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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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9章 樞日

  灰崖歷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樞日。

  斯洛文亞的公轉周期為一年三百四十天,一個季度八十五天,只有星期,沒有月份。

  收束季是一年當中的第三個季度,這個季度的季中為樞日」。

  灰崖歷的樞日制度,在神秘學界有特殊的意義。樞日是一年中唯一不與任何星期掛鉤的日子。

  在痕跡學的理論框架中,這意味著樞日當天,人類社會日常活動所產生的「痕跡」會降到最低。

  換句話說,樞日是最「乾淨」的日子—最適合進行精密觀測或實驗。

  這一天原本也是斯洛文亞所有有神秘學底蘊的國家自然也包括奧瓦爾德在內,最盛大的節日。

  原本,工廠會停工,學校會放假,人們會守在自己家中,在整個白晝儘量減少活動,進食與飲水。

  然後,盛會與狂歡從傍晚開始,一直會持續到午夜。

  但灰崖歷第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的這個樞日,格外不同。

  這一天的日出沒有顏色。濃霧從清晨開始,一直持續到正午。

  太陽從海平線上升起時,仿佛一個灰白色的圓盤,邊緣清晰,沒有任何光芒。

  仿佛一個巨大的鉛灰色的胎盤。

  學院從昨晚起就進入了靜默戒嚴狀態。

  校區各方向上的門在黃昏時分就已落鎖,除了三年級、四年級的學生之外,低年級學生已經禁止外出。

  里奧·格雷沙姆提前一天就通知學生,讓他們的家庭進入校區中避難。

  雖然不是每個家庭都到了,學院裡也住不下那麼多人即便是暫住。

  還有一些學生的父母在海岬上的要塞中工作,工廠也沒有停工,還有維持治安的警察,大約只有三分之一的家庭到了學校。

  格雷文港現在本來就是一座圍繞要塞而存在的城市。

  方鴴合上書,從圖書館慣常的位置上離席。

  他看了一眼那書本翠綠色的封面,隨後回頭,按習慣在戰鬥之前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魔導爐。

  將通用核心α魔導爐撥到超載檔位,又撥回,然後是掛載護盾,插件,第二套冗餘系統,備用水晶。

  全部確認無誤。

  他將手放在領口下,黑色絲綢帶上,那裡有一枚領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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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針是銀質的,兩端各有一個極小的爪鑲,爪鑲里嵌著一顆寶石。寶石的紫羅蘭色偏冷,透明度極高。

  他將兩指放在寶石的頂部,一束光從寶石上投出,在桌上映出一隻魔導手套。

  不是孤王之傲,它在這個世界太扎眼了。

  而是冥送他那隻,方鴴在裡面改造了一個飛爪裝置」。

  他戴上手套,一一扣上皮帶扣子,又轉過手掌,舒與握了一下,一切剛好。

  他這才轉身走向圖書館之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褐色粗紡羊毛呢料的長風衣,白襯衫,帶領結,灰色馬褲,褲線熨得筆直,褲腳收入靴筒之中。

