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媽
咔嗒。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候在門外的夢魔與巨像一併迎了上來。
「魔王大人。」
岡薩雷斯欠身行禮，鑄鐵與黃銅拼接而成的身軀傳出一陣齒輪嚙合的輕響。
齊格飛一言不發地沉默半晌，這才抬眼看向岡薩雷斯，滿臉嫌棄地指了指身後：
「給裡面那玩意兒多敷幾塊冰袋。他媽的腦子都燒壞了，躺得跟條蛆一樣的還以為自己是什麼頂尖高手！」
說罷，他便牽起莉莉絲的手，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只留下岡薩雷斯獨自站在原地，茫然地撓了撓金屬腦殼。
兩人沿著醫療迴廊走出一段距離，齊格飛忽然開口：
「莉莉絲，上次回魔大陸時，我讓你替我問路西法關於伏爾泰的事……你還記得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嗎？」
齊格飛上一次主動與魔大陸產生交集，還要追溯到金獅圍獵戰役期間。
當時，他以魔王的身份勒令路西法點將出兵，進攻卡美洛要塞，為彼時正與整個奇蘭開戰的摩恩分擔壓力。
而負責與路西法對接此事的人，正是莉莉絲。
「大帥？」
夢魔微微一怔，沒料到齊格飛竟會突然重新提起這件事。
「當然記得。大帥當時……」
莉莉絲垂著眼帘，將那場已經過去許久的會面重新回想了一遍。
為了防止路西法撒謊，她當時還特意啟用切茜婭的仿身，發動【改變力】影響路西法的心智，後者也並未因此表現出什麼異樣。
「『我，路西法，以這雙羽翼起誓——我本人以及墮天使王庭，與伏爾泰之死毫無關聯。』」
夢魔刻意壓低聲線，模仿著墮天使莊重的語氣：
「這是大帥的原話。」
齊格飛緩緩眯起雙眼，方才還算平靜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根據弗雷德里克所說，【屠龍計劃】期間路西法曾主動出手，在無盡海上攔截米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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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格飛雖然不知道他這麼做所圖為何，卻也必須承認，路西法的援手確實幫到了自己。
以至於【落陽行動】開始以前，他心中還對這位多年的宿敵懷有幾分感激。
然而龍都一戰的尾聲，拉斐爾在勸降之時，卻將有關撒旦的一切和盤托出。
伏爾泰之死是祂一手策劃的，自己與獸神的矛盾是祂暗中推動的，就連【屠龍計劃】，祂也以核心幕僚的身份參與其中。
可以說，齊格飛今時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苦難，全都能夠追溯到撒旦身上。
甚至如今的奇蘭會走到這一步，那位來自地獄、操弄命運與人心的大魔神更是「功不可沒」。
而若是拉斐爾沒有撒謊，那麼此時此刻，撒旦就寄宿在路西法體內，與他共用著同一具軀殼！
路西法或許沒有親自參與撒旦的謀劃，但他絕不可能毫不知情。既然知情，卻仍舊選擇隱瞞，這與撒謊沒有區別。
「齊格飛……你打算去見大帥嗎？」
莉莉絲望著齊格飛陰沉的側臉，小聲問道。
「……」
齊格飛沒有回答，只是緊鎖眉頭，眸光閃爍不定。
在得到文森特的允諾以後，他原本已經打消了前往魔大陸的念頭。可鎮世三柱如今的虛弱狀態，卻又迫使他重新考量整個求援計劃。
更重要的是，一旦皇帝陛下答應出兵援助，對魔前線勢必會陷入空虛。倘若魔族選擇在他們與伊甸開戰之際趁虛而入，那……
無論是為了即將並肩作戰的盟友，還是為了自己的另一個家鄉，齊格飛都必須杜絕這種可能。
但願自己「魔王」的這塊舊招牌，在如今的魔大陸還能管用吧……
「計劃有變。」
齊格飛忽然停下腳步，沉聲開口：
「你準備一下，跟我去一趟魔大陸。」
莉莉絲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變形怪姐姐雖然一直陪伴在齊格飛身邊，可她本人已經許久沒有與齊格飛一同行動了，更何況這次還能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
