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所有人都不信這個年輕人，直到他一針落下
十一的第二天。
青溪村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下午剛過申時，藥田邊的風已經起來了。
陸沉蹲在田埂旁，手裡捻著一片黃精葉，低頭看著葉脈里的水色。
這兩天日頭足。
苗長得快。
可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大意。
水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真氣溫養出來的底子雖然穩，可藥苗畢竟是活物。節氣、地氣，稍微偏上一點，長勢就會出岔子。
趙二狗扛著鋤頭站在一邊，嘴裡還在說上午村里那幾戶人家又去後山翻藥根的事。
「沉哥，李麻子這回是真跟你較上勁了。」
「昨天又去鎮上弄了一批苗，還專門請了個外頭來的老把式去看地。」
「非說自己前幾回沒種出來，是地沒挑對。」
說到這兒，趙二狗忍不住樂了。
「那老把式圍著地轉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啥門道，最後就讓他多施肥、多鬆土。」
「李麻子聽得跟撿了寶似的，今兒一早就挑糞去了。」
陸沉把葉片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由他折騰。」
趙二狗嘿嘿一笑。
「我就愛看他們瞎忙活。」
他正想再說兩句，遠處土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摩托車聲。
聲音來得很快。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幾乎是直衝這邊。
兩人同時抬頭。
只見田埂外的小路上揚起一串灰塵，一輛舊摩托猛地剎在地頭邊，車身還沒完全停穩，一個女人就已經先跳了下來。
碎花衫。
收腰。
頭髮挽得有些散。
額角還帶著細汗。
是張欣欣。
可這一次，她和上回進陸家院子時那種從容利落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明顯是一路趕過來的，連氣都沒喘勻，眉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急色。
「陸沉！」
她一看見人，立刻快步往田裡走，腳下差點被土坷垃絆了一下。
陸沉皺了下眉，迎上去兩步。
「怎麼了？」
張欣欣抬手按了按胸口，強行把氣勻了些，語速卻還是很快。
「你跟我走一趟。」
「柳河鎮福滿樓那邊出事了。」
「老闆娘在飯局上舊疾犯了，胸悶氣短，臉都白了，鎮上請去的大夫到現在也沒敢下準話，裡頭已經亂成一團了。」
她說到這兒，喉嚨都還有點發緊，卻還是把話往下壓著說完。
「我本來是去送貨的，正好碰上。」
「她平時跟我熟，也照顧過我生意。我看那邊不對，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
「你去不去？」
最後這三個字，她問得很認真。
不是不信陸沉。
恰恰因為知道這種場面有多麻煩，所以才得讓他自己拿主意。
鎮上飯局，人多眼雜。
真要出點什麼事，救好了是本事，救不好就是是非。
尤其陸沉現在名聲剛起，更容易被人盯著挑刺。
陸沉卻沒繞。
「什麼症狀，說清楚。」
張欣欣見他先問病情，心裡反而穩了些，連忙道：
「剛開始是在桌上說話，說著說著突然就喘不上氣了。」
「臉色一下發白，手一直按著胸口，後頭還發抖。」
「鎮上的大夫說像心口的毛病，可又不敢定，只讓人扶著坐著，不敢亂動。」
陸沉聽完，眼神微微沉了沉。
「趙二狗，去拿藥箱。」
趙二狗先是一怔，隨即扔下鋤頭就往村里跑。
「我這就去！」
張欣欣站在原地，看著陸沉這副一問一斷、絲毫不亂的樣子，心裡那股一路繃著的勁，終於慢慢鬆了一些。
她今天來得急，其實心裡並不是百分百有底。
只是當時那種場面，她能想到的人，只有陸沉。
而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沒找錯。
幾分鐘後，趙二狗抱著藥箱一路沖了回來，跑得滿頭是汗。
陸沉接過藥箱，回頭對他說了一句：
「你盯著田。」
「誰要亂動地，記著人。」
趙二狗立刻挺了挺胸。
「沉哥，你放心！」
張欣欣已經重新發動了摩托車。
她回頭看向陸沉，這回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上來。」
陸沉把藥箱往後一掛，直接跨上后座。
下一秒，摩托車轟地一聲躥了出去，沿著村路直奔柳河鎮。
