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只是試著坐了一會兒，陸沉卻第一次認真看了她一眼
這一夜，陸沉睡得很晚。
可等真正躺下時，心裡那股一直壓著的東西，反倒比平時更穩了些。
第二天天剛亮，佳佳照舊醒得早。
小丫頭洗了臉，吃了兩口粥，就很自覺地坐到小凳上，按著陸沉昨晚又磨了一遍的法子，慢吞吞吹起了「氣球」。
吸氣的時候，小肚子鼓起來一點。
呼氣的時候，再一點點癟下去。
動作還笨，可呼吸已經明顯比從前勻了。
陸沉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眼神微微緩下來。
這套剛理出來的養元法，至少對佳佳，是對路的。
他正想著還該再怎麼磨細些，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不用看也知道，是沈素心來了。
她這陣子來得很勤。
明面上是看佳佳恢復得如何，順便再給周桂英換換藥、看看眼睛。可陸沉心裡清楚，她每回來，其實都比旁人更細，也更上心。
想到這裡，陸沉心裡那點昨夜剛起的念頭，終於徹底定了下來。
也許，今天正好可以試一試。
沈素心一進院，她總會下意識先往陸沉那邊看一眼，像是想確認他在不在。
今天也是一樣。
她剛進門，就看見陸沉在院裡翻曬藥草。
陽光落在竹篩上，把那些切好的藥片、晾著的根莖照得乾乾淨淨，連空氣里都是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陸沉抬頭看見她，只點了點頭。
「來了。」
「嗯。」沈素心應了一聲，先去看了佳佳。
小丫頭氣色比前陣子又好了一截，臉上也見了點肉，不像剛開始那樣總帶著股虛虛的白氣。說話的時候眼睛亮，跑動起來也不容易喘。
沈素心心裡原本就有數，可每次來再看，還是會忍不住覺得，這孩子真像是被人一點點從萎著的邊上養回來了。
看完佳佳，她又替周桂英摸了摸脈，問了兩句昨晚睡得如何、眼前亮不亮、白天會不會酸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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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做完，本該像往常一樣收拾藥箱走人。
可今天，陸沉卻在她起身時忽然叫住了她。
「你最近，夜裡睡得好嗎？」
沈素心一愣。
「還行……」她下意識回了一句，隨即又有點遲疑，「就是偶爾會醒。」
這話不是敷衍。
她這些年一個人撐著診所，平時看著穩，實際上夜裡總難真正睡沉。不是突然醒一下，就是腦子裡還掛著白天誰家老人沒退燒、誰家小孩的藥是不是該換了。
習慣了。
她也沒覺得這算什麼毛病。
可陸沉聽完，只點了點頭。
「想不想試個調息法？」
沈素心怔住了。
「調息法？」
「嗯。」陸沉看著她，語氣平平，「不是治病，就是幫你把氣和神順一順。你這種人，平時看著沒事，其實最容易一直繃著。」
這話一出來，沈素心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因為他說得太准了。
可也正因為太准，她反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本能地想說不用，自己沒那麼嬌氣。可話到了嘴邊，對上陸沉那雙很平靜的眼睛，竟又說不出口。
那眼神里沒有多餘意思。
不是哄，也不是勸。
就只是很自然地在問她——要不要試試。
沈素心沉默了兩秒，最後還是輕輕點了下頭。
「……怎麼試？」
陸沉把院角那張小凳往旁邊讓了讓，又自己在對面坐下。
「坐就行。」
「別緊張，也別想著要做對什麼。」
「跟著我說的來。」
沈素心依言坐下。
背挺得很直，手也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可越是這樣，越顯出她這人平時連坐著都是緊著的，像骨頭裡始終有根弦，不肯徹底松。
陸沉看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了些。
「先把肩放下。」
沈素心怔了一下，下意識照做。
「別抬胸。」
「呼吸往下走，沉一點。」
「對，別急。」
他說得很慢。
一開始，沈素心其實沒覺出什麼特別。
不過就是呼吸而已。
可隨著陸沉一句一句往下帶，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平時以為已經夠穩的呼吸，其實一直是淺的、快的，是吊在胸口那裡的。
可現在不一樣。
每吸一口氣，她都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那股氣送到了底下。
