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道刻痕
松濤院在紫霄宮後山腰——名字雅，地方卻小。
三間瓦房，一方窄院，院角一口水井，井邊生著一株歪脖子古松。松身斜斜探出牆外，樹皮開裂如鱗，風一吹，枝葉便在屋頂上掃出沙沙聲。這裡原是堆放雜物和安置新入門弟子的地方，冉正拜入俞岱岩門下後，宋遠橋便把他安頓在此。
同院還有兩個年紀稍大的道童，一個叫清風，一個叫明月，負責灑掃和給俞岱岩送飯。二人見冉正第一日進門，便幫他鋪床疊被，又告訴他山中規矩：五更鐘聲起，先灑掃，再早課；辰時練樁，午後識字讀經，晚間不得喧譁。
冉正聽得很認真。
清風見他不說話，笑道：「師弟，你莫緊張。三師叔脾氣最好，從不輕易責罰人。」
明月在旁邊補了一句：「就是練功時話多了些。你哪裡不對，他能說半個時辰。」
冉正道：「那很好。」
清風一怔：「好？」
「有人肯說，便省得自己瞎摸。」
清風和明月對望一眼，都笑了。他們初見這新師弟時，還怕他因祖師帶回、三師叔親傳而自傲，如今聽他這般說，倒先親近了幾分。
冉正在松濤院住下的第一夜，沒有睡熟。
山里太靜了。
漢水邊的夜總有水聲，父親的鼾聲，蘆葦刮窗聲。這裡只有松濤，一陣高，一陣低，像有許多人藏在黑暗裡呼吸。冉正躺在硬板床上，摸著胸前的泥包，聽了半宿，直到五更鐘響才合眼。
天亮後，他按俞岱岩吩咐，先養傷。
不練拳，不走圈，只做最輕的呼吸和肩頸舒展。對一個日日三百圈的人來說，停下來比繼續走更難。冉正頭一日便在院裡站了半個時辰，腳底發癢，幾次想脫鞋，都忍住了。清風看得稀奇，問他是不是腳上生了虱子。冉正不好解釋，只能說沒有。
三代弟子在紫霄宮前練早拳，他只能遠遠看。宋青書領著眾人列隊，拳風整齊，喊聲清亮。冉正站在廊下，看見宋青書出拳收勢，衣袖利落，確有首席弟子的樣子。對方也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肩頭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沒有過來譏諷。
有些輕視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就夠。
清風帶他去認路，告訴他哪裡是膳堂，哪裡是藏書樓，哪裡不許新弟子擅入。走到紫霄宮青石坪時，冉正停了片刻。
前日拜師時留下的濕腳印早已幹了，青石又恢復了原本的光亮。三代弟子來來往往，有人練拳，有人挑水，沒人記得這裡曾有一個漁家子赤足走過一圈。
冉正卻記得。
他沒有下場，只站在坪邊看了許久，記青石板的縫隙，記雨水匯聚的流向，記陽光照過來時哪一處先干。每一處地面都有自己的脾氣，泥地吃腳，青石拒腳，若想在這裡走出和漢水一樣的圓，就得重新學。
俞岱岩每日午後讓他過去。
不是教拳，而是問診一般，問他腳底哪裡疼，膝彎是否發緊，呼吸到第幾步會亂。冉正如實說了，俞岱岩便讓他改樁架的高度，改兩膝開合的角度，又教他武當基礎導引，把氣從鼻端引入，緩緩沉到小腹。
「你原先的圈，是把自己站穩。」俞岱岩道，「如今練武當導引，是讓站穩之後，內里也能轉起來。外圓，內也要圓。」
冉正把這句話記下。
一個月後，峨眉的回信到了。
信是滅絕師太親筆，字跡瘦硬如劍。信中說，武當張真人所薦，峨眉不敢怠慢，若那孤女品行端正，可先上山為記名弟子，日後去留再看心性。
宋遠橋把信念給張三丰聽時，特意停了停：「師父，滅絕師太只肯先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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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讓芷若上山，已是不易。」張三丰倒不意外，「郭祖師昔年開派，峨眉門規嚴，門下弟子多性情孤高。芷若去了那裡，未必事事順心，可她能學到真本事。」