風從耳邊猛地掠過。
帶著傍晚將落未落的燥意。
張欣欣騎得很快，卻一點不飄，顯然平時沒少在村鎮之間跑。
一路上，她只在拐過山口時，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今天包間裡有兩個縣城來的客商。」
「人都不簡單。」
「這事要是能壓下來，記住你的人不會少。」
話說得很直。
是提醒，也是把利弊全擺在檯面上。
陸沉坐在後頭，手扶著藥箱，神色沒什麼變化。
「先看病。」
張欣欣聽完，握著車把的手指無意識緊了一下。
這種時候，換別人，多半已經先想著這是個機會，能不能藉機攀上什麼關係。
可陸沉沒有。
他眼裡先裝的是病人。
這不是裝樣子。
是真的穩。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點急裡帶亂的情緒，竟又莫名定了一截。
柳河鎮不算大。
福滿樓卻是鎮上數一數二的館子。
兩層木樓，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平時就熱鬧，今天門前更是亂得厲害。
摩托車剛停下，門口幾個夥計就立刻迎了上來。
其中一個穿短袖襯衫的年輕夥計一見張欣欣，幾乎是撲過來的。
「欣欣姐，你可算回來了！」
他說著，目光一落到陸沉身上，明顯愣了下。
「這位是……」
「請來給芳姐看病的。」
張欣欣語速很快，腳步一點沒停。
「人在哪兒？」
「二樓梅字號包間。」
「周大夫也在，可他一直不敢動手，就讓人先這麼扶著。」
張欣欣臉色一沉。
「再扶下去，人都得憋壞了。」
說完，她回頭看了陸沉一眼。
「走。」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
剛到二樓走廊，還沒進門，就已經聽見包間裡亂成一片。
「要不趕緊送醫院吧！」
「現在這情況怎麼送？萬一路上更嚴重怎麼辦？」
「周大夫，你倒是給個準話啊！」
「鎮上的大夫都看不准，她從哪找來個外人？」
話音剛落，張欣欣已經推門進去。
門一開，屋裡的聲音頓時停了大半。
包間很大。
菜還熱著，卻沒人動筷子。
靠窗的軟椅上，坐著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女人，穿著深紫色旗袍，頭髮挽得整整齊齊，可這會兒已經散了幾縷。她一隻手死死按著胸口，另一隻手撐著桌沿，臉色發白，額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淺，像每一口氣都上不來。
她身邊圍著好幾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拿著聽診器站在旁邊，眉頭皺得很緊，明顯就是鎮上的周大夫。
另外還有兩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站在另一邊，應該就是張欣欣說的縣城客商，臉色都不太好看。
門一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到陸沉身上。
然後，不少人的神色都變了。
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人本能就起疑。
其中一個縣城客商最先皺起眉，語氣里滿是不信。
「欣欣，這就是你請來的人？」
「這種時候，你別胡鬧。」
另一個也沉著臉接了一句：
「連周大夫都沒敢動手，你找個這麼年輕的來，能頂什麼用？」
張欣欣臉色一冷，正要開口。
陸沉卻已經直接走了過去。
他根本沒接那些話。
目光只在老闆娘臉上一落，心裡先排除了最兇險的那一類。
不是那種驟然斷脈的急症。
至少現在，不像。
女人雖然胸悶氣短，臉色也白，可唇色沒紫，指尖沒僵，眼神慌卻不散，胸中那口氣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頂亂了，而不是心脈真斷。
「都讓開點。」
陸沉聲音不高。
可偏偏穩得很。
圍在旁邊的幾個人，竟真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連周大夫都愣了一下。
陸沉已經伸手，搭上了老闆娘的手腕。
脈一入手，他心裡更定了。
脈象急亂，弦中帶澀。
是氣機逆亂。
而且這不是頭一回，是舊病被情緒一下子頂出來了。
陸沉抬眼，直接問了一句：
「她剛才是不是動了大氣？」
旁邊一個像是掌柜模樣的中年男人連忙點頭。
「對，對！」
「剛才飯桌上有人壓價，還說了幾句難聽話，她一急，當場就不對了。」
陸沉又看向椅子上的老闆娘。
「以前也發過吧？」
「胸口發悶，喘不上氣，夜裡容易驚醒，一著急就更重。」