可緊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遲疑著問道：
「阿爾比昂大人……那邊呢？」
齊格飛的眼皮頓時抽搐了兩下。
「呃……這個阿爾比昂啊……嗯？」
他正準備向莉莉絲打聽一下那位「龍王」的情況，目光忽然一凝，落向迴廊外的中庭花園。
石桌旁，麥克維斯正獨自坐在陽光下。
之前剛送來的康復餐已經涼了大半，她正埋著頭，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訓練未乾的汗水掛在青色的發梢，握餐刀的手輕輕發抖。
似乎察覺到視線，女騎士驀然抬眼，與齊格飛隔著迴廊對視。
她嘴唇動了又止，最終卻沒有開口，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便又低頭切起盤中那塊已經碎得不能再碎的肉。
齊格飛默然片刻，終是邁步走上前去。
「傷勢恢復得怎麼樣？」
「怎麼。」
雷光頭也不抬：
「沒見過三條腿的蛤蟆？」
「……」
齊格飛看了眼擱在一旁的腋杖，又望向石板路上尚未乾透的汗漬。
哪怕麥克維斯依舊言辭尖銳、死不服軟，也掩蓋不了她如今虛弱到連走路都需要藉助外物的現實。
她的傷勢已經不能稱作「傷勢」了，該叫傷殘。
一般來說，若是尋常冒險者在委託中遭受如此重創，等待他們的註定只有退役，以及隨之而來的困苦生活。
好在麥克維斯不僅是超凡者，還是一位【史詩騎士】。只要展開史詩，肉體上的殘缺對戰力的影響便會降至最低，算是聊勝於無的慰藉。
斟酌片刻，齊格飛還是忍不住建議道：
「去洛斯林德吧，大聖樹應該能修復你的身體。」
【生命樹形】作為精靈一族最高級別的機密，自然不可能輕易對外人開放。
不過麥克維斯本就出身雷鳴森林，又是崔斯坦的養女。想來只要她開口，蒂塔尼亞應該不會拒絕。
只是……
「我知道。」
麥克維斯滿不在乎地點點頭，語氣隨意：
「老子就是在那裡長大的，不比你更清楚？」
「那你還——」
「不要你雞婆！！」
麥克維斯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盤碟齊齊跳起。
她抬頭瞪向齊格飛，眼仁通紅，話語甚至微微破了音：
「你他媽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齊格飛怔了怔，到了嘴邊的勸阻全數咽回肚裡。
麥克維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控，胸口起伏几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重新低下頭去。
石桌旁沉寂了好半晌，才響起她低啞的聲音：
「我……老子不會拖你們後腿的……」
齊格飛不由輕嘆了口氣。
【生命樹形】對肉體的修復總共分為三步：先用【落葉歸根】將靈魂抽離，再把受損、衰老或死亡的軀體裝入【生命晶囊】修復，最後將修復完成的肉體取出，讓靈魂之葉歸位。
這其中，光是最後的靈肉融合階段，就需要昏睡整整一個月——也就是齊格飛剛剛親身體驗過的感覺。至於此前的肉體修復，雖然不明詳細，但無疑會耗時更久。
可以確定，麥克維斯若是現在返回洛斯林德接受治療，那麼她百分之百會缺席夏至的大戰。
而這是她絕不能接受的。
「知道了，別太逞能。」
沉默許久，齊格飛也只能幹巴巴地丟下一句，轉身離去。
「你也是……」
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抱歉……到頭來，又是什麼事都得交給你去扛……」
齊格飛腳步一頓，有些詫異地回過頭。
麥克維斯仍舊埋著腦袋，青色發梢遮住雙眼，不見神情。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輕描淡寫擺擺手：
「不至於。各行其是，各盡其責。」
一直走出醫療迴廊，莉莉絲才輕輕扯了扯齊格飛的衣袖，像是想打破這一路的沉默，主動續上話題：
「那個……關於阿爾比昂大人，我覺得她是一位非常率真的人——啊不對，龍！」
話匣子一打開，夢魔便有些收不住地開始滔滔不絕地向齊格飛描述起那位他素未謀面的「母親」。
「雖然阿爾比昂大人看上去有些粗魯，但她的情感其實非常細膩，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而已。她其實是一位很溫柔的婆——啊不對，龍！」