冉正在旁聽著，想起記憶殘影里那個在光明頂上執劍的女子。記憶里，峨眉對周芷若既是庇護，也是枷鎖。可如今，那條通往孤島與執念的噩夢還遠得看不清，至少到現在為止，她仍是那個會把手帕塞給他、叫他多寫兩個字的小姑娘。路往後怎麼走，誰也說不準。
張三丰把信給周芷若看時，她正在山腳客舍里幫僕婦曬藥。一個多月過去，她氣色好了些，臉上也有了點肉，只是望向後山的眼神總帶著盼。
「要走了麼？」她問。
張三丰點頭：「峨眉遠在蜀中，山高路遠，須早啟程。」
周芷若捏著信紙，半晌沒說話。
當夜，冉正下山看她。
兩個人坐在客舍門前石階上，分吃一塊蒸餅。山腳下的夜比山頂暖些，遠處溪水潺潺，蟲鳴細細碎碎。
「峨眉好不好？」周芷若問。
「聽說是好地方。」
「你去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冉正沉默了一下：「夢裡去過。」
周芷若轉過頭看他，忽然笑了：「你騙人也不用心些。」
冉正也笑了一下。
從懷裡取出那包漢水泥土，解開油布，捏了一小撮，用周芷若當初給他的手帕包好。
「這個給你。」
周芷若接過來，聞了聞，只有潮土味。
「家裡的泥？」
「嗯。到了峨眉，別想家想得睡不著，就看看。」
周芷若眼眶紅了：「我才不會睡不著。」
「那就放著。」
她把小包貼身收好，又把手腕上的紅繩解下一頭，重新繫緊：「你也要放好。山上練功，別總受傷。受傷了要吃藥，別只用泥水沖。」
「知道。」
「給我寫信，不許只寫『知道了』。」
「嗯。」
「也不許寫『很好』兩個字就完。」
冉正想了想：「那我寫『很好，勿念』，多兩個字。」
周芷若抬手打他，被他偏頭躲開。打完，她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正哥哥，我會好好學武。」
「我知道。」
「你也要好好學。」
「嗯。」
「以後誰欺負你，我來幫你。」
冉正看著她：「你先把峨眉的劍拿穩再說。」
周芷若吸了吸鼻子：「那說定了。」
次日清晨，峨眉派的回信使者與武當兩名弟子護送她下山。周芷若坐在馬車裡，車簾掀起一角。冉正站在山口石階下，張三丰和俞岱岩在更上面。
馬車動了。
周芷若從帘子里伸出手，腕上紅繩在晨風裡一晃。
「正哥哥！」她喊，「別忘了初一、十五！」
冉正抬手揮了一下。
馬車轉過山道，紅繩不見了。冉正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車輪聲徹底消失，才轉身上山。
他沒有去紫霄宮，徑直回了松濤院。
院裡沒有人。清風明月去早課未歸，井邊古松滴著夜露。冉正放下懷裡的泥包，搬來幾塊碎石，在古松下圈出一塊丈許見方的地方。他先用掃帚把落葉掃淨，又徒手把鬆軟的浮土拍實。
做完這些，他脫去鞋襪，赤足站進圓心。
山裡的土與漢水不同。漢水的泥細，黏，踩下去會吞腳；這裡的土混著石粒和松針，粗，散，一用力便從趾縫間滑走。冉正走了三步，便停下來，重新調整足弓和膝胯。第四步再落，足底不再外滑；第五步，重心終於沉住了。
他開始走圈。
一圈。
兩圈。
十圈。
五十圈。
泥土在他腳下慢慢服帖，松針被碾碎，細小石粒被壓進土裡。丹田裡的暖意隨呼吸沉浮，比漢水時更穩了些。俞岱岩教他的導引術一點點滲進步法，外圓帶內圓，腳步每轉過一周，氣息便也在腹中轉過一個極小的圈。
一百圈後，清風明月回來了。
兩人站在院門口，看他繞著古松轉，誰也沒敢出聲。只見冉正赤足踏在新翻的濕土上，膝胯沉穩，肩背放鬆，鼻息綿長。松針被他一圈圈碾進泥里，原本散亂的浮土漸漸露出一個清楚的邊。那圓不大，也不深，可越走越正，像有人用無形的圓規在古松下畫了出來。
明月小聲問清風：「他這樣走，不暈麼？」
清風也小聲答：「我瞧著都暈。」
冉正聽見了，沒有回頭。武當山與漢水不同，這裡腳下是山土，頭頂是松濤，身邊沒有父親，也沒有周芷若。可正因如此，他更要把第一圈踩穩。若換了地方便走不下去，那這道圈便不是他的武道，只是一片泥。
