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紫霄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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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當山的石階是濕的青黑色。

  冉正下車時,山霧正從谷底湧上來,一層層漫過古松、石欄和飛檐。抬頭望去,山道彎入雲中,看不見盡頭,只聽見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一聲遠,一聲近。空氣清新得近乎冷冽,吸進肺里,帶著松針和濕石的味道。

  周芷若站在車邊,仰頭看得呆了。

  「正哥哥,山在雲里。」

  「是雲在山上。」冉正道。

  周芷若認真想了想:「都一樣。」

  張三丰從車轅上跳下,拂了拂道袍上的泥點。早有值守道童看見他,飛奔上山通報。不多時,山道上傳來腳步聲,數名道人迎了下來。為首一人四十來歲——面容儒雅,步履沉穩,正是宋遠橋。其後跟著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和莫聲谷,另有兩名道童抬著竹椅,椅上坐著一個面容清瘦的男子。

  那男子雙腿蓋著厚毯——腰背卻挺得筆直。冉正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是俞岱岩。

  「師父。」

  宋遠橋等人齊齊行禮。張三丰擺擺手:「在外頭耽擱了幾日,叫你們掛心了。」

  宋遠橋看見冉正和周芷若,目露詢問。張三丰把漢水漁村的事簡略說了,只說元兵屠村,兩個孩子的親人都沒了。眾人聽後,神色各異。殷梨亭年紀最輕,眉頭先皺起來;莫聲谷低聲罵了句「狗賊」;俞岱岩坐在竹椅里,看著冉正肩頭尚未痊癒的傷,久久不語。

  「師父要收留他們?」宋遠橋問。

  「先住下。」張三丰道,「芷若是女娃兒,山上不便久留。你備一封信,過些日子送往峨眉,看滅絕師太肯不肯收。」

  宋遠橋應下。

  周芷若聽說仍要分開,臉色暗了暗,卻沒當眾說話。冉正輕輕碰了碰她腕上的紅繩,她抬頭看他一眼,勉強點了點頭。

  一行人上山。

  石階漫長,冉正肩傷未愈,走到一半便出了汗。他沒有叫人扶,也沒有放慢太多,只按走圈時的呼吸調節步伐。吸氣四階,呼氣四階,膝不過尖,足弓抓地。起初道童們還覺得這個鄉下孩子走得慢,走到後來,幾個年輕弟子已額頭見汗,他卻仍是一臉平靜,呼吸不亂。

  宋遠橋暗暗留意,沒有言語。

  紫霄宮前是一片青石坪。

  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亮,石縫間長著細細青苔。大殿前的古松虬枝橫展,樹身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山風穿林而過,滿坪松濤起伏,像無數人在遠處低聲誦經。

  冉正一踏上青石坪,足底便生出一種陌生的觸感。

  這裡的石頭硬,平,冷,不像漢水泥地能陷住腳,也沒有濕泥的黏滯。可也正因如此,每一步落下的反力更清楚。腳跟、足弓、前掌,力量沿小腿往上傳,幾乎沒有半分損耗。他忽然很想脫了鞋,在這裡走一圈。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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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入山門,不可放肆。

  張三丰見他看著青石坪出神,笑道:「想走?」

  冉正誠實點頭:「想。」

  「不急。」張三丰道,「往後有的是日子。」

  宋遠橋把周芷若安置在山腳一處客舍,命兩名年長僕婦照看。周芷若知道規矩,沒有鬧,只在臨別時把冉正拉到一邊。

  「你會來看我麼?」

  「得空便來。」

  「多久算得空?」

  冉正想了想:「初一,十五。」

  「你不許忘。」

  「我記性好。」

  周芷若這才隨僕婦下山。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冉正站在青石坪邊,瘦瘦小小,周圍都是青衣道人。她忽然覺得他離自己很遠,比漢水到武當山還遠。

  當晚,冉正被安排在紫霄宮側廂暫住。武當山與漁村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漁村的活計看天吃飯,今日有魚便吃,沒魚便餓;這裡卻處處有序,五更鐘、晨課香、齋飯時、練功時,連挑水的道童走路都循著石階中線。冉正躺在床上,聽見廊外有人巡夜,靴底落在石板上,一板一眼,沒有半分凌亂。