「而且，阿爾比昂大人還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非常尊敬她！非常！！」
莉莉絲越說越鄭重，到最後甚至攥緊了拳頭，雙眼閃閃發亮。
「呃……是嗎？那太好了呢……」
齊格飛額角抽搐，只得乾笑附和。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丫頭的情緒亢奮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真就這麼崇敬阿爾比昂嗎？
這也是當然的。
畢竟……這不就是媳婦見婆婆嗎？！
小夢魔心潮澎湃！
自己應該是齊格飛身邊那些女人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正式面見他母親的人吧？
就連姐姐都沒有這個福氣，她現在還只是顆心臟呢～
嘿嘿～
等過了今天，自己的地位還不得穩如泰山？
什麼蕾娜？什麼星梅？啥也不是！克琳希德？她是哪來的路邊一條？
齊格飛自然無從知曉，素來膽小內向的夢魔莉莉絲心裡竟藏著這麼多悶騷的念頭。
他現在是真的愁壞了。
坦白說，齊格飛不想去！
既然已經確定鎮世三柱全都派不上用場，那他根本就沒必要，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去見什麼阿爾比昂。
這除了給自己添堵以外，壓根沒有半點好處！
更何況……這家的關係實在太亂了。
齊格飛對於龍血一家的關係，只能用「無法直視」四個字來形容。
巴魯姆克先是被阿爾比昂收作養子，後來兩人卻又結為伴侶，而後誕下了法芙娜。
也就是說，娜娜既是巴魯姆克的親生女兒，又能算是他的妹妹！
……這都什麼勾八玩意兒？
齊格飛當然清楚，古龍根本不存在人類的倫理觀念，近親結合在龍種里都屬尋常，何況巴魯姆克和阿爾比昂之間還沒有血緣關係。
但他就是受不了！
作為一個出身現代社會、雖無樸素道德觀卻有樸素倫理觀的優質青年，齊格飛實在無法接受這種混亂的家庭關係！
只是，他畢竟答應過娜娜，要和她一起來見媽媽。
這可不能反悔……
思緒翻湧間，前方的瀑布聲已然越來越近。
帶著溫熱水汽的風迎面撲來。
還沒等齊格飛想好待會兒該拿什麼態度見人，石墩上的娜娜便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肥美的大尾巴宛若天線般猛地豎起。
「姆？」
小龍女扭頭望來，一眼便瞧見了正朝這邊走來的齊格飛。
她立刻從石墩上蹦下，張開兩條小短胳膊，噠噠噠地一路飛奔過去：
「爸爸，抱！」
齊格飛不由露出笑容，俯身將女兒抱起，在那肥嘟嘟的小臉蛋上狠狠香了一口。
「爸爸來了。娜娜這幾天有沒有乖乖陪媽媽？」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聽著都像極了一個久別歸家的老父親。
莉莉絲十分識趣地退到一旁，小媳婦似的將畫面讓給這一家三口。
「媽媽！爸爸來了！」
法芙娜舞著小手，沖遠處石墩上的那道背影大喊。
齊格飛心下一緊，循聲望去。
就見溫泉瀑布旁，那道始終背對眾人的白色身影緩緩從石墩上站了起來。
雪白長發披落身後，一對筆直龍角刺出發間，貼身長裙勾勒出纖細的輪廓，頗有幾分「龍王」俯瞰眾生的威儀。
那身形也是白色的、修長的、霸氣十足的，正如「龍王」之名一般高挑偉岸的……
嗯？
齊格飛眨了眨眼睛，喉頭緩緩滾動一下：
「娜娜，那就是你媽媽……？」
「姆！」
法芙娜歡快點頭。
「……」
齊格飛望著那道哪怕是恭維，也絕對夠不上「高挑」二字的背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該怎麼說，對方往那兒一站，活像顆塗成白色的土豆兒，毫無龍王的威嚴……
嘶——
按理來說，化形術又不是只能變成小女孩。
娜娜的心智就是十歲女童的程度，變成這副模樣還可以理解。可阿爾比昂沒有理由也變成這樣啊？
難道是……
……煉銅？
齊格飛的心臟猛地一突突。
我操！？
巴魯姆克這條狗！！
他沒完沒了了是吧？！
他媽的給我立刻接通奧菲斯國家電網，往死里電吶！！
嗯？不對。
那被電的不還是我嗎？
「巴魯克，你總算來了。」
一道清脆利落的嗓音穿過瀑布的轟鳴傳來。