老闆娘費力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勉強點頭。
「有……」
「以前發過……」
這話一出，周大夫也像想起了什麼，連忙接道：
「對，她原本就有胸痹和鬱氣上逆的老毛病。」
「這次發得太急，我一時不敢貿然下針。」
陸沉聽見這話，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這種場面，判斷不清，不亂動也不算錯。
可現在，他已經看明白了。
不是致命急症。
是情緒一頂，把本來壓著的病硬生生拱上來了。
這種病最怕的不是一開始重。
而是越拖越亂。
人一慌，氣更亂，氣一亂，胸口就更堵。
「藥箱。」
陸沉開口。
張欣欣立刻上前，把藥箱放到桌邊。
動作利索得像早就跟他配合過似的。
屋裡幾個人都看在眼裡，神色各異。
陸沉卻沒理會，抬手打開藥箱，拈針。
銀針在指間一閃。
第一針，直入內關。
老闆娘身子微微一顫，眉頭一下皺緊。
第二針，落膻中旁側。
第三針，再入神門。
三針落下，幾乎沒有一絲多餘停頓。
整間屋子一下靜了。
剛剛那些質疑、催促、慌亂的聲音，像是突然被掐斷了一樣。
所有人都盯著陸沉的手。
尤其那兩個縣城客商，臉上的不信一點點收住，眼神都變了。
太穩了。
這不是瞎扎。
這是真有底。
陸沉神色不動，目光始終落在老闆娘胸口起伏和臉色變化上。
每一針入體時，都有一絲極細的青色真氣順著針身渡進去，悄無聲息地化開那團頂在胸口的郁滯之氣。
這是別人看不見的。
也是他能比普通針灸大夫更快穩住場面的底氣。
片刻後。
老闆娘原本劇烈起伏的胸口，竟真的一點點緩了下來。
呼吸還重。
可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提不上來。
又過了幾秒，她死死按在胸口的手，也慢慢鬆開了一些。
陸沉低聲開口：
「深吸一口氣。」
老闆娘照著做了。
那一口氣吸進去，竟真的沒有剛才那種被死死堵住的感覺了。
她眼裡立刻閃過一抹難以置信。
「我……」
「好像順了一點……」
這句話一出來，包間裡頓時靜得更厲害了。
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欣欣一直繃著的肩背，直到這時，才終於真正鬆了下來。
她站在一旁，看著陸沉低頭行針的側臉，心裡那股懸了半天的勁一落地，緊跟著泛上來的，竟是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不是簡單的「幸好把人請來了」。
而是那種——
只要這個男人站在這兒，眼前這團亂局，真就能壓得住。
她這些年一個女人撐飯館、跑貨、應酬，看過太多嘴上能說、關鍵時刻掉鏈子的男人。
可像陸沉這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到節骨眼上卻能一把穩住場子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這種感覺來得很突然。
卻也很沉。
沉得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陸沉抬手，輕輕彈了彈針尾。
老闆娘肩膀猛地一松，緊接著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出來，她整個人的臉色都緩了一截。
從剛才的慘白，慢慢透出一點血色來。
額頭還有汗。
可眼神已經不再發飄。
一旁的周大夫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
「這……」
「這就壓住了？」
沒人接他這句。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人是真的在好轉。
陸沉低頭看著老闆娘，問：
「胸口還堵嗎？」
老闆娘緩了兩口氣，聲音已經比剛才清楚了些。
「還有一點……」
「但沒剛才那麼頂了。」
「手也不抖了。」
陸沉點了下頭。
「再穩一會兒。」
說完，他抬手又補了兩針。
這一次，老闆娘連眉頭都沒皺多少。
又過了片刻，她的呼吸已經基本平了下來，甚至能自己接過旁邊遞來的溫水，小口小口喝下去。
直到這時，屋裡眾人才像重新活過來一樣，齊齊鬆了口氣。
最開始質疑的那個縣城客商臉上神色變了又變，最後居然主動上前一步。
「小兄弟……不，陸大夫。」
「剛才是我眼拙了。」
這句話說得不算特別自然。
可在這種場面下，已經算得上是低頭了。
另一個客商也跟著點了點頭，再看陸沉時，眼裡那點輕慢早就沒了，只剩下認真。
陸沉卻沒接這些場面話。
「她這不是一下要命的急症。」
「但也不是能一直拖著不管的毛病。」