直到冉正走到三百圈，緩緩收勢，清風才忍不住問：「師弟，你這是在練功？」
冉正點頭：「嗯。」
明月看著那道被踩出來的淺痕：「這便是你在江邊練的泥圈？」
「這裡不是泥。」冉正道，「所以得重新踩。」
清風撓頭：「要踩多久？」
冉正望向古松。
樹皮上有一道舊裂，像被雷劈過，又被歲月慢慢包住。他走過去，從懷裡取出父親留下的那柄小剖魚刀——下葬時他終究沒捨得全埋，只留下了刀柄上纏過舊布的一截。刀尖早已磨鈍，卻仍能在樹皮上刻下痕跡。
他在古松齊眉高的地方，刻了一道短短的橫線。
第一圈刻痕。
清風和明月都不解。冉正摸著那道淺痕，輕聲道：「一年一道。」
「為何是一年一道？」明月問。
「怕自己忘。」
「忘甚麼？」
冉正沒有答。
他怕自己忘了漢水，忘了父親，忘了周芷若離開時掀起車簾的那隻手，也怕自己在這座山上的衣食安穩里，忘了最初為什麼練武。
武當山太好。好到一碗熱粥、一身乾淨道衣、一位肯細心教他的師父，都足以讓人把從前的血雨慢慢沖淡。人不能一直活在血里，可也不能輕易把血忘掉。冉正知道自己需要一個東西，年年提醒他：你是從哪裡來的，你的第一圈踩在什麼地方，你父親埋在什麼樣的江邊。
七年。他給自己七年。七年不問名位，不爭先後，只把根紮下去，把這套殘缺的掌法一寸一寸補起來。
夜裡，張三丰獨自來到松濤院。
冉正已經睡下，院中月光如水，古松下那道新踩出的圓痕清晰可見。老道站在圈外，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少室山下聽人誦經，在荒山野嶺間一夜狂奔，把半部九陽和滿腔孤苦都踩在腳下。
圓。
人人都會畫，難的是一生不把它畫斷。
張三丰抬起手，隔空拂過古松上的第一道刻痕，笑了笑，轉身離去。
第二日五更，鐘聲未響，冉正已經站在古松下。
他赤足踏入昨夜踩出的圓，迎著滿院清冷的松風，緩緩邁出第一步。
七年之後，這圈痕會有多深？
三間瓦房，一方窄院，院角一口水井，井邊生著一株歪脖子古松。松身斜斜探出牆外，樹皮開裂如鱗，風一吹，枝葉便在屋頂上掃出沙沙聲。這裡原是堆放雜物和安置新入門弟子的地方，冉正拜入俞岱岩門下後，宋遠橋便把他安頓在此。
同院還有兩個年紀稍大的道童，一個叫清風，一個叫明月，負責灑掃和給俞岱岩送飯。二人見冉正第一日進門，便幫他鋪床疊被，又告訴他山中規矩：五更鐘聲起，先灑掃，再早課；辰時練樁，午後識字讀經，晚間不得喧譁。
冉正聽得很認真。
清風見他不說話，笑道：「師弟，你莫緊張。三師叔脾氣最好，從不輕易責罰人。」
明月在旁邊補了一句：「就是練功時話多了些。你哪裡不對，他能說半個時辰。」
冉正道：「那很好。」
清風一怔：「好？」
「有人肯說，便省得自己瞎摸。」
清風和明月對望一眼，都笑了。他們初見這新師弟時，還怕他因祖師帶回、三師叔親傳而自傲，如今聽他這般說，倒先親近了幾分。
冉正在松濤院住下的第一夜，沒有睡熟。
山里太靜了。
漢水邊的夜總有水聲，父親的鼾聲，蘆葦刮窗聲。這裡只有松濤，一陣高，一陣低，像有許多人藏在黑暗裡呼吸。冉正躺在硬板床上，摸著胸前的泥包，聽了半宿，直到五更鐘響才合眼。
天亮後，他按俞岱岩吩咐，先養傷。
不練拳，不走圈，只做最輕的呼吸和肩頸舒展。對一個日日三百圈的人來說，停下來比繼續走更難。冉正頭一日便在院裡站了半個時辰，腳底發癢，幾次想脫鞋，都忍住了。清風看得稀奇，問他是不是腳上生了虱子。冉正不好解釋，只能說沒有。
三代弟子在紫霄宮前練早拳，他只能遠遠看。宋青書領著眾人列隊，拳風整齊，喊聲清亮。冉正站在廊下，看見宋青書出拳收勢，衣袖利落，確有首席弟子的樣子。對方也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肩頭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沒有過來譏諷。
