氣，按照冊子所示，以鼻吸氣，沉入丹田，再由口緩緩呼出。同時，他邁開步子，在那道圓溝中緩緩走起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起初並無異狀。但當他走完第十圈時，忽然感覺到小腹深處，那捲冊子所說的「丹田」位置，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那暖意細如髮絲，若有若無，卻在深秋的寒風中清晰得驚人。
冉正腳步微頓，隨即又繼續走下去。
那絲暖意隨著他的步伐，隨著他的呼吸，開始在他體內極其緩慢地流轉。雖然微弱，卻像是一顆種子，落在了乾涸已久的土地上。
而江面上，霧氣散盡，陽光破雲而出，將漢水照得一片金黃。那艘載著張三丰與張無忌的小船，早已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有冉正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距冉正第一次在泥地里繞圈，已過去四年。那道圓溝由腳踝深到沒小腿，周芷若也長成了九歲的女娃。
漢水在這一季節顯得格外渾濁，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與兩岸飄落的枯葉混在一起，讓整條江都呈現出一種沉鬱的赭黃色。晨霧未散，江面像是被蒙了一層厚厚的紗，遠處的帆影若隱若現，近處的蘆葦盪里，偶爾傳來幾聲野鴨的哀鳴，轉瞬又被嘩嘩的浪聲吞沒。
冉正站在江邊，赤足踩在冰涼的卵石上。
他已經走完了今日的三百圈，泥圈裡的溝痕在晨露浸潤下泛著幽暗的光。十歲的身體經過四年多的打磨，雖依舊清瘦，卻已有了不同於尋常漁家子的挺拔。尤其是那雙眼睛，沉凝如淵，望著江水時，竟帶著幾分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深邃。
他正想著昨日夜裡那三式掌法的某個細節——「青龍探爪」回帶時，肩胛骨下沉的角度若再加大半分，力線是否能更順暢地導入腰胯？這個念頭在他腦中反覆推演，如同一隻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迷宮般的花叢中尋找最短的路徑。
忽然，他皺了皺眉。
江上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那味道極淡，混在江風水汽中，尋常人根本無從分辨，但冉正這幾年日日為父親熬製藥湯療治風濕，對各類草藥氣息敏感異常。他抬起頭，望向霧氣深處。
一艘烏篷小船正緩緩駛向岸邊。
船身不大，漆色也已斑駁，顯然經過長途跋涉。船頭立著一個老道，身材高大魁梧，鬚髮皆白，身上那件灰布道袍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一隻手穩穩把著船舵，另一隻手卻攙著身旁一個少年。那少年約莫十二歲上下，身形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詭異的青灰，嘴唇乾裂，整個人倚在老道臂彎里，仿佛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船靠岸了。
老道攙著少年躍上岸來，動作輕捷，落地時卻奇異地沒有半點聲息，如同一片落葉飄墜。他四下環顧，目光掃過這片荒涼的江灘，最終落在不遠處那幾間低矮的茅屋上。
「無忌，且忍一忍。」老道的聲音低沉醇厚，像是古廟裡一口塵封多年的銅鐘，「前面有人家，我去討碗熱水來。」
那少年張無忌勉強點了點頭，剛邁出一步，忽然渾身劇震，像是被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骨髓。他「啊」的一聲低呼，整個人蜷縮下去，雙手死死抱住肩膀，牙齒咯咯作響，面色瞬間由青轉紫，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無忌！」張三丰面色微變，右手已按上張無忌後心「靈台穴」，一股精純無比的內力渡了過去。
冉正在不遠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為那老道驚世駭俗的輕功，也不是因為少年突如其來的異狀，而是一種更為詭異的感覺——在見到這一老一少的瞬間，他的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面如走馬燈般狂閃而過：火光沖天的山谷、一隻白猿、一個漆黑的洞穴、密密麻麻的經文、還有……還有眼前這個老道，在某個雲霧繚繞的山巔，緩緩打出一圈圈柔若無骨卻又渾然天成的拳勢。
「張……三豐？」
這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冉正腦海中，伴隨著一種近乎眩暈的熟悉感。他知道這個老道，或者說，他「應該」知道這個老道。可這種知道又極不真切，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風景，影影綽綽，明明覺得至關重要，卻怎麼也抓不住具體的脈絡。
更奇怪的是那個少年。
冉正盯著蜷縮在地上的張無忌，頭痛欲裂。又一個名字在意識深處浮沉——「張無忌」。伴隨著這個名字的，還有「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寒毒」……這些詞彙像是一群受驚的鳥，在他腦海中撲稜稜亂飛，卻怎麼也排不成有序的隊列。