「情緒一急，氣機就亂，胸口這口鬱氣一頂上來，輕則胸悶氣短，重了也會出事。」
「最近別再讓她動氣，酒也先停了。」
「後頭還得調。」
老闆娘這會兒再看他，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是簡單的感激。
而是那種剛從危險邊上被拉回來之後，本能生出的信服。
她緩了口氣，聲音還有點虛，卻已經清楚多了。
「陸大夫……」
「今天，謝謝你。」
陸沉點了點頭。
「先別多說。」
「緩緩再起身。」
張欣欣直到這時，才真正把那口一直吊著的氣吐出來。
她抬手對旁邊夥計示意：
「把窗開一點。」
「再拿溫水來。」
「閒人都往後讓，別圍這麼緊。」
她一發話，幾名夥計立刻忙了起來。
包間裡原本亂糟糟的氣氛，也終於一點點順了。
而陸沉，就站在這剛剛被他穩下來的場子中央，神色依舊平靜得像只是順手做了件該做的事。
可也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不敢輕看。
鎮上的周大夫沉默了半天，最終還是朝陸沉拱了拱手。
「陸大夫。」
「今天這手針，我服了。」
陸沉抬眼看了看他，沒端架子，只平淡回了一句：
「你剛才沒亂動，是對的。」
這話一出，周大夫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也鬆了下來。
因為陸沉這不是踩著他抬自己。
是真話。
也正是這句真話，把他心裡那點被當眾壓住的難堪，化掉了不少。
張欣欣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這一切。
過了片刻，她才默默倒了杯熱茶，遞到陸沉手邊。
「辛苦了。」
就三個字。
聲音不大。
可比起她第一次去陸家時那種帶著試探和分寸的客氣，這三個字里，明顯多了幾分真心。
陸沉接過茶，杯壁溫熱。
他抬眼看她一眼。
「人是你去叫的。」
「謝什麼。」
張欣欣聞言，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多說。
只是那雙看著他的眼睛，比剛進門時更深了些。
包間裡這會兒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桌上的菜還熱著。
窗外天色一點點壓暗。
而所有人看向陸沉的目光，都已經和他進門時，完全不一樣了。
青溪村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下午剛過申時，藥田邊的風已經起來了。
陸沉蹲在田埂旁，手裡捻著一片黃精葉，低頭看著葉脈里的水色。
這兩天日頭足。
苗長得快。
可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大意。
水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真氣溫養出來的底子雖然穩，可藥苗畢竟是活物。節氣、地氣，稍微偏上一點，長勢就會出岔子。
趙二狗扛著鋤頭站在一邊，嘴裡還在說上午村里那幾戶人家又去後山翻藥根的事。
「沉哥，李麻子這回是真跟你較上勁了。」
「昨天又去鎮上弄了一批苗，還專門請了個外頭來的老把式去看地。」
「非說自己前幾回沒種出來，是地沒挑對。」
說到這兒，趙二狗忍不住樂了。
「那老把式圍著地轉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啥門道，最後就讓他多施肥、多鬆土。」
「李麻子聽得跟撿了寶似的，今兒一早就挑糞去了。」
陸沉把葉片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由他折騰。」
趙二狗嘿嘿一笑。
「我就愛看他們瞎忙活。」
他正想再說兩句，遠處土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摩托車聲。
聲音來得很快。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幾乎是直衝這邊。
兩人同時抬頭。
只見田埂外的小路上揚起一串灰塵，一輛舊摩托猛地剎在地頭邊，車身還沒完全停穩，一個女人就已經先跳了下來。
碎花衫。
收腰。
頭髮挽得有些散。
額角還帶著細汗。
是張欣欣。
可這一次，她和上回進陸家院子時那種從容利落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明顯是一路趕過來的，連氣都沒喘勻，眉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急色。
「陸沉！」