  褲腿兩邊各釘著一排三顆棕色牛角扣。

  長靴在圖書館空蕩蕩的走廊中發出嗒嗒的聲音。

  他來到門廳處。

  圖書館門廳處已聚集了一些前來避難的家庭,女人將毯子鋪在地上,旁邊放著他們僅有的財產。

  如果是低年級學生,則陪伴在家人身邊。

  更高年級的學生,則在學院之中維持秩序。

  人們臉上帶著對未來迷茫的表情,那像是刻入這個世界的特質。人們不清楚哪一天,海里」的怪物會攻破防線,殺死每一個人。

  「銀海」會吞沒這個世界。

  圖書室那位七十一歲的管理員,瑪格麗特·坦普爾正用推車把一排一排的珍本書和手稿往地下室轉移。

  方鴴幾乎走到近前,這位老婦人才認出這個年輕人。「是艾德先生啊,你來還書?」

  方鴴點點頭,將那本翠綠封皮的書放在她的推車上,「今天下午我不會來了,瑪格麗特女士,請幫我把037號書架上的書放在外面一些的位置,謝謝您了。」

  「你是要去和外面那些「怪物」戰鬥?那你可得小心一些,年輕人。」

  瑪格麗特·坦普爾撫摸著車上那些書,一邊叨叨絮絮:「可惜我老了,幫不了你們什麼————」

  「————這些書都是里奧校長的寶貝,他雖然忘了提,但我得提前把它們送到地下室去。」

  這位老婦人神情溫和,像在叮囑一位出門辦事的後輩。

  仿佛他在某個午後出門,辦完事就會回來。

  一切照舊,一切一如以往。

  她的丈夫曾是領港員,銀海化後再也沒有回來。

  瑪格麗特·坦普爾的孫子也曾是學院的學生,在同樣的一次銀海」潮汐之後,再也沒回來。

  那是二十年前和十一年前的事。

  那之后里奧讓她在學院做管理員是頂替前任的缺,沒有薪水,只包食宿。

  老人老眼昏花,經常干不好圖書管理的工作,但也沒人說什麼。

  不過總有學生悄悄將那些歸錯類的書放好。

  廚子溫澤爾·巴勒也在這裡,正在把食堂儲備的糧食裝進木條箱,箱子碼得整整齊齊。

  因為學院驟然湧入了許多人,市政與學院達成協議,提前在學院之中儲備了食物。

  那些食物食堂放不下了,只能暫時堆在這裡。

  對此瑪格麗特女士還頗有微詞,認為這位老廚子不愛惜書籍。

  但溫澤爾·巴勒只是笑呵呵的,就和平日裡一樣。

  他的兒子,媳婦,都葬身於銀海」,他子然一身,但也仍然樂觀。

  這所學院的學生們就是他的孩子,他只需要讓孩子們吃飽。

  方鴴向這位老廚子點了點頭,「溫澤爾先生,我會回來吃晚飯。」

  溫澤爾·巴勒樂呵呵的,「那你可得注意安全,艾德先生。」

  方鴴這才準備邁步走出圖書館的大門。

  但在那之前有人叫住他。

  「艾德先生。」

  叫住他的是一個一年級學生,一個小男孩。

  他之前見過對方,在艾諾薇的同伴之中,他在人群邊緣。

  小男孩還沒完全長開,臉上帶著些淡淡的雀斑,神情略有些緊張,「你和艾諾薇學姐,請一定要回來。」

  在銀海」之中,回不來太正常了。

  何況所有人都明白,這一次潮汐」非比尋常。

  方鴴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男孩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那個家庭只有女人一姐姐與母親,沒有男人。

  那是一個這個時代常見的故事」。

  這裡的每一個人身後都有一個故事。

  這樣的故事太多,甚至說不上是一個悲劇。

  兩個女人的目光中都略帶敬畏,又帶著感激看向他。

  不如說在這裡的每一個家庭—

  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同樣意味。

  人們像在看一位英雄,那些目光編織出沉甸甸的分量,壓在他身上。

  雖然明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昔日的光景。

  但方鴴還是很難對這些苦難視而不見。

  何況,斯洛文亞的現在,讓他想到了艾塔黎亞與地球的未來。

  他走出了圖書館。

  穿過沒多少人的小徑,那裡臨時搭起了深灰的帆布帳篷。

  遠處走廊里有人穿行,但沒有人大聲說話。

  學生們被編成了幾個小組,由留校的教師帶領,各自負責不同的崗位。有人在向他行注目禮他們知道穿過那條小徑的人,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回來。