  他忽然明白,為何張三丰說「回山再說」。這樣一座門派,不是老道一句話便能塞人進去。祖師的面子能讓他站在這裡,卻不能替他在青石坪上站穩。

  次日清晨,宋遠橋在紫霄宮前考校冉正根骨。

  張三丰沒有露面,只命道童傳話:「照常例來。」

  武當收徒素嚴。三代弟子雖多,真正得七俠親傳的卻少。宋青書身為宋遠橋之子,又是三代首席,天資本高,平日裡眾星捧月。聽說祖師從山下帶回一個漁家孤兒,一眾年輕弟子都起了好奇心,早早聚在青石坪邊。

  宋青書站在最前,十三四歲的年紀,眉目英挺,身著潔淨道袍,腰間束得一絲不苟。他自幼在山上長大,父親又是七俠之首,走到哪兒都被人稱一聲「宋師兄」,舉止間自有一股少年銳氣。

  「就是他?」宋青書上下打量冉正。

  冉正穿著山下新領的灰布道衣,袖口有些長,肩頭還帶著傷,腳下是一雙舊布鞋。他站在一群武當弟子中間,像一株誤入松林的水草。

  「聽說你在江邊救過人。」宋青書道,「救人的法子,是抱在懷裡?」

  周圍幾個弟子低低笑了起來。

  冉正看著他,沒有答話。

  宋青書又道:「我非取笑你救人。只是武當練的是拳腳劍法,若入門只會抱人取暖,豈不叫人誤會?」

  他話不算惡,卻句句往人心口扎。冉正看得出,這少年不是存心羞辱一個孤兒,只是從小在武當山上被捧著,習慣站在最強的那群人中間。對他而言,山下漁戶、泥圈、急救,都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低到不值得認真對待。

  冉正道:「能救命便好。」

  宋青書笑了笑:「上了擂台,救命靠武功。」

  宋遠橋咳了一聲:「青書,不得無禮。」

  宋青書拱手:「是,爹。」

  說是認錯了,眼中那點子輕慢卻沒收回去。

  考校先驗根骨。

  一名中年道人讓冉正伸出手,捏他的腕骨、肘骨、肩骨,又摸脊柱,叫他彎腰、踢腿、下蹲。冉正一一照做。那道人摸得極細,眉頭卻漸漸皺起。

  「肩窄,骨細,筋短,氣血也不足。」他向宋遠橋回稟,「幼時虧得厲害,怕是難承大強度外功。若從小養起,或可彌補一二,但根骨只能算中下。」

  冉正垂著手,沒有辯解。

  這結論在他意料之中。前世見過太多習武之人,骨骼寬窄、筋腱長短、心肺厚薄,樣樣都影響後頭能走多遠。他這具身體五歲前長期缺糧,骨頭細,肌肉少,氣血生發也弱,能在四年裡練出如今的下盤,已算把一手爛牌打到極致。若按門派挑弟子的標準,他的確不是良材。

  可他更清楚,所謂根骨只是先天底子,不是終身判詞。練得久不久,傷不傷膝,手腳聽不聽話,同樣能決定一個人最終走多遠。只是這些話,對眼前的武當道人說不得,也不必說。

  「內力呢?」

  「似有氣感,不過微弱得很,尚不成氣候。」

  青石坪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祖師帶回來的人,根骨中下?」

  「我道是甚麼奇才,原來連我都比不上。」

  「鄉下來的嘛,會些粗笨把式也正常。」

  宋青書聽在耳里,嘴角動了動。他走上前,向宋遠橋道:「爹,讓弟子試試他的拳腳?」

  宋遠橋略一沉吟,點頭:「點到即止。」

  宋青書走到場中,先向冉正一拱手,隨即擺開武當長拳起式。少年身形一展,拳走直線,步隨拳出,一招「白虹貫日」使得乾淨利落。拳風擦過冉正面門,勁道收得恰到好處,既不傷人,又足以顯威。

  周圍弟子齊齊叫好。

  冉正沒有出拳,只斜退半步,身子沿一個小圓弧讓開。

  宋青書第二拳緊隨而至。冉正右腳內扣,左腳斜插,又讓開半尺。第三拳變招為肘,冉正肩頭一沉,整個人蹲低,從宋青書臂下繞到側後。

  三招過去,宋青書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叫好聲停了。

  宋青書臉上有些掛不住,第四招驟然加快,拳勢直取冉正胸口。冉正傷勢未愈,方才連續擰身已牽動肩頭,這一拳若再閃,難免露出破綻。他索性站定,右手輕輕搭在宋青書腕側,順著力道向外一引。