她一看見人，立刻快步往田裡走，腳下差點被土坷垃絆了一下。
陸沉皺了下眉，迎上去兩步。
「怎麼了？」
張欣欣抬手按了按胸口，強行把氣勻了些，語速卻還是很快。
「你跟我走一趟。」
「柳河鎮福滿樓那邊出事了。」
「老闆娘在飯局上舊疾犯了，胸悶氣短，臉都白了，鎮上請去的大夫到現在也沒敢下準話，裡頭已經亂成一團了。」
她說到這兒，喉嚨都還有點發緊，卻還是把話往下壓著說完。
「我本來是去送貨的，正好碰上。」
「她平時跟我熟，也照顧過我生意。我看那邊不對，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
「你去不去？」
最後這三個字，她問得很認真。
不是不信陸沉。
恰恰因為知道這種場面有多麻煩，所以才得讓他自己拿主意。
鎮上飯局，人多眼雜。
真要出點什麼事，救好了是本事，救不好就是是非。
尤其陸沉現在名聲剛起，更容易被人盯著挑刺。
陸沉卻沒繞。
「什麼症狀，說清楚。」
張欣欣見他先問病情，心裡反而穩了些，連忙道：
「剛開始是在桌上說話，說著說著突然就喘不上氣了。」
「臉色一下發白，手一直按著胸口，後頭還發抖。」
「鎮上的大夫說像心口的毛病，可又不敢定，只讓人扶著坐著，不敢亂動。」
陸沉聽完，眼神微微沉了沉。
「趙二狗，去拿藥箱。」
趙二狗先是一怔，隨即扔下鋤頭就往村里跑。
「我這就去！」
張欣欣站在原地，看著陸沉這副一問一斷、絲毫不亂的樣子，心裡那股一路繃著的勁，終於慢慢鬆了一些。
她今天來得急，其實心裡並不是百分百有底。
只是當時那種場面，她能想到的人，只有陸沉。
而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沒找錯。
幾分鐘後，趙二狗抱著藥箱一路沖了回來，跑得滿頭是汗。
陸沉接過藥箱，回頭對他說了一句：
「你盯著田。」
「誰要亂動地，記著人。」
趙二狗立刻挺了挺胸。
「沉哥，你放心！」
張欣欣已經重新發動了摩托車。
她回頭看向陸沉，這回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上來。」
陸沉把藥箱往後一掛，直接跨上后座。
下一秒，摩托車轟地一聲躥了出去，沿著村路直奔柳河鎮。
風從耳邊猛地掠過。
帶著傍晚將落未落的燥意。
張欣欣騎得很快，卻一點不飄，顯然平時沒少在村鎮之間跑。
一路上，她只在拐過山口時，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今天包間裡有兩個縣城來的客商。」
「人都不簡單。」
「這事要是能壓下來，記住你的人不會少。」
話說得很直。
是提醒，也是把利弊全擺在檯面上。
陸沉坐在後頭，手扶著藥箱，神色沒什麼變化。
「先看病。」
張欣欣聽完，握著車把的手指無意識緊了一下。
這種時候，換別人，多半已經先想著這是個機會，能不能藉機攀上什麼關係。
可陸沉沒有。
他眼裡先裝的是病人。
這不是裝樣子。
是真的穩。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點急裡帶亂的情緒，竟又莫名定了一截。
柳河鎮不算大。
福滿樓卻是鎮上數一數二的館子。
兩層木樓，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平時就熱鬧，今天門前更是亂得厲害。
摩托車剛停下，門口幾個夥計就立刻迎了上來。
其中一個穿短袖襯衫的年輕夥計一見張欣欣，幾乎是撲過來的。
「欣欣姐，你可算回來了！」
他說著，目光一落到陸沉身上，明顯愣了下。
「這位是……」
「請來給芳姐看病的。」
張欣欣語速很快，腳步一點沒停。
「人在哪兒？」
「二樓梅字號包間。」
「周大夫也在，可他一直不敢動手，就讓人先這麼扶著。」
張欣欣臉色一沉。
「再扶下去，人都得憋壞了。」
說完，她回頭看了陸沉一眼。
「走。」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
剛到二樓走廊，還沒進門，就已經聽見包間裡亂成一片。
「要不趕緊送醫院吧！」
「現在這情況怎麼送？萬一路上更嚴重怎麼辦？」
「周大夫，你倒是給個準話啊！」
「鎮上的大夫都看不准，她從哪找來個外人？」
話音剛落，張欣欣已經推門進去。
門一開，屋裡的聲音頓時停了大半。
包間很大。
菜還熱著，卻沒人動筷子。
靠窗的軟椅上，坐著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女人，穿著深紫色旗袍，頭髮挽得整整齊齊，可這會兒已經散了幾縷。她一隻手死死按著胸口，另一隻手撐著桌沿，臉色發白，額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淺，像每一口氣都上不來。