每呼一口氣，也都像把身體裡某種看不見的緊，慢慢送出去一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風吹過藥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沈素心原本還會下意識分神，想著自己是不是坐得不夠正、呼吸是不是亂了。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念頭竟慢慢淡了。
她的眉心，一點點鬆了下來。
肩也不再那麼僵。
整個人像第一次真正安安穩穩地落在了自己身體裡，而不是還掛在一堆白天沒做完的事上。
陸沉坐在對面，安靜看著。
起初他只是想試試。
想看看沈素心這種底子，適不適合這套剛磨出來的啟蒙法。
可越看，他心裡那點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的判斷，越變得清晰。
沈素心的天賦，不在於強。
而在於穩。
太穩了。
呼吸一順，她的氣血幾乎沒有多餘的橫衝亂撞，也沒有初學之人最常見的浮、亂、躁。那種感覺，像一條本來就走得很正的水脈，只是平時被石頭堵了點。如今一松，水就自己順了。
這種人，若走醫修的路，比那些一上來就沖得快的更難得。
因為她不貪。
也不亂。
她只是靜靜地在那兒坐了一會兒，竟就比很多人打著勁去練，還更貼近「養」這個字。
十幾分鐘後，陸沉才開口。
「可以了。」
沈素心慢慢睜開眼。
眼神里還有一點剛從那種安穩狀態里退出來的茫然。
她自己先愣住了。
胸口不堵了。
肩膀也輕了。
連腦子裡那種平時總有的隱隱繃著的感覺，也像被人拿溫水洗了一遍，松得不可思議。
「好像……」她頓了頓，像是不敢確定，「輕了很多。」
陸沉沒說話。
可心裡，卻還是微微震了一下。
比他預想的還順。
這不是佳佳那種先天氣機純，是另一種更適合醫道的底子。
她的身體，也許不是最好的。
可她的心，是穩的。
這種人，最適合在這條路上走得長。
沈素心緩了一會兒，才慢慢抬頭看向陸沉。
「這個……我也能學？」
「能。」陸沉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平，「你每天晚上用一會兒，睡前最好。對你有好處。」
沈素心低低「嗯」了一聲。
可應完以後，她卻沒立刻起身。
而是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反覆過了一遍什麼，才輕輕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肯教我？」
這問題一出來，院子裡忽然靜了一下。
風吹過竹篩。
藥草輕輕晃了晃。
陸沉看著她，片刻後，才淡淡開口：
「因為你不會亂用。」
就這麼一句。
沒有多解釋。
可偏偏比解釋更重。
沈素心怔住了。
她原本以為，陸沉會說是因為自己這些日子一直幫著照看佳佳、照看周桂英，或者因為自己懂點醫理，學起來快些。
可他沒有。
他說的是——你不會亂用。
這不是在誇她聰明。
也不是在還她人情。
這是信。
一種不動聲色，卻很重的信。
沈素心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嗯。」
聲音很輕。
可手指卻已經在膝上慢慢收緊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在陸沉心裡，或許早已經不只是那個來幫忙看病、搭把手的人。
至少，他在把這種東西交給她的時候，心裡沒有防。
而對陸沉這樣的人來說，不防，已經是很深的意思了。
陸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把最基礎的幾句要領又跟她說了一遍。
什麼時候練。
練多久。
呼吸怎麼放。
心神怎麼守。
說得都不重，也不複雜。
沈素心一一記下，聽得很認真。
等都說完了，她才慢慢站起身，拎起藥箱準備走。
可走到院門口時，她腳步還是頓了一下，回過頭。
陸沉還站在原地，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個人襯得更穩了些。
沈素心看著他，輕聲道：
「我會認真練的。」
陸沉點了點頭。
「好。」
就這一個字。
可不知為什麼，沈素心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意，卻忽然更清楚了些。
她沒再多留，轉身出了門。
可一路往回走時，她都覺得自己胸口那股氣，比來時更順，也更穩了。
像是常年壓在心裡的一塊石頭，被人輕輕挪開了一點。
而院子裡，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眼神也微微沉了沉。
他意識到，自己昨夜做出來的這套《九轉養元法》，也許以後能做的事，比他原先以為的更多。
它不只是護佳佳。
也許還會讓身邊某些人，真正走到這條路的邊上來。
而沈素心，就是第一個。
想到這裡，陸沉心裡那點原本只和「守護」有關的念頭，忽然又往前伸了一步。
