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怕陸沉走遠，卻更怕自己留不住
陸沉照舊去了地里。
縣醫院那邊的風雖然已經吹回了村里，可地里的活不會因為誰多看他一眼，就自己長好。黃精得看葉，紫蘇得順壟，新翻出來的那兩塊地還得再養一遍土氣，水口、溝邊、日頭、雜草，哪一樣都省不得。
王老漢和老吳頭還是來得最早。
兩個人蹲在地頭，一個看水，一個看苗，動作不快，卻穩。李老四在另一邊修溝，趙二狗背著糞桶往西頭走，肩膀壓得低低的，腳步倒比前幾天更沉了些。
大家嘴上沒說，可今天看陸沉的眼神，到底不一樣了。
以前是跟著他幹活。
現在，多少有點跟著「陸大夫」幹活的意思。
陸沉沒管這些。
他彎腰把一株壓歪了的黃精扶正，手指順著葉面輕輕捋了一下，確認根沒傷，才直起身。
快到中午的時候，田埂那頭來了個人。
背著藥箱，走得不快，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擺了一下。
是沈素心。
她沒有立刻下地，只站在田埂邊，安安靜靜看著陸沉。
風吹著她額前的碎發，也把她眼裡的情緒吹得有些散。
像是已經聽說了什麼，又像是一路上都在想，見了面第一句該說什麼。
陸沉看見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過去。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沈素心說。
「看我？」
「嗯。」她抿了抿唇，臉上帶著一點很淺的笑，「聽說你現在不得了了，連縣中醫院都請你去救人。」
她這話像在打趣。
可陸沉還是聽出來了。
她是真替自己高興。
也真有一點壓著沒露出來的心事。
「消息傳得挺快。」陸沉說。
「村里哪有秘密。」沈素心輕輕笑了一下，「我早上剛開門，來抓藥的嬸子就已經說了兩遍。說你昨天一出手，把醫院裡那些專家都看愣了。」
「有這麼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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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話這種事，本來就會越傳越大。」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不過你能被請去，肯定是真的有本事。」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
目光落在陸沉臉上，認真了些。
「陸沉，我真替你高興。」
「真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
卻比前面那些玩笑都更直。
陸沉看著她，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嗯。」
「這是好事。」沈素心低下頭，用鞋尖輕輕蹭了蹭田埂邊的土，「你這身本事，本來就不該一直窩在村里。」
她嘴上這麼說。
可說完之後，眼神卻微微閃了一下。
那一點情緒藏得不深。
像是替他高興，又像是在很用力地壓著另一層不太願意承認的失落。
陸沉看出來了，卻沒點破。
兩個人站在田埂邊，風從藥田上吹過去，把黃精葉子吹得輕輕起伏，帶著一點草木和濕土混在一起的氣息。
過了片刻，還是沈素心先把那點情緒收了起來。
她像是怕氣氛變得太明顯，忽然彎起眼，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你現在都快成縣裡的名人了。」
「以後要是真去了縣裡，我這村診所……是不是就沒助理了？」
這話，說得像玩笑。
可真正落下來時，卻帶著一點很輕的試探。
不重。
但足夠讓人聽懂。
陸沉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眼底那點笑意和藏不住的擔心一起照得很清楚。
他安靜了兩秒，然後低聲開口：
「在村里診所，我還是個助理。」
沈素心一怔，抬頭看他。
陸沉站在風裡，聲音不高，卻很穩。
「不過，你這個主診大夫，得努力學習了。」
話音落下，沈素心先是一愣。
隨即，眼裡的那點複雜情緒一下被衝散，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真敢說。」
「我說錯了？」
「沒錯。」她笑著瞪了他一眼，耳根卻一點點紅了，「那你這個助理，以後可別嫌我學得慢。」
陸沉也笑了笑。
「那得看你肯不肯認真學。」
沈素心看著他，唇角彎著，眼神也一點點柔下來。
