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白陽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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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一,武當山。

  因四月初九便是張三丰百歲壽誕之期,不僅武當派眾人重視無比,便在武林中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其實若非武當派對朝廷素不恭順,還明里暗裡有許多和官府作對的行為,說不得地方官還要上奏朝廷旌表,並親臨慰問贈送粟帛。

  如今則只能視而不見,放過這一樁大大露臉的政績。

  倒是近年與武當派關係日漸親密的華山派、峨眉派早已提前打過招呼,說屆時定有人登門為張真人賀壽。

  如此一來,素來行事低調的武當派便想只關起門來自己熱鬧一番也不行了。

  畢竟張三丰早年交遊廣闊,如今故人雖盡亡故,卻多的是晚輩侄孫。

  而武當七俠又皆已成名,在江湖上也各自結交了不少朋友。

  既然華山派與峨眉派要來,對其他的朋友便不可厚此薄彼。

  因此,宋遠橋等人紛紛發出請帖,遍邀五湖四海的至交好友,恭請屆時光臨武當,同飲一杯壽酒。

  因為要大操大辦,所以武當山上下在三月底便忙碌起來,不僅要在山下包下多間客店接待早到的江湖同道,預定下酒席乃至一應桌椅器物,還要將紫霄宮中各處建築里里外外打掃乾淨並懸燈結彩。

  也幸虧兩年前白樸帶挈武當、峨眉兩派發了一筆橫財,否則以武當派素日的簡樸,在財政上必然要捉襟見肘。

  這天一早,宋遠橋之子宋青書在父親處領了差事,帶著一群小道童賣力地擦抹門窗。

  他近年剛滿十四歲,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邊幹活一邊和道童們說說笑笑,顯得甚是開朗。

  驀然間,一聲平和悠長的呼喚從山下飄了上來,聲音還透著幾分少年的稚嫩,語氣卻十足的老氣橫秋:「青書老弟,哥哥帶小朋友來找你玩啦!」

  這一聲喝著實令武當派諸人都吃了一驚,只因其中蘊含的真力醇厚綿長,乃是最精深的純陽正氣,故此能從山腳一直傳到山上。

  「是白陽大哥!」

  宋青書一臉驚喜,匆匆將抹布一丟,向在院中指揮諸人忙碌的宋遠橋道:「爹,我去迎接客人!」

  而後不待父親回答,便連蹦帶跳如一隻猴子般往山下竄去。

  「這臭小子,越來越沒個穩重樣子!」

  宋遠橋呼之不及,只能望著兒子背影吹鬍子瞪眼。

  一旁拿著一疊大紅紙路過的武當七俠莫聲谷聽到這句話,湊過來笑道:「大哥,我倒覺得青書這孩子還是活潑一些好。總似前兩年那般強作少年老成的樣子,小弟看了都替他累。」

  原來在張翠山和殷梨亭之前,七俠中便只有宋遠橋一人娶妻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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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書作為武當三代獨苗,不僅父親和叔父們寄予厚望,督課甚嚴,自己也從記事起便勤習文武,規行矩步。

  他並非沒有孩子的玩鬧天性,而是聽多了師祖如何了不得,父親和叔父們如何不得了,唯恐自己武功差人一籌,文才低人一等,做事時有一步行差踏錯,便要被人評說一句「子不肖父」,乃至「張真人徒孫不過爾爾」,故此時時奮勉,事事謹慎。