未來這條路，也許不會只是他一個人走。
這個念頭很淡。
卻第一次，真的在他心裡落了根。
可等真正躺下時，心裡那股一直壓著的東西，反倒比平時更穩了些。
第二天天剛亮，佳佳照舊醒得早。
小丫頭洗了臉，吃了兩口粥，就很自覺地坐到小凳上，按著陸沉昨晚又磨了一遍的法子，慢吞吞吹起了「氣球」。
吸氣的時候，小肚子鼓起來一點。
呼氣的時候，再一點點癟下去。
動作還笨，可呼吸已經明顯比從前勻了。
陸沉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眼神微微緩下來。
這套剛理出來的養元法，至少對佳佳，是對路的。
他正想著還該再怎麼磨細些，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不用看也知道，是沈素心來了。
她這陣子來得很勤。
明面上是看佳佳恢復得如何，順便再給周桂英換換藥、看看眼睛。可陸沉心裡清楚，她每回來，其實都比旁人更細，也更上心。
想到這裡，陸沉心裡那點昨夜剛起的念頭，終於徹底定了下來。
也許，今天正好可以試一試。
沈素心一進院，她總會下意識先往陸沉那邊看一眼，像是想確認他在不在。
今天也是一樣。
她剛進門，就看見陸沉在院裡翻曬藥草。
陽光落在竹篩上，把那些切好的藥片、晾著的根莖照得乾乾淨淨，連空氣里都是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陸沉抬頭看見她，只點了點頭。
「來了。」
「嗯。」沈素心應了一聲，先去看了佳佳。
小丫頭氣色比前陣子又好了一截，臉上也見了點肉，不像剛開始那樣總帶著股虛虛的白氣。說話的時候眼睛亮，跑動起來也不容易喘。
沈素心心裡原本就有數，可每次來再看，還是會忍不住覺得，這孩子真像是被人一點點從萎著的邊上養回來了。
看完佳佳，她又替周桂英摸了摸脈，問了兩句昨晚睡得如何、眼前亮不亮、白天會不會酸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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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做完，本該像往常一樣收拾藥箱走人。
可今天，陸沉卻在她起身時忽然叫住了她。
「你最近，夜裡睡得好嗎？」
沈素心一愣。
「還行……」她下意識回了一句，隨即又有點遲疑，「就是偶爾會醒。」
這話不是敷衍。
她這些年一個人撐著診所，平時看著穩，實際上夜裡總難真正睡沉。不是突然醒一下，就是腦子裡還掛著白天誰家老人沒退燒、誰家小孩的藥是不是該換了。
習慣了。
她也沒覺得這算什麼毛病。
可陸沉聽完，只點了點頭。
「想不想試個調息法？」
沈素心怔住了。
「調息法？」
「嗯。」陸沉看著她，語氣平平，「不是治病，就是幫你把氣和神順一順。你這種人，平時看著沒事，其實最容易一直繃著。」
這話一出來，沈素心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因為他說得太准了。
可也正因為太准，她反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本能地想說不用，自己沒那麼嬌氣。可話到了嘴邊，對上陸沉那雙很平靜的眼睛，竟又說不出口。
那眼神里沒有多餘意思。
不是哄，也不是勸。
就只是很自然地在問她——要不要試試。
沈素心沉默了兩秒，最後還是輕輕點了下頭。
「……怎麼試？」
陸沉把院角那張小凳往旁邊讓了讓，又自己在對面坐下。
「坐就行。」
「別緊張，也別想著要做對什麼。」
「跟著我說的來。」
沈素心依言坐下。
背挺得很直，手也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可越是這樣，越顯出她這人平時連坐著都是緊著的，像骨頭裡始終有根弦，不肯徹底松。
陸沉看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了些。
「先把肩放下。」
沈素心怔了一下，下意識照做。
「別抬胸。」
「呼吸往下走，沉一點。」
「對，別急。」
他說得很慢。
一開始，沈素心其實沒覺出什麼特別。
不過就是呼吸而已。
可隨著陸沉一句一句往下帶，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平時以為已經夠穩的呼吸，其實一直是淺的、快的，是吊在胸口那裡的。
可現在不一樣。
每吸一口氣，她都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那股氣送到了底下。