原本壓在心裡那點「他會不會越走越遠」的擔憂，沒有完全散。
可至少，在這一刻，她聽懂了陸沉話里的意思。
他沒忘村里。
也沒打算一腳邁出去之後，就再也不回來。
這就夠了。
風繼續從田間吹過去。
藥苗輕輕晃著，太陽落在兩人中間，照得那片地一片發亮。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滿。
能留住一句「我還在」，就已經很好了。
就在這時，田那頭傳來趙二狗一聲喊：
「阿沉！西邊溝又塌了一塊！」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李老四已經提著鋤頭往那邊跑，王老漢和老吳頭也慢吞吞站起了身。
沈素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笑了。
「行了，陸助理，地里離不開你。」
陸沉轉回頭。
「你呢？」
「我也得回診所。」她拍了拍身後的藥箱，「村里人現在知道你成了香餑餑，回頭頭疼腦熱都想先來問你，我再不守著，診所都快沒人了。」
她話說得輕巧。
可陸沉知道，她是在替他圓場，也是在給自己留一點自然退開的餘地。
「那就回去吧。」陸沉說。
「嗯。」
沈素心點了點頭，卻沒立刻走。
「剛才給阿姨留了一些藥茶，讓她幫你泡著喝。」
「那是什麼？」陸沉問。
「曬過的薄荷和一點清咽草。」她說，「你這兩天來回跑，昨晚又折騰到那麼晚，火容易往上頂。」
「謝了。」
這句一補，反倒更像欲蓋彌彰。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只點了下頭。
「那我儘量別病。」
沈素心被這句話逗得又笑了。
只是笑完之後，眼神卻安靜了下來。
她覺得，眼前這人明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不多話，站得穩，做事比誰都沉。
可又確實不一樣了。
他正在一點點往更大的地方走。
縣裡、醫院、藥材圈、那些她以前連想都不會去想的人和事，已經開始主動來找他。
而自己，還站在這個小診所里，背著藥箱，守著村里這點日常病痛。
說一點都不慌，是假的。
可她也很清楚。
自己怕的不是陸沉走出去。
她怕的是，等他真的走得更遠了，自己連站在他身邊說句「你回來了」的位置都沒有。
想到這裡，她心口輕輕發緊，卻沒讓情緒露出來。
只是抬起頭，故作輕鬆地說：
「那我走了。」
「好。」
陸沉應了一聲。
沈素心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
風吹起她的發尾，也吹得她藥箱旁邊那截舊帶子輕輕晃了晃。
她走出去幾步，終究還是沒忍住，又回過頭看了一眼。
陸沉已經轉身往西邊溝口走了。
背影很穩，步子不快，像這片地、這些人、這些事，都還牢牢落在他肩上。
她忽然就安心了一點。
至少現在，他還在這兒。
沈素心收回目光，這才真正往村里走去。
另一邊，陸沉走到西邊溝口，蹲下去看了一眼。
雨后土松，溝邊塌一角不算怪。趙二狗拎著鐵鍬站在旁邊，像是等著挨說。
「看什麼？」陸沉問。
趙二狗撓了撓頭。
「我剛挑完一擔，腳下沒踩穩，蹭塌的。」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土是新塌的，口子不大，補起來不難。
「先把浮土清出去。」他說。
「哎，好。」
趙二狗立刻下手。
李老四在旁邊幫著修邊，王老漢和老吳頭也慢慢湊過來，幾個人一搭手，沒一會兒就把那塊塌口補平了。
太陽慢慢往下偏，藥田裡的影子也一點點拉長。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從眼前這一片掃過去。
有人在修溝。
有人在扶苗。
有人在清草。
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地像是都在活。
他剛才站在田埂邊時，其實聽懂了沈素心話里的那點試探。
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眼下，還不到說更多的時候。
可有一點，他心裡很清楚。
不管往後走到哪一步，青溪村這塊地、這間村診所，還有這群陪著他一點點把日子往上拱的人，他都沒打算丟下。
晚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將近傍晚的涼意。
趙二狗在那頭喊了一聲：「阿沉，這邊弄好了！」
陸沉應了一聲，抬腳走過去。
縣醫院那邊的風雖然已經吹回了村里，可地里的活不會因為誰多看他一眼，就自己長好。黃精得看葉，紫蘇得順壟，新翻出來的那兩塊地還得再養一遍土氣，水口、溝邊、日頭、雜草，哪一樣都省不得。
王老漢和老吳頭還是來得最早。