  宋遠橋見兒子如此上進明理,欣慰開心還來不及,卻不知兒子其實每天過得都甚是辛苦。

  直到兩年前,白陽受白樸差遣,騎乘金雕攜「黑玉斷續膏」來至武當。

  在他之前,「蝶谷醫仙」胡青牛竟已先到了武當,言說受華山派白掌門之請,來為武當俞三俠治傷,只等「黑玉斷續膏」一到便可動手。

  事涉俞岱岩殘軀康復,常年閉關靜修的張三丰亦出了關,親自看著胡青牛施醫用藥。

  他想到不可慢待白陽這位大功臣,便安排宋青書來作陪。

  宋青書比白陽小一歲,聽說對方是華山派這一代的大弟子,與自己身份相當,便暗自起了比較的心思。

  白陽閒來無事,便陪著小兄弟耍了耍,只幾下手段便收拾得對方服服帖帖,乖乖認了自己作大哥。

  他能讓宋青書如此容易服氣,武功、文事皆穩穩勝出尚在其次,最關鍵的是能帶著他去玩。

  雖然都是尋常孩童玩過千百次的小遊戲,卻是宋青書往日內心無比渴望卻從不曾嘗試做過的事情。

  等後來俞岱岩傷情穩定,康復指日可待,張三丰使人喚來白陽,要親自傳他一套「神門十三劍」作為酬勞。

  白陽又甚有義氣,強拖了有些顧忌的宋青書來「蹭課」。

  張三丰只是欣然而笑,就勢連宋青書一起教導。

  須知武當七俠中,得張三丰親授的便到張翠山為止,殷梨亭和莫聲谷的武功皆是宋遠橋、俞蓮舟代師授藝。

  如今宋青書能得師祖親炙,不僅是一份殊榮,更兼意義重大。

  自此之後,宋青書對白陽更是死心塌地。

  在白陽離開之時,他著實哭得一塌糊塗。

  然而等宋遠橋回到武當時,便驚愕無比地發現兒子已面目全非,由一個踏實穩重的小大人變成一隻無法無天的皮猴子。

  他也曾嘗試管教,將誤入歧途的兒子扳正。

  奈何宋青書得白陽傳授不少應付長輩的妙招,只要在大事上毫不含糊,讓人挑不出毛病,尋常小事大可能混便混,能賴便賴,若嬉皮笑臉混賴不過,還能找其他長輩裝哭賣慘。

  總之這一套連招使將出來,宋遠橋是覺得這兒子沒法管了。

  但就是這般一個憊懶活潑的宋青書,不僅在文武二途精進遠勝往昔,又能和門中上下打成一片深得人心,甚至偶爾在張三丰面前露個臉,也總能博得幾聲親昵笑罵。

  宋遠橋看在眼裡,又覺得這樣一個兒子倒還不錯。

  莫聲谷說笑一句後,揚了揚手中的紅紙道:「既然五哥要回來,這些壽字和壽聯,便留給他展示『鐵畫銀鉤』的手段了。」

  宋遠橋頷首:「二弟、三弟和四弟都趕去接應,他們也該回來了。唉,只是五弟和那殷家小姐……」

  莫聲谷冷哼道:「雖然三哥說了一切都看五哥面上,過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但那殷……哼,她自己離開也好,否則我必不會有好臉色給她,更不會喚她作五嫂!」

  宋遠橋瞋目喝道:「師父尚未出關,這事輪得到你做主嗎?」

  武當七俠中最末的三個小師弟,平日最怕的是不苟言笑的二哥俞蓮舟,卻更怕素來溫醇敦厚的大哥發火。

  當時莫聲谷噤若寒蟬,抱著紅紙趕緊溜走。

  等到宋青書一溜煙奔到半山腰時,便看到白陽正不緊不慢拾級而上,手裡牽著一個只有五六歲年紀的小女孩兒。

  老白與小白兩隻白猿跟在他們身後,背上居然都斜背了一口連鞘長劍。

  如今白陽已十五歲年紀,因常年習武,身量已不遜尋常成年男子,腰間佩帶「白虹劍」,一張臉仍圓滿如秋月,嘴邊常帶笑容,令人感覺可喜且可親。

  那小女孩眉目如畫,烏髮微卷,笑靨甜美,穿一身淡藍裙衫,懷中抱一隻似貓非貓的雪白異獸,目光中滿是靈動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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