齊格飛精神猛地一凜，立刻掐斷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神情凝重起來。
占據巴魯姆克的身軀至今，齊格飛並非沒有設想過今日這一幕。
這些年來，他也一直盡力接過這具身體遺留下來的種種關係與責任。
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主人，齊格飛付出的感情都絕非虛情假意。他是真心把娜娜當作女兒，也是真心將耶夢加得視作自己的伴寵。
即便面對蒂塔尼亞，他也願意在合適的範圍內，充當一下對方的情感寄託。
可若是讓他去做「兒子」……
齊格飛做不到。
在他的認知里，母親有且只有一個，也永遠只會有一個——
生母唐小雲。
她只是個普通的小女人。
個子不高、粗線條，也不怎麼可靠，一輩子也無甚成就。
與齊格飛這些年來遇見的諸般英傑強豪相較，可謂平凡到了泥土裡。
但她是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
只有這一點，是齊格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妥協的。
他絕不會把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喚作母親，就算自己的這具身體裡流淌著她的龍血。
默然片刻，齊格飛將懷裡的娜娜放下，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前去。
對面的阿爾比昂也緩緩轉過身來……
「阿爾比昂太太，我想先澄清一點，我不是您的兒——」
話音戛然而止。
裹著溫熱水汽的清風掠過瀑布，拂開女人額前的雪白髮絲。
青年急劇收縮的朱紅瞳孔中，倒映出一張已經被光陰磨得模糊不清的昔日面龐。
兩個世界、一張臉龐、時隔八年……此刻在這瀰漫的水霧中緩緩重疊。
轟鳴的瀑布聲悄然遠去……
齊格飛腦海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接連翕動幾次，好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破碎的漢語音節：
「……老媽？」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候在門外的夢魔與巨像一併迎了上來。
「魔王大人。」
岡薩雷斯欠身行禮，鑄鐵與黃銅拼接而成的身軀傳出一陣齒輪嚙合的輕響。
齊格飛一言不發地沉默半晌，這才抬眼看向岡薩雷斯，滿臉嫌棄地指了指身後：
「給裡面那玩意兒多敷幾塊冰袋。他媽的腦子都燒壞了，躺得跟條蛆一樣的還以為自己是什麼頂尖高手！」
說罷，他便牽起莉莉絲的手，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只留下岡薩雷斯獨自站在原地，茫然地撓了撓金屬腦殼。
兩人沿著醫療迴廊走出一段距離，齊格飛忽然開口：
「莉莉絲，上次回魔大陸時，我讓你替我問路西法關於伏爾泰的事……你還記得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嗎？」
齊格飛上一次主動與魔大陸產生交集，還要追溯到金獅圍獵戰役期間。
當時，他以魔王的身份勒令路西法點將出兵，進攻卡美洛要塞，為彼時正與整個奇蘭開戰的摩恩分擔壓力。
而負責與路西法對接此事的人，正是莉莉絲。
「大帥？」
夢魔微微一怔，沒料到齊格飛竟會突然重新提起這件事。
「當然記得。大帥當時……」
莉莉絲垂著眼帘，將那場已經過去許久的會面重新回想了一遍。
為了防止路西法撒謊，她當時還特意啟用切茜婭的仿身，發動【改變力】影響路西法的心智，後者也並未因此表現出什麼異樣。
「『我，路西法，以這雙羽翼起誓——我本人以及墮天使王庭，與伏爾泰之死毫無關聯。』」
夢魔刻意壓低聲線，模仿著墮天使莊重的語氣：
「這是大帥的原話。」
齊格飛緩緩眯起雙眼，方才還算平靜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根據弗雷德里克所說，【屠龍計劃】期間路西法曾主動出手，在無盡海上攔截米迦勒。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齊格飛雖然不知道他這麼做所圖為何，卻也必須承認，路西法的援手確實幫到了自己。