她身邊圍著好幾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拿著聽診器站在旁邊，眉頭皺得很緊，明顯就是鎮上的周大夫。
另外還有兩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站在另一邊，應該就是張欣欣說的縣城客商，臉色都不太好看。
門一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到陸沉身上。
然後，不少人的神色都變了。
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人本能就起疑。
其中一個縣城客商最先皺起眉，語氣里滿是不信。
「欣欣，這就是你請來的人？」
「這種時候，你別胡鬧。」
另一個也沉著臉接了一句：
「連周大夫都沒敢動手，你找個這麼年輕的來，能頂什麼用？」
張欣欣臉色一冷，正要開口。
陸沉卻已經直接走了過去。
他根本沒接那些話。
目光只在老闆娘臉上一落，心裡先排除了最兇險的那一類。
不是那種驟然斷脈的急症。
至少現在，不像。
女人雖然胸悶氣短，臉色也白，可唇色沒紫，指尖沒僵，眼神慌卻不散，胸中那口氣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頂亂了，而不是心脈真斷。
「都讓開點。」
陸沉聲音不高。
可偏偏穩得很。
圍在旁邊的幾個人，竟真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連周大夫都愣了一下。
陸沉已經伸手，搭上了老闆娘的手腕。
脈一入手，他心裡更定了。
脈象急亂，弦中帶澀。
是氣機逆亂。
而且這不是頭一回，是舊病被情緒一下子頂出來了。
陸沉抬眼，直接問了一句：
「她剛才是不是動了大氣？」
旁邊一個像是掌柜模樣的中年男人連忙點頭。
「對，對！」
「剛才飯桌上有人壓價，還說了幾句難聽話，她一急，當場就不對了。」
陸沉又看向椅子上的老闆娘。
「以前也發過吧？」
「胸口發悶，喘不上氣，夜裡容易驚醒，一著急就更重。」
老闆娘費力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勉強點頭。
「有……」
「以前發過……」
這話一出，周大夫也像想起了什麼，連忙接道：
「對，她原本就有胸痹和鬱氣上逆的老毛病。」
「這次發得太急，我一時不敢貿然下針。」
陸沉聽見這話，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這種場面，判斷不清，不亂動也不算錯。
可現在，他已經看明白了。
不是致命急症。
是情緒一頂，把本來壓著的病硬生生拱上來了。
這種病最怕的不是一開始重。
而是越拖越亂。
人一慌，氣更亂，氣一亂，胸口就更堵。
「藥箱。」
陸沉開口。
張欣欣立刻上前，把藥箱放到桌邊。
動作利索得像早就跟他配合過似的。
屋裡幾個人都看在眼裡，神色各異。
陸沉卻沒理會，抬手打開藥箱，拈針。
銀針在指間一閃。
第一針，直入內關。
老闆娘身子微微一顫，眉頭一下皺緊。
第二針，落膻中旁側。
第三針，再入神門。
三針落下，幾乎沒有一絲多餘停頓。
整間屋子一下靜了。
剛剛那些質疑、催促、慌亂的聲音，像是突然被掐斷了一樣。
所有人都盯著陸沉的手。
尤其那兩個縣城客商，臉上的不信一點點收住，眼神都變了。
太穩了。
這不是瞎扎。
這是真有底。
陸沉神色不動，目光始終落在老闆娘胸口起伏和臉色變化上。
每一針入體時，都有一絲極細的青色真氣順著針身渡進去，悄無聲息地化開那團頂在胸口的郁滯之氣。
這是別人看不見的。
也是他能比普通針灸大夫更快穩住場面的底氣。
片刻後。
老闆娘原本劇烈起伏的胸口，竟真的一點點緩了下來。
呼吸還重。
可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提不上來。
又過了幾秒，她死死按在胸口的手，也慢慢鬆開了一些。
陸沉低聲開口：
「深吸一口氣。」
老闆娘照著做了。
那一口氣吸進去，竟真的沒有剛才那種被死死堵住的感覺了。
她眼裡立刻閃過一抹難以置信。
「我……」
「好像順了一點……」
這句話一出來，包間裡頓時靜得更厲害了。
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欣欣一直繃著的肩背，直到這時，才終於真正鬆了下來。
她站在一旁，看著陸沉低頭行針的側臉，心裡那股懸了半天的勁一落地，緊跟著泛上來的，竟是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不是簡單的「幸好把人請來了」。
