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垂釣者的任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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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望猛地站起身,袍角帶起一陣碎冰,抬腳就要往湖面上沖。

  腳尖剛觸到湖面冰層的剎那,一股無形的斥力驟然從冰面下湧上來,像撞進了一團凝固的泥沼。

  他體內的源力猛地一滯,運轉速度驟降七成,連抬個腳都費了十足的力氣。

  高望眉頭緊鎖,咬著牙再往前邁了半步。

  冰層下的斥力更重了,周遭的灰霧像活過來一樣往他口鼻里鑽,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開始浮現細碎的幻影。

  他看見了早已戰死的老戰友,渾身是血地站在霧裡喊他的名字。

  「該死。」


  他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滲了層薄汗。

  這陰影區的規則壓制比他預想的還強,以他的修為,居然連三步都邁不進去。

  上個月他陪家主進來探過一次,也是站在這個位置,親眼看見一個不信邪的七階獵人拿起了那竹籃,直接就瘋了,抱著冰面啃得滿嘴是血,最後一頭扎進冰湖裡沒了蹤影。

  糟了,答應家主無論如何要保障他的安全的!

  他正暗自著急,身側傳來一道溫和的女聲:

  「高老先生不用擔心。」

  阮青禾往前站了半步,語氣十分平淡,「程哥敢取,定是有把握的。」

  高望回頭,目光掃過岸邊站著的幾個姑娘。

  七個姑娘,各有各的姿態,可沒有一人面露慌色。

  高望有些無語,也不知這是無知還是自信。

  可無法靠近,他也無可奈何。

  再轉頭看向湖心,程灼已經拿起了竹籃,指尖捏著什麼東西往釣鉤上掛。

  預想中的瘋癲、幻覺纏身的場面一概沒有。

  青年站在灰霧裡,身形挺拔,動作從容,連肩線都沒晃一下。

  高望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

  邪門。

  真是邪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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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灼指尖碰到竹籃的瞬間,只覺一股微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

  竹籃是普通的竹篾編的,邊角磨得發亮,看著有些年頭了。

  裡面鋪著一層碎冰,冰上蜷著十幾隻半指長的冰蟲,通體灰黑,腦袋上有兩點猩紅,蜷成小小的一團,碰一下就微微蠕動。

  他捏起一隻。

  冰蟲的身體硬邦邦的,像顆小石子,體表覆著一層極薄的霜。

  程灼指尖微微用力,將蟲身掛在釣鉤的彎處,調整了兩下,確保不會脫落。

  整套動作做完,周遭風平浪靜。

  沒有任何異常。

  垂釣者坐在原地,渾濁的黃眼珠動了動,視線落在掛好魚餌的釣鉤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聲響。

  「多謝。」

  他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程灼沒說話,將釣竿輕輕遞迴他手邊。

  垂釣者枯瘦的手指握住釣竿,慢慢轉了個方向,重新將釣線垂進冰層里。

  釣線沒入冰面的瞬間,連半點漣漪都沒激起,就那麼直直穿了過去,像是冰層根本不存在。

  程灼站在他身側,也沒催,就陪著等。

  灰霧在兩人身邊緩緩流動,時間像被凍住了一樣,慢得離譜。

  也不知過了多久,垂釣者忽然嘆了口氣。

  「不上鉤。」

  他聲音裡帶著點疲憊,還有點習以為常的失落。

  「您……在釣什麼?」程灼問。

  垂釣者沉默了片刻。

  「一包家書。」他說,「我手下士兵的家書。」

  程灼挑眉,沒插話,等著他往下說。

  垂釣者的目光投向遠處的灰霧,渾濁的眼珠里像是映出了很多年前的光景。

  「我是北境鎮北軍的前鋒校尉。」

  他的聲音很慢,帶著歲月磨出來的滄桑。

  隨著他的訴說,程灼眼前一晃,竟是換了一幅畫面。

  他沒有妄動,靜靜觀瞧著。

  「三百七十二個弟兄。」 垂釣者的聲音繼續傳來,比剛才的平靜多了一份隱忍的微顫,「都是跟著我從北境出來的。」

  灰霧落上他的白髮,一點點凝出細霜。

  他叫祁燕山,大夏北境邊軍的副將。

  那年草原雪災來得早,九月就落了齊膝的暴雪,蠻子的草場全凍成了硬殼,牛羊死了大半。

  入了冬,攢了大半年狠勁的蠻子突然揮師南下。

  祁燕山帶著麾下三百七十二人駐守靖山關卡,瞧著密密麻麻的蠻子,祁燕山知道,回不去了。

  派了一個傳令兵快馬通報後,他們據關死守。

  城是舊城,牆皮都掉得差不多了,連城門都是臨時剛換的新木。

  他們依靠險關守了三天,庫存的箭支耗得精光,滾石堆見了底,城牆上站著的兵個個帶傷,棉甲上結著血冰,連抬胳膊都費勁。

  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有人提了句,是不是可以留一封家書。

  說總得給家裡留句話。

  瞧著夜色休整的蠻子,祁燕山沉默了片刻,點了頭。

  他知道,寫了,可能也帶不回去。

  可,這是個念想。

  趁夜,靖山關里的燈油燒得噼啪響,十幾個識字的文書兵圍在油燈旁,替不認字的弟兄代寫。

  伙夫小張說他兒子剛出生半年,他走的時候孩子還不會笑。

  他讓文書兵寫,讓娃好好讀書,別學他當廚子,也別當兵,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傳令兵小方子才十四,個子還沒槍高。

  他攥著半塊乾糧,說信是寫給姐姐的,自己攢了半年軍餉交給了祁燕山,求他要是真能把家書帶出去,就帶給她姐姐當嫁妝。

  還有個姓陳的百戶,媳婦懷著孕,預產期就在開春。

  他想了半天,只寫了句 「母子平安就好」,末了,又求祁燕山賜名。

  祁燕山想了想,男孩叫陳望北,女孩叫陳念安。

  三百七十二封信,寫了整整一夜。

  有些,是代死人寫的。

  三百七十二人,此時已然折損過半。

  天亮的時候,祁燕山把所有信疊整齊,塞進一個防水的油布包里,包口封了邊軍的火漆。

  他把包裹系在自己貼身的甲冑里,拍了拍承諾道,他一定會設法送回關內。

  後來,他們又死守了兩日。

  眼看就要扛不住了,天,變了。

  蠻子衝鋒的勢頭弱了下去,往後退了三十里紮營,剩餘的殘兵都鬆了口氣,癱在牆根下喘氣,說總算能緩兩天,或許能撐到援軍到來。

  可是,大雨連著下了七天七夜。

  蠻子的入侵毀了,也讓靖關陷入絕境。

  第八天夜裡,山上的洪水順著峽谷衝下來,浪頭比城牆還高。

  舊城本就建在低洼處,西城牆當場被衝垮了。

  冰冷的水瞬間裹了上來。

  祁燕山死死抱著懷中包裹,浪頭卷過來的時候,他嗆了好幾口水,視線慢慢模糊。

  最後沉下去的那一刻,他想著的,是這些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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