  宋青書只覺拳頭偏了半寸,擦著冉正衣襟過去。他收勢站穩,臉色微紅。

  「只會躲麼?」宋青書道。

  冉正點頭:「會一點。」

  「武當收徒,不是收泥鰍。」宋青書道,「躲得再滑,根骨不成,終究難成大器。」

  這話一出,四周有弟子笑出聲。

  宋遠橋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冉正卻先說話了:「宋師兄說得是。」

  宋青書一怔。

  他本等著冉正惱怒,或者逞強,沒想到對方竟承認了。那語氣平靜得近乎認真,反倒叫他後面的話接不下去。

  宋遠橋看著冉正:「你自幼練過甚麼?」

  「繞圈。」

  「繞圈?」

  「在泥地里繞圈。」

  周圍又是一陣笑。有人小聲道:「祖師莫不是看他轉圈轉得圓,才帶回來的?」

  宋遠橋沒有笑。他走到場中,讓冉正演示一遍。冉正脫了鞋,赤足踏上青石。

  石面冰涼,比泥地硬得多。他先站了片刻,讓足底適應那種堅硬的反饋,隨後左腳趟出,右腳內扣,沿青石坪緩緩走起來。

  沒有拳風,也沒有呼喝。

  一開始,眾人只覺這步子古怪,像醉,又像慢。可走出十餘步,冉正的肩、胯、膝、足便連成了一個整體。每一步落下都不重,卻極穩;每一次轉身都不快,卻恰好把上一勢的餘力帶進下一步。青石坪中央沒有泥,可他的腳步像自己畫出了一個看不見的圓。

  殷梨亭看著看著,臉上的輕慢收了起來。他劍法最好,身法也靈,隱約看出其中精妙,卻又說不上來。

  莫聲谷撓了撓頭:「這小子腳下倒怪黏。」

  張松溪眯著眼:「不是黏,是整。」

  宋青書站在一旁,臉色漸漸沉下去。他看得出冉正走得不凡,卻不願承認。根骨中下,內力微弱,走幾步怪圈子,又能算甚麼?

  冉正走完一圈,停在原地,額頭微汗。

  青石坪邊一時無人說話。

  若論好看,這一圈遠不如宋青書方才那趟長拳。沒有騰挪,沒有發力,甚至稱不上招式。可武當七俠都是行家,看得出其中難處:冉正從起步到停步,呼吸始終未亂,兩膝沒有一次內扣,腰胯轉換也沒有一瞬斷開。一個十歲上下的孩子,能把「穩」練到這等地步,背後必是千百次重複。

  宋遠橋問道:「你平日一次走多少?」

  「從前三百圈。」

  「每圈多久?」

  「雨後慢,晴天快,約莫一炷香五十圈。」

  張松溪挑眉:「每日如此?」

  「嗯。」

  幾名弟子面面相覷。他們練樁一個時辰便叫苦,這冉正竟在泥地里一走便是四年。有人仍不屑,覺得這不過是笨功夫;也有人心中暗暗發虛,自問未必吃得下這份苦。

  宋遠橋問:「這便是在泥地里練的?」

  「嗯。」

  「練了多久?」

  「四年多。」

  「誰教你這樣屈膝沉胯?」

  「自己琢磨的。」

  此言一出,周圍弟子又有人不信。一個十歲孩子,自己琢磨出這等下盤功夫,說出去誰信?宋遠橋卻沒有急著判斷,只問:「你方才與青書過招,為何只守不攻?」

  「我打不過他。」

  「為何?」

  「力氣不夠,內力也不夠。」

  「那你還接他拳?」

  「不躲,他會打中我。」

  這回答樸素得近乎笨拙,宋遠橋卻聽出另一層意思。冉正不是逞強,也不是藏拙,他只是清楚自己的斤兩,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只能借勢。

  這份清楚,比一時的勝負更難得。

  可根骨中下也是事實。宋遠橋沉吟未決,旁邊道童忽然推著竹椅過來。俞岱岩坐在椅中,方才一直未曾開口。

  「遠橋。」俞岱岩道,「讓他再走一遍。」

  宋遠橋看向師弟。

  俞岱岩全身殘廢,只能由道童抬行。厚毯覆著手腳,看不出半分動靜,可他盯著冉正的雙腳,目光里有一種旁人看不懂的專注。

  「慢些。」俞岱岩道,「每一步都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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