兩個人蹲在地頭，一個看水，一個看苗，動作不快，卻穩。李老四在另一邊修溝，趙二狗背著糞桶往西頭走，肩膀壓得低低的，腳步倒比前幾天更沉了些。
大家嘴上沒說，可今天看陸沉的眼神，到底不一樣了。
以前是跟著他幹活。
現在，多少有點跟著「陸大夫」幹活的意思。
陸沉沒管這些。
他彎腰把一株壓歪了的黃精扶正，手指順著葉面輕輕捋了一下，確認根沒傷，才直起身。
快到中午的時候，田埂那頭來了個人。
背著藥箱，走得不快，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擺了一下。
是沈素心。
她沒有立刻下地，只站在田埂邊，安安靜靜看著陸沉。
風吹著她額前的碎發，也把她眼裡的情緒吹得有些散。
像是已經聽說了什麼，又像是一路上都在想，見了面第一句該說什麼。
陸沉看見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過去。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沈素心說。
「看我？」
「嗯。」她抿了抿唇，臉上帶著一點很淺的笑，「聽說你現在不得了了，連縣中醫院都請你去救人。」
她這話像在打趣。
可陸沉還是聽出來了。
她是真替自己高興。
也真有一點壓著沒露出來的心事。
「消息傳得挺快。」陸沉說。
「村里哪有秘密。」沈素心輕輕笑了一下，「我早上剛開門，來抓藥的嬸子就已經說了兩遍。說你昨天一出手，把醫院裡那些專家都看愣了。」
「有這麼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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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話這種事，本來就會越傳越大。」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不過你能被請去，肯定是真的有本事。」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
目光落在陸沉臉上，認真了些。
「陸沉，我真替你高興。」
「真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
卻比前面那些玩笑都更直。
陸沉看著她，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嗯。」
「這是好事。」沈素心低下頭，用鞋尖輕輕蹭了蹭田埂邊的土，「你這身本事，本來就不該一直窩在村里。」
她嘴上這麼說。
可說完之後，眼神卻微微閃了一下。
那一點情緒藏得不深。
像是替他高興，又像是在很用力地壓著另一層不太願意承認的失落。
陸沉看出來了，卻沒點破。
兩個人站在田埂邊，風從藥田上吹過去，把黃精葉子吹得輕輕起伏，帶著一點草木和濕土混在一起的氣息。
過了片刻，還是沈素心先把那點情緒收了起來。
她像是怕氣氛變得太明顯，忽然彎起眼，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你現在都快成縣裡的名人了。」
「以後要是真去了縣裡，我這村診所……是不是就沒助理了？」
這話，說得像玩笑。
可真正落下來時，卻帶著一點很輕的試探。
不重。
但足夠讓人聽懂。
陸沉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眼底那點笑意和藏不住的擔心一起照得很清楚。
他安靜了兩秒，然後低聲開口：
「在村里診所，我還是個助理。」
沈素心一怔，抬頭看他。
陸沉站在風裡，聲音不高，卻很穩。
「不過，你這個主診大夫，得努力學習了。」
話音落下，沈素心先是一愣。
隨即，眼裡的那點複雜情緒一下被衝散，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真敢說。」
「我說錯了？」
「沒錯。」她笑著瞪了他一眼，耳根卻一點點紅了，「那你這個助理，以後可別嫌我學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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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看你肯不肯認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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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壓在心裡那點「他會不會越走越遠」的擔憂，沒有完全散。