而是那種——
只要這個男人站在這兒，眼前這團亂局，真就能壓得住。
她這些年一個女人撐飯館、跑貨、應酬，看過太多嘴上能說、關鍵時刻掉鏈子的男人。
可像陸沉這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到節骨眼上卻能一把穩住場子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這種感覺來得很突然。
卻也很沉。
沉得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陸沉抬手，輕輕彈了彈針尾。
老闆娘肩膀猛地一松，緊接著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出來，她整個人的臉色都緩了一截。
從剛才的慘白，慢慢透出一點血色來。
額頭還有汗。
可眼神已經不再發飄。
一旁的周大夫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
「這……」
「這就壓住了？」
沒人接他這句。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人是真的在好轉。
陸沉低頭看著老闆娘，問：
「胸口還堵嗎？」
老闆娘緩了兩口氣，聲音已經比剛才清楚了些。
「還有一點……」
「但沒剛才那麼頂了。」
「手也不抖了。」
陸沉點了下頭。
「再穩一會兒。」
說完，他抬手又補了兩針。
這一次，老闆娘連眉頭都沒皺多少。
又過了片刻，她的呼吸已經基本平了下來，甚至能自己接過旁邊遞來的溫水，小口小口喝下去。
直到這時，屋裡眾人才像重新活過來一樣，齊齊鬆了口氣。
最開始質疑的那個縣城客商臉上神色變了又變，最後居然主動上前一步。
「小兄弟……不，陸大夫。」
「剛才是我眼拙了。」
這句話說得不算特別自然。
可在這種場面下，已經算得上是低頭了。
另一個客商也跟著點了點頭，再看陸沉時，眼裡那點輕慢早就沒了，只剩下認真。
陸沉卻沒接這些場面話。
「她這不是一下要命的急症。」
「但也不是能一直拖著不管的毛病。」
「情緒一急，氣機就亂，胸口這口鬱氣一頂上來，輕則胸悶氣短，重了也會出事。」
「最近別再讓她動氣，酒也先停了。」
「後頭還得調。」
老闆娘這會兒再看他，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是簡單的感激。
而是那種剛從危險邊上被拉回來之後，本能生出的信服。
她緩了口氣，聲音還有點虛，卻已經清楚多了。
「陸大夫……」
「今天，謝謝你。」
陸沉點了點頭。
「先別多說。」
「緩緩再起身。」
張欣欣直到這時，才真正把那口一直吊著的氣吐出來。
她抬手對旁邊夥計示意：
「把窗開一點。」
「再拿溫水來。」
「閒人都往後讓，別圍這麼緊。」
她一發話，幾名夥計立刻忙了起來。
包間裡原本亂糟糟的氣氛，也終於一點點順了。
而陸沉，就站在這剛剛被他穩下來的場子中央，神色依舊平靜得像只是順手做了件該做的事。
可也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不敢輕看。
鎮上的周大夫沉默了半天，最終還是朝陸沉拱了拱手。
「陸大夫。」
「今天這手針，我服了。」
陸沉抬眼看了看他，沒端架子，只平淡回了一句：
「你剛才沒亂動，是對的。」
這話一出，周大夫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也鬆了下來。
因為陸沉這不是踩著他抬自己。
是真話。
也正是這句真話，把他心裡那點被當眾壓住的難堪，化掉了不少。
張欣欣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這一切。
過了片刻，她才默默倒了杯熱茶，遞到陸沉手邊。
「辛苦了。」
就三個字。
聲音不大。
可比起她第一次去陸家時那種帶著試探和分寸的客氣，這三個字里，明顯多了幾分真心。
陸沉接過茶，杯壁溫熱。
他抬眼看她一眼。
「人是你去叫的。」
「謝什麼。」
張欣欣聞言，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多說。
只是那雙看著他的眼睛，比剛進門時更深了些。
包間裡這會兒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桌上的菜還熱著。
窗外天色一點點壓暗。
而所有人看向陸沉的目光，都已經和他進門時，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