「我……見過他們？」冉正按住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不可能。他前世今生都未曾離開過這漢水漁村半步，怎可能見過名滿天下的武當派祖師？可這種強烈的既視感又是從何而來？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張無忌的症狀。
那少年在地上縮成一團，面色青紫，呼吸急促而淺短，四肢末端——雙手和耳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蒼白色。張三丰的內力渡入後，張無忌體內的寒毒似乎被暫時壓制，面色稍稍迴轉，但冉正看得分明，那迴轉只是表象。老道的真氣如烈火烹油，雖能逼退寒氣一時，卻終究治標不治本，甚至……甚至可能因為內外溫差過大，對經脈造成更隱秘的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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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入冉正腦海：低溫症！
前世的急救知識在這一刻清晰得可怕。人體核心體溫過低時，體表血管會劇烈收縮以減少熱量散失，此時若用強力外力（如滾燙的真氣）驟然衝擊，無異於讓凍結的血管瞬間承受巨大的熱脹冷縮，輕則經脈受損，重則……
「不能這樣！」冉正脫口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分不清是那股縈繞不去的既視感在作祟，還是四年走圈養出的沉穩讓他能夠在瞬間做出判斷。他拔腿沖向江灘，赤足踏過冰涼的卵石，幾步便到了張三丰面前。
「這位道長，」冉正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語氣卻沉穩得驚人，「這位哥哥身上的寒毒，不能強壓！」
張三丰一怔。
他百歲高齡，武學修為已臻化境，天下英雄見了他無不恭恭敬敬，何時被一個十歲的漁家子這般直截了當地指點？但老道一生修為，不僅在於武功，更在於那份通透豁達的心境。他低頭看去，只見這孩童赤著雙腳，褲腿高挽，腿上還沾著泥漬，顯然是個鄉野窮苦人家的孩子。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沉靜、清澈，沒有孩童面對陌生人時的羞怯或貪婪，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哦？」張三丰並未動怒，反而收回了按在張無忌背心的手掌，和聲問道，「小友有何見教？」
冉正已經蹲了下去。
他顧不上回答，雙手迅速而輕柔地解開張無忌的衣襟。那是一件單薄的粗布直裰，已被冷汗浸透，觸手冰涼。冉正眉頭緊鎖——濕衣！這是最要命的東西。濕衣貼在身上，會持續帶走體溫，讓寒毒造成的低溫狀態雪上加霜。
「勞駕，請尋一處背風之地。」冉正頭也不抬，語速飛快，「再尋乾燥的稻草、破布，越多越好。若有溫水，也請備一碗，不可燙手，微溫即可。」
張三丰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這孩童的口吻，竟像是在指揮一位經驗豐富的醫館大夫，條理分明，不容置疑。更奇的是，他所說之法，與老道平生所知的醫理隱隱暗合。張三丰略一沉吟，當即抱起張無忌，身形一晃，已至江灘上一塊背風的巨石之後。冉正快步跟上，心中暗驚——這老道的身法，已超出了他前世今生對「速度」二字的理解，仿佛空間本身被摺疊了一般。
「小友，此處可好？」
「好。」冉正跪坐在張無忌身側，迅速脫去那少年身上濕透的內外衣裳。張無忌此時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牙關緊咬，身體不住地篩糠般顫抖。冉正將自己的粗布外衣脫下，用力擰乾——他今日走圈，衣裳本是乾的——然後將張無忌的濕衣盡數除去，用那件尚帶體溫的外衣將他裹住。
「道長，請用您的衣裳墊在下面，隔絕地上的寒氣。」
張三丰依言解下道袍，鋪在巨石下的乾草地上。那道袍雖舊，卻潔淨異常，帶著一股淡淡的松煙香氣。冉正將張無忌平放其上，讓他呈仰臥姿態，頭部微微側偏——這是防止嘔吐物堵塞氣道的標準急救體位。
做完這一切，冉正深吸一口氣，做出了讓張三丰瞳孔再次收縮的舉動。
他脫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瘦骨嶙峋卻緊實有致的上身，然後俯身下去，將張無忌緊緊抱在懷裡。
肌膚相親。
張三丰險些出聲阻止。男女授受不親，同性之間這般赤裸相擁，在禮教大防的世道也屬驚世駭俗。但老道終究不是凡俗之人，他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門道——這漁家子竟是以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寒毒侵體的少年！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說的這些，在這個時代的人聽來，恐怕近乎妖言。什麼「核心溫度」，什麼「氣血自行流轉」，這根本不是傳統醫理或武學的表述方式。他偷眼瞥向張三丰，卻見那老道並未露出驚疑之色，反而手撫長須，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既有探究，更有一種發現璞玉般的驚喜。
「小友此法，與尋常醫理不同。」張三丰緩緩道，「老道行走江湖百年，所見大夫多以熱湯、火灸、烈藥攻之，小友卻反其道而行之，以身為爐，以溫代灼，這是何道理？」