以至於【落陽行動】開始以前，他心中還對這位多年的宿敵懷有幾分感激。
然而龍都一戰的尾聲，拉斐爾在勸降之時，卻將有關撒旦的一切和盤托出。
伏爾泰之死是祂一手策劃的，自己與獸神的矛盾是祂暗中推動的，就連【屠龍計劃】，祂也以核心幕僚的身份參與其中。
可以說，齊格飛今時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苦難，全都能夠追溯到撒旦身上。
甚至如今的奇蘭會走到這一步，那位來自地獄、操弄命運與人心的大魔神更是「功不可沒」。
而若是拉斐爾沒有撒謊，那麼此時此刻，撒旦就寄宿在路西法體內，與他共用著同一具軀殼！
路西法或許沒有親自參與撒旦的謀劃，但他絕不可能毫不知情。既然知情，卻仍舊選擇隱瞞，這與撒謊沒有區別。
「齊格飛……你打算去見大帥嗎？」
莉莉絲望著齊格飛陰沉的側臉，小聲問道。
「……」
齊格飛沒有回答，只是緊鎖眉頭，眸光閃爍不定。
在得到文森特的允諾以後，他原本已經打消了前往魔大陸的念頭。可鎮世三柱如今的虛弱狀態，卻又迫使他重新考量整個求援計劃。
更重要的是，一旦皇帝陛下答應出兵援助，對魔前線勢必會陷入空虛。倘若魔族選擇在他們與伊甸開戰之際趁虛而入，那……
無論是為了即將並肩作戰的盟友，還是為了自己的另一個家鄉，齊格飛都必須杜絕這種可能。
但願自己「魔王」的這塊舊招牌，在如今的魔大陸還能管用吧……
「計劃有變。」
齊格飛忽然停下腳步，沉聲開口：
「你準備一下，跟我去一趟魔大陸。」
莉莉絲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變形怪姐姐雖然一直陪伴在齊格飛身邊，可她本人已經許久沒有與齊格飛一同行動了，更何況這次還能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
可緊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遲疑著問道：
「阿爾比昂大人……那邊呢？」
齊格飛的眼皮頓時抽搐了兩下。
「呃……這個阿爾比昂啊……嗯？」
他正準備向莉莉絲打聽一下那位「龍王」的情況，目光忽然一凝，落向迴廊外的中庭花園。
石桌旁，麥克維斯正獨自坐在陽光下。
之前剛送來的康復餐已經涼了大半，她正埋著頭，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訓練未乾的汗水掛在青色的發梢，握餐刀的手輕輕發抖。
似乎察覺到視線，女騎士驀然抬眼，與齊格飛隔著迴廊對視。
她嘴唇動了又止，最終卻沒有開口，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便又低頭切起盤中那塊已經碎得不能再碎的肉。
齊格飛默然片刻，終是邁步走上前去。
「傷勢恢復得怎麼樣？」
「怎麼。」
雷光頭也不抬：
「沒見過三條腿的蛤蟆？」
「……」
齊格飛看了眼擱在一旁的腋杖，又望向石板路上尚未乾透的汗漬。
哪怕麥克維斯依舊言辭尖銳、死不服軟，也掩蓋不了她如今虛弱到連走路都需要藉助外物的現實。
她的傷勢已經不能稱作「傷勢」了，該叫傷殘。
一般來說，若是尋常冒險者在委託中遭受如此重創，等待他們的註定只有退役，以及隨之而來的困苦生活。
好在麥克維斯不僅是超凡者，還是一位【史詩騎士】。只要展開史詩，肉體上的殘缺對戰力的影響便會降至最低，算是聊勝於無的慰藉。
斟酌片刻，齊格飛還是忍不住建議道：
「去洛斯林德吧，大聖樹應該能修復你的身體。」
【生命樹形】作為精靈一族最高級別的機密，自然不可能輕易對外人開放。
不過麥克維斯本就出身雷鳴森林，又是崔斯坦的養女。想來只要她開口，蒂塔尼亞應該不會拒絕。
只是……
「我知道。」
麥克維斯滿不在乎地點點頭，語氣隨意：
「老子就是在那裡長大的，不比你更清楚？」
「那你還——」
「不要你雞婆！！」
麥克維斯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盤碟齊齊跳起。
她抬頭瞪向齊格飛，眼仁通紅，話語甚至微微破了音：
「你他媽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齊格飛怔了怔，到了嘴邊的勸阻全數咽回肚裡。