每呼一口氣，也都像把身體裡某種看不見的緊，慢慢送出去一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風吹過藥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沈素心原本還會下意識分神，想著自己是不是坐得不夠正、呼吸是不是亂了。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念頭竟慢慢淡了。
她的眉心，一點點鬆了下來。
肩也不再那麼僵。
整個人像第一次真正安安穩穩地落在了自己身體裡，而不是還掛在一堆白天沒做完的事上。
陸沉坐在對面，安靜看著。
起初他只是想試試。
想看看沈素心這種底子，適不適合這套剛磨出來的啟蒙法。
可越看，他心裡那點原本只是模模糊糊的判斷，越變得清晰。
沈素心的天賦，不在於強。
而在於穩。
太穩了。
呼吸一順，她的氣血幾乎沒有多餘的橫衝亂撞，也沒有初學之人最常見的浮、亂、躁。那種感覺，像一條本來就走得很正的水脈，只是平時被石頭堵了點。如今一松，水就自己順了。
這種人，若走醫修的路，比那些一上來就沖得快的更難得。
因為她不貪。
也不亂。
她只是靜靜地在那兒坐了一會兒，竟就比很多人打著勁去練，還更貼近「養」這個字。
十幾分鐘後，陸沉才開口。
「可以了。」
沈素心慢慢睜開眼。
眼神里還有一點剛從那種安穩狀態里退出來的茫然。
她自己先愣住了。
胸口不堵了。
肩膀也輕了。
連腦子裡那種平時總有的隱隱繃著的感覺，也像被人拿溫水洗了一遍，松得不可思議。
「好像……」她頓了頓，像是不敢確定，「輕了很多。」
陸沉沒說話。
可心裡，卻還是微微震了一下。
比他預想的還順。
這不是佳佳那種先天氣機純，是另一種更適合醫道的底子。
她的身體，也許不是最好的。
可她的心，是穩的。
這種人，最適合在這條路上走得長。
沈素心緩了一會兒，才慢慢抬頭看向陸沉。
「這個……我也能學？」
「能。」陸沉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平，「你每天晚上用一會兒，睡前最好。對你有好處。」
沈素心低低「嗯」了一聲。
可應完以後，她卻沒立刻起身。
而是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反覆過了一遍什麼，才輕輕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肯教我？」
這問題一出來，院子裡忽然靜了一下。
風吹過竹篩。
藥草輕輕晃了晃。
陸沉看著她，片刻後，才淡淡開口：
「因為你不會亂用。」
就這麼一句。
沒有多解釋。
可偏偏比解釋更重。
沈素心怔住了。
她原本以為，陸沉會說是因為自己這些日子一直幫著照看佳佳、照看周桂英，或者因為自己懂點醫理，學起來快些。
可他沒有。
他說的是——你不會亂用。
這不是在誇她聰明。
也不是在還她人情。
這是信。
一種不動聲色，卻很重的信。
沈素心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嗯。」
聲音很輕。
可手指卻已經在膝上慢慢收緊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在陸沉心裡，或許早已經不只是那個來幫忙看病、搭把手的人。
至少，他在把這種東西交給她的時候，心裡沒有防。
而對陸沉這樣的人來說，不防，已經是很深的意思了。
陸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把最基礎的幾句要領又跟她說了一遍。
什麼時候練。
練多久。
呼吸怎麼放。
心神怎麼守。
說得都不重，也不複雜。
沈素心一一記下，聽得很認真。
等都說完了，她才慢慢站起身，拎起藥箱準備走。
可走到院門口時，她腳步還是頓了一下，回過頭。
陸沉還站在原地，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個人襯得更穩了些。
沈素心看著他，輕聲道：
「我會認真練的。」
陸沉點了點頭。
「好。」
就這一個字。
可不知為什麼，沈素心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意，卻忽然更清楚了些。
她沒再多留，轉身出了門。
可一路往回走時，她都覺得自己胸口那股氣，比來時更順，也更穩了。
像是常年壓在心裡的一塊石頭，被人輕輕挪開了一點。
而院子裡，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眼神也微微沉了沉。
他意識到，自己昨夜做出來的這套《九轉養元法》，也許以後能做的事，比他原先以為的更多。
它不只是護佳佳。
也許還會讓身邊某些人，真正走到這條路的邊上來。
而沈素心，就是第一個。
想到這裡，陸沉心裡那點原本只和「守護」有關的念頭，忽然又往前伸了一步。
未來這條路，也許不會只是他一個人走。
這個念頭很淡。
卻第一次，真的在他心裡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