  主樓門廳,黑白雲石地磚被擦過,但擦得匆忙。

  樓梯間的煤氣燈全部點亮了—這是不常有的事。

  整條走廊被照得比任何一個教學日都更亮,但這種亮並不讓人安心。

  燈罩是擦過的,煙炱也被刮掉了,玻璃內壁透出均勻的乳白色光澤,那白光太亮了,亮得在地面上映出一片銀霞。

  那色彩里透著不祥。

  里奧·格雷沙姆帶著高年級的學生,和要出戰的教師,在這裡等他。

  一共一百一十人,九十五個學生,十五個教師。

  這十五個教師就是學院裡全部的正式神秘學家。

  以前還有更多,但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死了。

  這裡剩下的就是全部包括里奧·格雷沙姆在內。

  艾諾薇也在其中。

  少女的臉上看不到不安,只有堅定。

  她看向方鴴,淺灰綠色的眼睛亮得光彩照人,像冬天溪谷里結了薄冰的水面底下的苔色,清澈透底。

  「艾德先生,你來了。」

  「灰崖天文台在七天前就發布了校正後的潮汐推演數據。數據經過三次覆核,每一次的結果都比前一次更糟。」

  里奧·格雷沙姆將一份函件交給方鴴。

  那封厚實的函件上蓋了王國樞密院、格雷文市政廳和格雷文學院校長辦公室的印戳。

  最後是一個藍火漆,漆面上是灰崖」天文台。

  函件內只有一行數字,一個日期,和一個簽名。簽名是天文台台長的,墨水是鐵粉配方,氧化後呈鐵鏽色。

  像血——

  那行數字的含義,方鴴自然也看得明白。

  銀潮」將於灰崖歷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樞日」,上午十一點抵達。

  強度,銀級。

  走廊中靜得落針可聞。

  在銀海」灰、白、黑、銀、紅五級法則之中,銀級已是極高強度。

  灰崖歷史上從未測算出過超過黑級的潮汐」。

  歷史上最大的那一次黑潮事件,發生在灰崖歷四百一十年。

  銀海漫過了索文茅斯、斯特蘭德,導致兩座城市消失。

  海岸線其後向內陸推進了一百三十英里,導致三十萬人喪生。

  那一次潮汐過後,只剩下格雷文港成為奧瓦爾德唯一的港口。

  而今這個突出點被稱之為長境海岬」,是王國最重要的生命線。

  理論上,銀潰潮汐就是銀海」的最強狀態。

  而傳說中的血海紅潮一隻存在於理想條件下。

  除非斯洛文亞的月亮發生什麼變化。

  否則銀海」的最後一級幾乎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

  所以他們現在要面對的,即將是銀海最狂暴的狀態。

  「市政廳將學院分為三個隊伍,我會帶隊親自前往防波堤西側。」

  「教師們帶五年級和六年級去舊海關大樓至防波堤一線。」

  里奧校長對方鴴說道:「剩下剛升至四年級的學生去防守碼頭棧道和舊貨倉倉庫。」

  「艾德先生,你的身份報告三天前已經向市政廳和學會交上去了。」

  「市政廳可能會安排你去燈塔,那裡關係到海岬要塞的後勤線,不算危險,但很重要」」

  方鴴只輕輕點了點頭,「出發吧。」

  秋樞日清晨七點,格雷文港全港戒嚴後一小時。

  市政廳在三天前就發布了疏散令。

  舊城區東半區的居民被分批轉移到內陸方向,剩下一小部分安置在格雷文學院之中。

  難民沿鐵路線往北撤—

  火車站從三天前開始就不再有售票員,閘門大開,蒸汽機車按軍用時刻表運行,每小時一列。

  據說王國原本不同意這個計劃,但灰崖」親自主持了撤離。

  車站上至今有神秘學家管理秩序。

  上午八點一過,最後一班列車載著婦孺和老人離開格雷文港一車站駐守的學者立刻收拾東西,前往港口前線。

  而今仍在港區滯留的,只有要塞內的軍官、士兵,以及靈知學派派駐的技術團隊、鍊金術士們。

  再加上灰崖天文台的神秘學家、支持要塞運作的後勤工人。

  以及,格雷文學院留守師生。

  這座港口完全要塞化。

  方鴴在船錨與水手釘」所在那個街口,和格雷文學院的最後一支四年級生隊伍分別。

  艾諾薇在隊伍里向他揮了揮手。

  四年級生駐守的碼頭棧道和舊貨倉倉庫不在戰鬥第一線,相對安全,但也只是相對而已。

  在這場災難之中,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他回過頭,看到船錨與水手釘」外架起了臨時鐵柵欄,幾個穿著灰綠呢絨軍大衣的軍人正在加固防線。

  那是方鴴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的軍隊,他們的步槍上著刺刀,刀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沒有反光,領章上繡著一頂鐵冠與一柄捲軸交叉。

  酒吧關著門,梅格不在那後面,她也是神秘學家,也要前往一線。

  他抬頭看向二樓希爾薇德的那個房間,但那裡窗戶背後同樣黑洞洞一片。

  艦務官小姐不是戰鬥型的神秘學家」,但她的能力對滲透進市區內的怪物很好用,因此她被編入負責維持秩序的神秘學家隊伍之中。

  她不在這裡,而今也不知道正在這座城市的什麼地方。

  不過塔塔小姐和她在一起,方鴴倒是稍稍可以安心。

  從燈塔往內陸方向,依次設立了六道檢查站。

  第一道設在碼頭棧道入口處,由軍警把守,查驗通行證。

  那個之前方鴴見過的警長」正在那個地方,對方正將菸頭丟在地上,看到他時不由愣了一下,「艾德,艾德先生?」

  方鴴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臉上露出說不出的難受,覺得自己還不如乾脆死在銀海」中。

