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 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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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

  艾蜜莉醒了,但沒有睜眼。

  她側躺著,面朝林羽的方向,額頭抵著他的下巴,鼻尖蹭著他的脖子。

  呼吸很輕很勻,和睡著時沒什麼兩樣,但睫毛在顫。

  林羽也醒了。

  懷裡那顆腦袋拱來拱去,頭髮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他低頭看她。

  她閉著眼,睫毛還在顫,嘴唇抿著,嘴角卻微微翹了一點。

  裝睡裝得一點都不像。

  林羽突然想逗一逗艾蜜莉,隨後自言自語:「聽說睡著的人舉手是不會落下去的。」

  說著他捏住艾蜜莉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抬起來。

  艾蜜莉一驚,趕緊將手臂懸在半空,手指還維持著搭在林羽胸口的姿勢,一動不動。

  林羽笑了笑,緊接著摟住艾蜜莉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騙你的。」他低頭,嘴唇貼著她額頭:「睡著的人才會放下。」

  艾蜜莉鼓了鼓嘴,眼睛還是沒睜開。

  她往他懷裡拱了拱,額頭抵著他下巴,鼻尖蹭著他喉結。

  「騙人。」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醒的沙啞。

  沒有生氣,反而像撒嬌。

  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只找到窩的貓,哪都不想去。

  「林羽。」

  「嗯。」

  「抱抱~」艾蜜莉軟軟的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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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要走了。」林羽說。

  艾蜜莉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勾住他的衣角。

  「嗯。」她的聲音悶在喉嚨里。

  林羽低頭,嘴唇貼上她的額頭。

  隨後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

  艾蜜莉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拉開門,看著他走到門口的光里。

  「林羽。」她叫了一聲。

  他回頭。

  艾蜜莉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光裸的肩膀和胸口。

  她沒管,就那樣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沒掉眼淚。

  「一定要回來。」她說。

  「好。」

  「拉過鉤的。」

  「拉過鉤的。」

  艾蜜莉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

  眼睛一直看著林羽,沒有移開。

  林羽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腳步聲在門外響了幾下,隨後遠了。

  艾蜜莉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盯了很久。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旁邊的枕頭上。

  枕頭還留著林羽的體溫,溫熱的。

  她把臉埋進那個枕頭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被子拉到頭頂。

  門外的腳步聲徹底聽不到了。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壁爐里餘燼偶爾發出的細碎噼啪聲。

  窗戶的光從灰藍變成了淡金,太陽出來了。

  艾蜜莉閉著眼睛,睫毛貼在枕頭上,濕了一片。

  ......

  北境的軍營比林羽想像中更冷。

  風從荒原上刮過來,不帶一點遮擋,刀似的往骨頭縫裡鑽。

  帳篷扎在凍土上,腳踩下去硬邦邦的,連個泥印都留不下。

  林羽到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

  帶路的士兵把他領到一頂中等大小的帳篷前,掀開帘子,裡面坐著幾個人。

  中間那個穿深色斗篷的,四十來歲,臉上有疤,從左眼角一直拉到顴骨。

  他抬頭看林羽,目光很沉:「你就是那個吟遊詩人?」

  林羽點頭。

  「軍務大臣信里把你誇了一通。」疤臉男人說,語氣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說你能讓士兵們不那麼害怕。」

  他頓了頓:「我倒是好奇,你怎麼讓一群明天可能就死了的人,不那麼害怕?」

  林羽看著他。

  「講個故事。」他說。

  疤臉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臉上的疤跟著扯動。

  「行。」他站起身:「今晚就講。講得好,我請你喝酒,講得不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夜幕降下來的時候,營地中央燃起幾堆篝火。

  士兵們圍著火坐著,有的在擦武器,有的在發呆,有的就那麼看著火一動不動。

  沒人說話。

  整個營地安靜得只有風聲和柴火的噼啪聲。

  林羽走到最大那堆篝火邊。

  他穿著普通的灰袍子,和那些士兵沒什麼兩樣。

  有人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沒人對他感興趣。

  林羽在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

  隨後他開口:「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國王。」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里格外清晰。

  幾個士兵抬起頭。

  「那個國王年紀不小了,頭髮花白,臉上刻著皺紋。

  他打了一輩子仗,守著一塊巴掌大的地方,叫特洛伊。」

  林羽看著火,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那年,他遇到了一生中最難的一仗。敵人從海上來,成千上萬的船,黑壓壓地鋪滿海面。

  他們圍了他的城,圍了整整九年。」

  有人往火邊挪了挪。

  「九年。」林羽重複了一遍:「三千多個日夜。

  他的兒子們戰死在前線,他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城牆外面永遠有篝火,永遠有敵人的吶喊。」

  「有人問他,國王,你降不降?」

  「他說不降。」

  「他們問他,你憑什麼不降?你的軍隊只剩一半,你的糧草撐不過冬天,你的盟友都散了。」

  「他看著城外那密密麻麻的敵人,說了一句話。」

  林羽頓了頓:「『我守的不是城,是我的家。』」

  篝火邊很安靜。

  「那個國王叫普里阿摩斯,他的城叫特洛伊。」

  「後來呢?」有人問。

  「後來,城破了。」林羽說:「十年的圍困,一夜間,什麼都沒了。

  國王死了,王后成了奴隸,王子們躺在城牆下,再也沒站起來。」

  周圍沉默著,有人低下頭。

  林羽看著火,繼續說:

  「但那天晚上,有一個人,記住了普里阿摩斯說的話。」

  「那個人是希臘聯軍的首領之一,叫奧德修斯。

  他站在被燒成廢墟的特洛伊城裡,看著滿地的屍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仗,不是為贏打的。是為『不能不那麼做』打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圍坐在篝火邊的士兵們:「你們呢?你們守的是什麼?」

  沒人回答。

  過了很久,角落裡一個年輕士兵啞著嗓子說:「

  我家在北境邊上的村子,我母親,我妹妹,都在那。」

  另一個說:「我妻子懷著孩子,秋天就該生了。」

  又一個說:「我什麼也沒有,但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那些村子裡的人,都是我看著長大的。」

  林羽點點頭:「那就夠了。」

  他站起身。

  「普里阿摩斯守了十年,城破了,人死了,但三千多年後,還有人記得他說過的那句話。」

  「你們呢?你們的村子,你們的家,你們的母親和妹妹,你們妻子肚子裡的孩子——」

  他頓了頓:「他們會記得是誰守住了這片地。」

  那天晚上,沒人再說話,但篝火燒了很久,比平時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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