麥克維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控，胸口起伏几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重新低下頭去。
石桌旁沉寂了好半晌，才響起她低啞的聲音：
「我……老子不會拖你們後腿的……」
齊格飛不由輕嘆了口氣。
【生命樹形】對肉體的修復總共分為三步：先用【落葉歸根】將靈魂抽離，再把受損、衰老或死亡的軀體裝入【生命晶囊】修復，最後將修復完成的肉體取出，讓靈魂之葉歸位。
這其中，光是最後的靈肉融合階段，就需要昏睡整整一個月——也就是齊格飛剛剛親身體驗過的感覺。至於此前的肉體修復，雖然不明詳細，但無疑會耗時更久。
可以確定，麥克維斯若是現在返回洛斯林德接受治療，那麼她百分之百會缺席夏至的大戰。
而這是她絕不能接受的。
「知道了，別太逞能。」
沉默許久，齊格飛也只能幹巴巴地丟下一句，轉身離去。
「你也是……」
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抱歉……到頭來，又是什麼事都得交給你去扛……」
齊格飛腳步一頓，有些詫異地回過頭。
麥克維斯仍舊埋著腦袋，青色發梢遮住雙眼，不見神情。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輕描淡寫擺擺手：
「不至於。各行其是，各盡其責。」
一直走出醫療迴廊，莉莉絲才輕輕扯了扯齊格飛的衣袖，像是想打破這一路的沉默，主動續上話題：
「那個……關於阿爾比昂大人，我覺得她是一位非常率真的人——啊不對，龍！」
話匣子一打開，夢魔便有些收不住地開始滔滔不絕地向齊格飛描述起那位他素未謀面的「母親」。
「雖然阿爾比昂大人看上去有些粗魯，但她的情感其實非常細膩，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而已。她其實是一位很溫柔的婆——啊不對，龍！」
「而且，阿爾比昂大人還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非常尊敬她！非常！！」
莉莉絲越說越鄭重，到最後甚至攥緊了拳頭，雙眼閃閃發亮。
「呃……是嗎？那太好了呢……」
齊格飛額角抽搐，只得乾笑附和。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丫頭的情緒亢奮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真就這麼崇敬阿爾比昂嗎？
這也是當然的。
畢竟……這不就是媳婦見婆婆嗎？！
小夢魔心潮澎湃！
自己應該是齊格飛身邊那些女人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正式面見他母親的人吧？
就連姐姐都沒有這個福氣，她現在還只是顆心臟呢～
嘿嘿～
等過了今天，自己的地位還不得穩如泰山？
什麼蕾娜？什麼星梅？啥也不是！克琳希德？她是哪來的路邊一條？
齊格飛自然無從知曉，素來膽小內向的夢魔莉莉絲心裡竟藏著這麼多悶騷的念頭。
他現在是真的愁壞了。
坦白說，齊格飛不想去！
既然已經確定鎮世三柱全都派不上用場，那他根本就沒必要，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去見什麼阿爾比昂。
這除了給自己添堵以外，壓根沒有半點好處！
更何況……這家的關係實在太亂了。
齊格飛對於龍血一家的關係，只能用「無法直視」四個字來形容。
巴魯姆克先是被阿爾比昂收作養子，後來兩人卻又結為伴侶，而後誕下了法芙娜。
也就是說，娜娜既是巴魯姆克的親生女兒，又能算是他的妹妹！
……這都什麼勾八玩意兒？
齊格飛當然清楚，古龍根本不存在人類的倫理觀念，近親結合在龍種里都屬尋常，何況巴魯姆克和阿爾比昂之間還沒有血緣關係。
但他就是受不了！
作為一個出身現代社會、雖無樸素道德觀卻有樸素倫理觀的優質青年，齊格飛實在無法接受這種混亂的家庭關係！
只是，他畢竟答應過娜娜，要和她一起來見媽媽。
這可不能反悔……
思緒翻湧間，前方的瀑布聲已然越來越近。
帶著溫熱水汽的風迎面撲來。