  他幾天前以為對方只是一個走運的小男生」,可不久之前市政廳的人來告訴他讓他等一位銀海上的鍊金術士」。

  而今,這位銀海上的鍊金術士」就在面前,方鴴的樣子讓男人有些無地自容。

  男人咳嗽了一聲,「艾德先生,我叫亞瑟·斯維特————你的身份市政廳方面已經查驗過了,我就犯不著再檢查了————」

  「不過待會還有人要來,你看————要不再等等?」

  方鴴早知道自己會有三個同僚兩個神秘學家,一個靈知學派的術士。

  還有一些後勤輔助的人員會和他們隨行。

  他看了一眼表,九點三十分。

  於是點了點頭。

  「亞瑟警官,你說了算。」

  見方鴴不計較那天晚上的事,亞瑟·斯維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用力點了點頭。

  不過方鴴倒是有點好奇。

  格雷文市政廳方面是怎麼查驗自己的身份的,才能將自己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來者,認作是自己人?

  還是說港口內的人手已經捉襟見肘到這個地步了,對方懶得管他是什麼人反正不會是銀海怪物。

  不到一刻鐘,人就來了。

  兩個年輕人,帶著一群師生——不是格雷文學院的師生,而是來自於港口內另外兩所公立學院的老師和學生們。

  他們並不負責戰鬥,而是後勤輔助人員。

  這些人主要是不願意離開的留守軍人、工人的家屬,自願出來為港口的戰鬥人員服務。

  市政廳對他們沒有要求,保護好自己就是首要任務。

  而兩個年輕人中,一個約莫二十五歲,身量中等,在人群中屬於是一眼就會被注意到的人—穿著一件格子西裝,裡面是深綠色的毛衣。

  對方一頭淺栗色長髮,左手提著一隻棕色牛皮的舊手提箱,箱子的黃銅護角已經磨出了熟銅光澤。右手夾著一個皮面筆記本,上面插著一隻鋼筆。

  而另一個則穿著風衣,圍著灰色圍巾,個子很高,面上的表情顯得比第一個人成熟穩重不少。

  後者頭髮是黑色的,卷得很厲害,額前有一縷總是垂下來遮住左眼,那人每過一會兒就用食指把它推到一邊。

  他衣著整潔,用料考究,帶著羊毛呢料手套,像是出身體面的家庭一如果不是手中握著那把骨刀。

  方鴴在打量兩人的同時,兩人也在打量方鴴。

  那個淺栗色長髮的年輕人,正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灰圍巾」,「看,那就是那個銀海上的鍊金術士」。」

  「科林,你看那傢伙,人都還沒長開—不過是個孩子。」

  科林·斯凱特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只淡淡說道:「盧西恩,能從銀海上活下來的人,沒一個簡單的。」

  「可我聽說,那人只是格雷文學院的學生從海灘上撿回來的,他是一個旅客。」

  「他們幾天前才向市政廳提交了他的身份,」盧西恩·莫斯又說,「連我在警局的老爹都看過那張表格。」

  「上面根本沒走正常流程。依我看市政廳人手已經緊缺到這個地步,要從外面抓壯丁了。」

  「他多少是個鍊金術士。」

  科林·斯凱特的目光落在方鴴身後的魔導爐上。

  「這就是他被抓壯丁的原因,」盧西恩·莫斯道,「科林,我見過那些鍊金術士,沒一個不是苦大仇深的。」

  「你看他,不過還只是個孩子。」

  淺栗色長髮的年輕人忍不住搖了搖頭,「待會我來保護斯特蘭德和灰山公學的學生和老師,你看好那孩子,別讓他一個外地人在我們這齣事了。」

  科林·斯凱特點了點頭。

  額前的發縷又垂了下來,他不得不用食指撥開。

  自己這個同伴雖然不著調,但心地卻是好的。

  兩人與方鴴見了面,倒沒什麼插曲,只互相介紹了名字。

  不過方鴴才知道第三人已先一步前往了燈塔。

  於是他們和亞瑟·斯維特,以及特蘭德斯和灰山公學一眾師生們一同出發。

  前往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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