可至少，在這一刻，她聽懂了陸沉話里的意思。
他沒忘村里。
也沒打算一腳邁出去之後，就再也不回來。
這就夠了。
風繼續從田間吹過去。
藥苗輕輕晃著，太陽落在兩人中間，照得那片地一片發亮。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滿。
能留住一句「我還在」，就已經很好了。
就在這時，田那頭傳來趙二狗一聲喊：
「阿沉！西邊溝又塌了一塊！」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李老四已經提著鋤頭往那邊跑，王老漢和老吳頭也慢吞吞站起了身。
沈素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笑了。
「行了，陸助理，地里離不開你。」
陸沉轉回頭。
「你呢？」
「我也得回診所。」她拍了拍身後的藥箱，「村里人現在知道你成了香餑餑，回頭頭疼腦熱都想先來問你，我再不守著，診所都快沒人了。」
她話說得輕巧。
可陸沉知道，她是在替他圓場，也是在給自己留一點自然退開的餘地。
「那就回去吧。」陸沉說。
「嗯。」
沈素心點了點頭，卻沒立刻走。
「剛才給阿姨留了一些藥茶，讓她幫你泡著喝。」
「那是什麼？」陸沉問。
「曬過的薄荷和一點清咽草。」她說，「你這兩天來回跑，昨晚又折騰到那麼晚，火容易往上頂。」
「謝了。」
這句一補，反倒更像欲蓋彌彰。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只點了下頭。
「那我儘量別病。」
沈素心被這句話逗得又笑了。
只是笑完之後，眼神卻安靜了下來。
她覺得，眼前這人明明還是以前那個樣子——不多話，站得穩，做事比誰都沉。
可又確實不一樣了。
他正在一點點往更大的地方走。
縣裡、醫院、藥材圈、那些她以前連想都不會去想的人和事，已經開始主動來找他。
而自己，還站在這個小診所里，背著藥箱，守著村里這點日常病痛。
說一點都不慌，是假的。
可她也很清楚。
自己怕的不是陸沉走出去。
她怕的是，等他真的走得更遠了，自己連站在他身邊說句「你回來了」的位置都沒有。
想到這裡，她心口輕輕發緊，卻沒讓情緒露出來。
只是抬起頭，故作輕鬆地說：
「那我走了。」
「好。」
陸沉應了一聲。
沈素心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
風吹起她的發尾，也吹得她藥箱旁邊那截舊帶子輕輕晃了晃。
她走出去幾步，終究還是沒忍住，又回過頭看了一眼。
陸沉已經轉身往西邊溝口走了。
背影很穩，步子不快，像這片地、這些人、這些事，都還牢牢落在他肩上。
她忽然就安心了一點。
至少現在，他還在這兒。
沈素心收回目光，這才真正往村里走去。
另一邊，陸沉走到西邊溝口，蹲下去看了一眼。
雨后土松，溝邊塌一角不算怪。趙二狗拎著鐵鍬站在旁邊，像是等著挨說。
「看什麼？」陸沉問。
趙二狗撓了撓頭。
「我剛挑完一擔，腳下沒踩穩，蹭塌的。」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土是新塌的，口子不大，補起來不難。
「先把浮土清出去。」他說。
「哎，好。」
趙二狗立刻下手。
李老四在旁邊幫著修邊，王老漢和老吳頭也慢慢湊過來，幾個人一搭手，沒一會兒就把那塊塌口補平了。
太陽慢慢往下偏，藥田裡的影子也一點點拉長。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從眼前這一片掃過去。
有人在修溝。
有人在扶苗。
有人在清草。
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地像是都在活。
他剛才站在田埂邊時，其實聽懂了沈素心話里的那點試探。
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眼下，還不到說更多的時候。
可有一點，他心裡很清楚。
不管往後走到哪一步，青溪村這塊地、這間村診所，還有這群陪著他一點點把日子往上拱的人，他都沒打算丟下。
晚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將近傍晚的涼意。
趙二狗在那頭喊了一聲：「阿沉，這邊弄好了！」
陸沉應了一聲，抬腳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