冉正一邊輕輕摩擦張無忌的四肢末端——從手指到手腕，從腳趾到腳踝——一邊斟酌著詞句：「回道長，小子……小子不懂醫理，只是見凍僵的貓狗，若以火烤，往往皮焦而內寒不散；若以棉被裹之，置於暖處，反能自行甦醒。想來……想來人身也是一般道理。」
他不敢提什麼「血管收縮」「代謝率」「核心體溫」，只能用最樸素的類比來掩飾。
張三丰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以柔克剛，以緩濟急。小友雖無武功，這番見解，卻已暗合我武當派'四兩撥千斤'的至理。」
冉正心中一動。武當派？是了，這老道是武當派祖師。那個名字又在腦中閃了一下——張三丰，武當太極拳，以圓破直，以靜制動……這些碎片般的記憶讓他一陣恍惚，手上的動作卻未停歇。他不斷地變換姿勢，讓張無忌的身體最大面積地與自己的皮膚接觸，同時輕輕揉搓其耳廓、頸部、腋下、腹股溝——這些都是大血管經過之處，是熱量交換效率最高的區域。
張無忌的顫抖漸漸減輕了。
不是那種被外力強行鎮壓的減輕，而是一種從內部生出的舒緩。他的呼吸由急促轉為綿長，青紫的嘴唇慢慢透出一絲血色，雖然依舊蒼白，卻已不再是那種死寂的慘白。
「水……」張無忌無意識地呻吟了一聲。
周芷若恰在此時提著一隻破陶罐跑來。這女娃方才在遠處看到江灘上的變故，竟自作主張去灶上溫了一罐水。她跑得氣喘吁吁，小臉紅撲撲的，將陶罐往冉正手邊一放：「正哥哥，水……水來了。」
冉正伸手探入罐中，試了試溫度——略有些燙，但尚可接受。他撕下自己衣裳的一角，蘸了溫水，輕輕擦拭張無忌的嘴唇，讓他先潤濕口腔，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餵了一小口。「不可多喝，不可太急。」冉正低聲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腸胃受寒，驟然大量飲水，易致痙攣。」
張三丰在旁看著這一切，越看越是心驚。
這孩童的手法，粗看之下毫無章法，甚至可以說是「不登大雅之堂」——沒有真氣渡穴，沒有靈丹妙藥，沒有推拿正骨，只是最樸素的保溫、摩擦、餵水。但細看之下，每一步都暗合至理。脫濕衣，是除寒源；裹乾衣，是隔外寒；肌膚相親，是傳體溫；摩擦末梢，是促血行；少量溫水，是護胃氣。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竟比少林派那些精通醫理的高僧還要縝密三分。
更讓張三丰在意的，是這孩童的雙腳。
從始至終，這漁家子都赤著雙足。那雙腳並不白嫩，腳底生著薄繭，趾骨分明，穩穩地踏在草地上。而當他移動時，張三丰敏銳地察覺到，這孩童的步伐極有特色——不是直線，而是圓弧；不是跨步，而是「趟」步，如犁耕田，如舟破浪，每一步落下，重心都穩穩地沉在腰腹之間，絕不輕浮。
老道的目光越過冉正，落向不遠處漁村前那片空地。晨光漸盛，霧氣散去，泥地上那道深深的圓痕清晰可見，像是一枚被歲月打磨的玉鐲，嵌在黃土地上。
「小友，」張三丰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你腳下這轉圈的法子，是何人傳授？」
冉正正將張無忌輕輕放平，讓他仰臥在道袍上，自己則穿回衣裳。聞言他心頭微微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回道長，是家父所傳。說是……說是祖上走鏢時留下的健身法子，每日繞圈行走，能強筋骨，穩下盤。」
「繞圈行走……」張三丰喃喃重複，目光卻變得悠遠。
他想起七十年前，自己在少林寺藏經閣中，隨覺遠大師修習九陽真經。那時他不過是個少年，每日挑水砍柴，卻也曾在寺後的松林里，踏著落葉一圈圈地奔跑，試圖理解經文中「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的奧義。後來他在武當山悟道，日日於紫霄宮前繞圈而行，體會那「引進落空，四兩撥千斤」的圓轉之道。
圓。
這一個字，貫穿了他畢生的武學生涯。
可眼前這孩童腳下的圓，卻與他所悟的圓轉之道有所不同。老道心中的圓，是意圓、氣圓、勁圓，由內而外；而這漁家子的圓，是步圓、身圓、勢圓，由外而內。一個自先天而發，一個從後天而築，殊途同歸，卻又各盡其妙。
「小友這轉圈之法，」張三丰沉吟道，「可曾配合呼吸？」
冉正一怔。他這幾年走圈，確實是有呼吸節奏的，但那只是前世有氧運動的心率控制法，並非什麼內功吐納。但此刻被張三丰一點，他忽然意識到——若是在走圈時加入特定的呼吸模式，是否能進一步刺激丹田氣感的生成？
「只是……只是自然呼吸。」冉正如實答道。
張三丰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冊子，色澤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他將冊子遞到冉正面前：「這是武當九陽功的入門吐納之法。小友若走圈時依此法呼吸，靜心感受丹田暖意，或有所得。」
冉正接過冊子，手指觸到那粗糙的紙面，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九陽功？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在他腦海中某個塵封的鎖孔里輕輕一轉，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知道」這個東西，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應該」知道它很重要。可具體重要在何處，卻又如霧裡看花，怎麼也捉摸不透。