有些輕視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就夠。
清風帶他去認路，告訴他哪裡是膳堂，哪裡是藏書樓，哪裡不許新弟子擅入。走到紫霄宮青石坪時，冉正停了片刻。
前日拜師時留下的濕腳印早已幹了，青石又恢復了原本的光亮。三代弟子來來往往，有人練拳，有人挑水，沒人記得這裡曾有一個漁家子赤足走過一圈。
冉正卻記得。
他沒有下場，只站在坪邊看了許久，記青石板的縫隙，記雨水匯聚的流向，記陽光照過來時哪一處先干。每一處地面都有自己的脾氣，泥地吃腳，青石拒腳，若想在這裡走出和漢水一樣的圓，就得重新學。
俞岱岩每日午後讓他過去。
不是教拳，而是問診一般，問他腳底哪裡疼，膝彎是否發緊，呼吸到第幾步會亂。冉正如實說了，俞岱岩便讓他改樁架的高度，改兩膝開合的角度，又教他武當基礎導引，把氣從鼻端引入，緩緩沉到小腹。
「你原先的圈，是把自己站穩。」俞岱岩道，「如今練武當導引，是讓站穩之後，內里也能轉起來。外圓，內也要圓。」
冉正把這句話記下。
一個月後，峨眉的回信到了。
信是滅絕師太親筆，字跡瘦硬如劍。信中說，武當張真人所薦，峨眉不敢怠慢，若那孤女品行端正，可先上山為記名弟子，日後去留再看心性。
宋遠橋把信念給張三丰聽時，特意停了停：「師父，滅絕師太只肯先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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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肯讓芷若上山，已是不易。」張三丰倒不意外，「郭祖師昔年開派，峨眉門規嚴，門下弟子多性情孤高。芷若去了那裡，未必事事順心，可她能學到真本事。」
冉正在旁聽著，想起記憶殘影里那個在光明頂上執劍的女子。記憶里，峨眉對周芷若既是庇護，也是枷鎖。可如今，那條通往孤島與執念的噩夢還遠得看不清，至少到現在為止，她仍是那個會把手帕塞給他、叫他多寫兩個字的小姑娘。路往後怎麼走，誰也說不準。
張三丰把信給周芷若看時，她正在山腳客舍里幫僕婦曬藥。一個多月過去，她氣色好了些，臉上也有了點肉，只是望向後山的眼神總帶著盼。
「要走了麼？」她問。
張三丰點頭：「峨眉遠在蜀中，山高路遠，須早啟程。」
周芷若捏著信紙，半晌沒說話。
當夜，冉正下山看她。
兩個人坐在客舍門前石階上，分吃一塊蒸餅。山腳下的夜比山頂暖些，遠處溪水潺潺，蟲鳴細細碎碎。
「峨眉好不好？」周芷若問。
「聽說是好地方。」
「你去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冉正沉默了一下：「夢裡去過。」
周芷若轉過頭看他，忽然笑了：「你騙人也不用心些。」
冉正也笑了一下。
從懷裡取出那包漢水泥土，解開油布，捏了一小撮，用周芷若當初給他的手帕包好。
「這個給你。」
周芷若接過來，聞了聞，只有潮土味。
「家裡的泥？」
「嗯。到了峨眉，別想家想得睡不著，就看看。」
周芷若眼眶紅了：「我才不會睡不著。」
「那就放著。」
她把小包貼身收好，又把手腕上的紅繩解下一頭，重新繫緊：「你也要放好。山上練功，別總受傷。受傷了要吃藥，別只用泥水沖。」
「知道。」
「給我寫信，不許只寫『知道了』。」
「嗯。」
「也不許寫『很好』兩個字就完。」
冉正想了想：「那我寫『很好，勿念』，多兩個字。」
周芷若抬手打他，被他偏頭躲開。打完，她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正哥哥，我會好好學武。」
「我知道。」
「你也要好好學。」
「嗯。」
「以後誰欺負你，我來幫你。」
冉正看著她：「你先把峨眉的劍拿穩再說。」
周芷若吸了吸鼻子：「那說定了。」