還沒等齊格飛想好待會兒該拿什麼態度見人，石墩上的娜娜便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肥美的大尾巴宛若天線般猛地豎起。
「姆？」
小龍女扭頭望來，一眼便瞧見了正朝這邊走來的齊格飛。
她立刻從石墩上蹦下，張開兩條小短胳膊，噠噠噠地一路飛奔過去：
「爸爸，抱！」
齊格飛不由露出笑容，俯身將女兒抱起，在那肥嘟嘟的小臉蛋上狠狠香了一口。
「爸爸來了。娜娜這幾天有沒有乖乖陪媽媽？」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聽著都像極了一個久別歸家的老父親。
莉莉絲十分識趣地退到一旁，小媳婦似的將畫面讓給這一家三口。
「媽媽！爸爸來了！」
法芙娜舞著小手，沖遠處石墩上的那道背影大喊。
齊格飛心下一緊，循聲望去。
就見溫泉瀑布旁，那道始終背對眾人的白色身影緩緩從石墩上站了起來。
雪白長發披落身後，一對筆直龍角刺出發間，貼身長裙勾勒出纖細的輪廓，頗有幾分「龍王」俯瞰眾生的威儀。
那身形也是白色的、修長的、霸氣十足的，正如「龍王」之名一般高挑偉岸的……
嗯？
齊格飛眨了眨眼睛，喉頭緩緩滾動一下：
「娜娜，那就是你媽媽……？」
「姆！」
法芙娜歡快點頭。
「……」
齊格飛望著那道哪怕是恭維，也絕對夠不上「高挑」二字的背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該怎麼說，對方往那兒一站，活像顆塗成白色的土豆兒，毫無龍王的威嚴……
嘶——
按理來說，化形術又不是只能變成小女孩。
娜娜的心智就是十歲女童的程度，變成這副模樣還可以理解。可阿爾比昂沒有理由也變成這樣啊？
難道是……
……煉銅？
齊格飛的心臟猛地一突突。
我操！？
巴魯姆克這條狗！！
他沒完沒了了是吧？！
他媽的給我立刻接通奧菲斯國家電網，往死里電吶！！
嗯？不對。
那被電的不還是我嗎？
「巴魯克，你總算來了。」
一道清脆利落的嗓音穿過瀑布的轟鳴傳來。
齊格飛精神猛地一凜，立刻掐斷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神情凝重起來。
占據巴魯姆克的身軀至今，齊格飛並非沒有設想過今日這一幕。
這些年來，他也一直盡力接過這具身體遺留下來的種種關係與責任。
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主人，齊格飛付出的感情都絕非虛情假意。他是真心把娜娜當作女兒，也是真心將耶夢加得視作自己的伴寵。
即便面對蒂塔尼亞，他也願意在合適的範圍內，充當一下對方的情感寄託。
可若是讓他去做「兒子」……
齊格飛做不到。
在他的認知里，母親有且只有一個，也永遠只會有一個——
生母唐小雲。
她只是個普通的小女人。
個子不高、粗線條，也不怎麼可靠，一輩子也無甚成就。
與齊格飛這些年來遇見的諸般英傑強豪相較，可謂平凡到了泥土裡。
但她是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
只有這一點，是齊格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妥協的。
他絕不會把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喚作母親，就算自己的這具身體裡流淌著她的龍血。
默然片刻，齊格飛將懷裡的娜娜放下，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前去。
對面的阿爾比昂也緩緩轉過身來……
「阿爾比昂太太，我想先澄清一點，我不是您的兒——」
話音戛然而止。
裹著溫熱水汽的清風掠過瀑布，拂開女人額前的雪白髮絲。
青年急劇收縮的朱紅瞳孔中，倒映出一張已經被光陰磨得模糊不清的昔日面龐。
兩個世界、一張臉龐、時隔八年……此刻在這瀰漫的水霧中緩緩重疊。
轟鳴的瀑布聲悄然遠去……
齊格飛腦海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接連翕動幾次，好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破碎的漢語音節：
「……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