那種強烈的既視感再次襲來，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眩暈。
「多謝道長。」他低下頭，掩飾眼中的迷茫。
張無忌此時已悠悠醒轉，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雖然飽受寒毒折磨，卻依舊透著一股子溫潤善良。他看著冉正，虛弱地笑了笑：「小……小兄弟，多謝你救我。」
冉正看著他的眼睛，腦中又是一陣恍惚。
這雙眼睛……他在哪裡見過？在某個模糊的記憶碎片裡，這雙眼睛的主人似乎站在一個極高的地方，身後是熊熊烈火，身前是萬千群雄。那畫面一閃即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不必謝。」冉正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你體內的寒毒……」他想說「需要九陽神功才能根治」，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剎住。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他不應該知道。這種「知道」讓他感到恐懼，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他的記憶，將不屬於這一世的信息強行塞入腦中。
「寒毒怎地？」張三丰目光一凝。
「……需好生調養。」冉正改口，聲音有些乾澀，「莫要再受風寒，莫要過度勞累。飲食需溫熱，忌生冷。」
張三丰點了點頭，將張無忌扶起，為他披上道袍。老道再次看向冉正，又看了看遠處茅屋前那道深深的泥圈，忽然嘆了一口氣。
「亂世之中，竟有此等良才美質，偏又生於寒門……」他的聲音極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感慨。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枚小小的紫金鈴，遞給冉正，「小友，老道姓張，道號三豐，居武當山。日後若有緣，可憑此物來武當山尋我。」
冉正接過紫金鈴，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張三丰？武當山？這些名字在腦中轟然作響，與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碰撞、融合，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正兒！」冉老栓的聲音從茅屋方向傳來，帶著幾分驚惶。他方才在江邊補網，遠遠看見一個老道與兒子說話，以為出了什麼事，急急趕來。
張三丰不再多言，抱起張無忌，身形微晃，已至江邊小船之上。那船無槳無篙，卻在老道內力催動下，如離弦之箭般滑入江心，轉瞬便消失在茫茫霧氣之中。
江灘上只剩下冉正一人，握著那捲吐納冊子和紫金鈴，怔怔地望著江水。
晨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冉正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剛才抱過那個叫張無忌的少年，觸過他冰涼的肌膚，感受過他微弱的心跳。那種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指尖，與腦海中那些模糊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荒誕的真實。
「張無忌……」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
他隱約覺得，自己剛才救下的這個人，將來會在這個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而他，冉正，一個漢水邊的漁家子，本應與此毫無瓜葛，卻在今日，以一種最原始的方式——體溫、肌膚、心跳——與那未來的風雲產生了交集。
這種感覺讓他不安，又讓他隱隱興奮。
他轉過身，走向那道泥圈。赤足踏入溝中，冰涼的泥土包裹著腳踝，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他展開那捲冊子，上面是工整的小楷，繪著人體經脈圖，標註著呼吸吐納的要訣。
冉正深吸一口氣，按照冊子所示，以鼻吸氣，沉入丹田，再由口緩緩呼出。同時，他邁開步子，在那道圓溝中緩緩走起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起初並無異狀。但當他走完第十圈時，忽然感覺到小腹深處，那捲冊子所說的「丹田」位置，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那暖意細如髮絲，若有若無，卻在深秋的寒風中清晰得驚人。
冉正腳步微頓，隨即又繼續走下去。
那絲暖意隨著他的步伐，隨著他的呼吸，開始在他體內極其緩慢地流轉。雖然微弱，卻像是一顆種子，落在了乾涸已久的土地上。
而江面上，霧氣散盡，陽光破雲而出，將漢水照得一片金黃。那艘載著張三丰與張無忌的小船，早已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有冉正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