次日清晨，峨眉派的回信使者與武當兩名弟子護送她下山。周芷若坐在馬車裡，車簾掀起一角。冉正站在山口石階下，張三丰和俞岱岩在更上面。
馬車動了。
周芷若從帘子里伸出手，腕上紅繩在晨風裡一晃。
「正哥哥！」她喊，「別忘了初一、十五！」
冉正抬手揮了一下。
馬車轉過山道，紅繩不見了。冉正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車輪聲徹底消失，才轉身上山。
他沒有去紫霄宮，徑直回了松濤院。
院裡沒有人。清風明月去早課未歸，井邊古松滴著夜露。冉正放下懷裡的泥包，搬來幾塊碎石，在古松下圈出一塊丈許見方的地方。他先用掃帚把落葉掃淨，又徒手把鬆軟的浮土拍實。
做完這些，他脫去鞋襪，赤足站進圓心。
山裡的土與漢水不同。漢水的泥細，黏，踩下去會吞腳；這裡的土混著石粒和松針，粗，散，一用力便從趾縫間滑走。冉正走了三步，便停下來，重新調整足弓和膝胯。第四步再落，足底不再外滑；第五步，重心終於沉住了。
他開始走圈。
一圈。
兩圈。
十圈。
五十圈。
泥土在他腳下慢慢服帖，松針被碾碎，細小石粒被壓進土裡。丹田裡的暖意隨呼吸沉浮，比漢水時更穩了些。俞岱岩教他的導引術一點點滲進步法，外圓帶內圓，腳步每轉過一周，氣息便也在腹中轉過一個極小的圈。
一百圈後，清風明月回來了。
兩人站在院門口，看他繞著古松轉，誰也沒敢出聲。只見冉正赤足踏在新翻的濕土上，膝胯沉穩，肩背放鬆，鼻息綿長。松針被他一圈圈碾進泥里，原本散亂的浮土漸漸露出一個清楚的邊。那圓不大，也不深，可越走越正，像有人用無形的圓規在古松下畫了出來。
明月小聲問清風：「他這樣走，不暈麼？」
清風也小聲答：「我瞧著都暈。」
冉正聽見了，沒有回頭。武當山與漢水不同，這裡腳下是山土，頭頂是松濤，身邊沒有父親，也沒有周芷若。可正因如此，他更要把第一圈踩穩。若換了地方便走不下去，那這道圈便不是他的武道，只是一片泥。
直到冉正走到三百圈，緩緩收勢，清風才忍不住問：「師弟，你這是在練功？」
冉正點頭：「嗯。」
明月看著那道被踩出來的淺痕：「這便是你在江邊練的泥圈？」
「這裡不是泥。」冉正道，「所以得重新踩。」
清風撓頭：「要踩多久？」
冉正望向古松。
樹皮上有一道舊裂，像被雷劈過，又被歲月慢慢包住。他走過去，從懷裡取出父親留下的那柄小剖魚刀——下葬時他終究沒捨得全埋，只留下了刀柄上纏過舊布的一截。刀尖早已磨鈍，卻仍能在樹皮上刻下痕跡。
他在古松齊眉高的地方，刻了一道短短的橫線。
第一圈刻痕。
清風和明月都不解。冉正摸著那道淺痕，輕聲道：「一年一道。」
「為何是一年一道？」明月問。
「怕自己忘。」
「忘甚麼？」
冉正沒有答。
他怕自己忘了漢水，忘了父親，忘了周芷若離開時掀起車簾的那隻手，也怕自己在這座山上的衣食安穩里，忘了最初為什麼練武。
武當山太好。好到一碗熱粥、一身乾淨道衣、一位肯細心教他的師父，都足以讓人把從前的血雨慢慢沖淡。人不能一直活在血里，可也不能輕易把血忘掉。冉正知道自己需要一個東西，年年提醒他：你是從哪裡來的，你的第一圈踩在什麼地方，你父親埋在什麼樣的江邊。
七年。他給自己七年。七年不問名位，不爭先後，只把根紮下去，把這套殘缺的掌法一寸一寸補起來。
夜裡，張三丰獨自來到松濤院。
冉正已經睡下，院中月光如水，古松下那道新踩出的圓痕清晰可見。老道站在圈外，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少室山下聽人誦經，在荒山野嶺間一夜狂奔，把半部九陽和滿腔孤苦都踩在腳下。
圓。
人人都會畫，難的是一生不把它畫斷。
張三丰抬起手，隔空拂過古松上的第一道刻痕，笑了笑，轉身離去。
第二日五更，鐘聲未響，冉正已經站在古松下。
他赤足踏入昨夜踩出的圓，迎著滿院清冷的松風，緩緩邁出第一步。
七年之後，這圈痕會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