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廢地一活,連趙家的人都低頭來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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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場手續風波壓下去後,地里的氣,像一下又活了過來。

  最先活過來的,不是藥苗。

  是人心。

  前幾天鄉里來人時,村里那些站在地頭看熱鬧的人,一個個都縮著脖子,生怕這塊地真被卡死,怕自己多看一眼都沾上麻煩。

  可縣裡那邊一句「觀察項目」,再加上「保持現有種植進度」的口風一落下來,風向就徹底變了。

  第二天一早,陸沉剛到地頭,就看見王老漢、老吳頭幾個人已經忙開了。

  這幾人,是最早跟著他幹活的。

  老實,本分,手腳不算快,卻不偷奸耍滑。前陣子藥田被卡的時候,他們也沒走,照樣翻溝、看苗、晾藥草。

  只是那時候,地里冷清得很,也就他們幾個。

  可今天不一樣。

  地頭還多了個人。

  村西頭的李老四。

  四十多歲,瘦,常年彎著腰,臉被太陽曬得發黑,手裡拎著把舊鐵鍬,褲腿卷到小腿肚,鞋上全是泥。

  看見陸沉過來,他先愣了一下,隨即搓了搓手。

  「阿沉,來啦。」

  「嗯。」陸沉看了眼他腳邊,「你這是?」

  李老四低頭看了看自己順手清出來的小溝,咧嘴笑了笑。

  「沒啥,就看你這邊排水溝堵了一截,我順手給你挑一挑。」

  陸沉站著沒接話。

  村里人不會無緣無故起個大早來做好事。

  可那條溝,確實被前幾天的浮土堵住了一截。

  而李老四,也確實已經挑開了一半。

  「你想說什麼,直說。」陸沉開口。

  李老四手上動作頓了一下,低聲道:

  「我也不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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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想問問,你這藥田以後要是忙不過來,缺不缺個搭手的。」

  「我能出力。」

  他說得很直。

  「工錢你看著給,少點也行。要是眼下手緊,先記著也成。」

  陸沉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

  李老四這種人,在村里不算壞,也談不上多好。

  典型的窮老實。

  別人起鬨時,他不會站出來替誰說話。可真到了哪家揭不開鍋,他也會偷偷送把菜過去。

  沒什麼鋒芒,也沒什麼大本事。

  可現在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這種被日子壓彎了腰,卻還想找條正經活路的人。

  「你家裡現在沒活?」陸沉問。

  李老四苦笑了一下。


  「村里這點地,種出來的糧也就夠餓不死。真想掙點錢,只能往縣裡跑。可縣裡工地不是天天有活,我又不識字,去飯館人家不要,去當保安人家嫌歲數大。」

  「我就想著,寧願在村里多出點死力,也比在家干坐著強。」

  這話不假。

  陸沉聽得出來。

  他低頭看了眼那條被重新挑開的溝,心裡有了數。

  「先把這片溝都順一遍。」他說,「順完了,我再看。」

  李老四一聽,眼睛一下亮了。

  「哎,好!」

  他沒再多問,低頭就干。

  這事很快就傳開了。

  村里消息本來就快。更何況現在大家都盯著陸沉這片地,誰往這邊多邁一步,都能傳出味來。

  到中午的時候,周桂英在院裡曬藥草,已經有好幾撥人來搭話了。

  有的問,藥田那邊是不是還缺幫手。

  有的問,零碎活女人能不能幹。

  還有人說,哪怕一開始工錢低些,也認。

  周桂英嘴上沒應,只說這事得問陸沉。

  可她心裡已經明白了。

  村里這些人,不是突然變勤快了。

  是都看出來了——

  陸沉這塊地,已經不是笑話了。

  它真有可能養活人。

  至少,能給青溪村這些人一個在村里掙到錢的可能。

  而這個可能,在這種地方,太稀罕了。

  晚上,陸沉從地里回來,周桂英把白天的事說給他聽。

  「今天來了六七個人問。」她說,「有問你缺不缺幫手的,也有問能不能先做點零活的。還有人說,工錢低點也認。」

  陸沉端著半碗玉米粥,聽完沒立刻出聲。

  他並不意外。

  藥田重新轉起來之後,翻地、修溝、清草、移苗、曬藥、分揀,這些活確實開始多了。

  問題不在於能不能用人。

  在於怎麼用。

  村里人肯來,是看見了錢路。

  可一旦用得不好,地里亂了,人心也亂了,後面更麻煩。

  「你咋想?」周桂英問。

  陸沉喝了口粥,慢慢道:

  「可以用。」

  「但不能亂用。」

  周桂英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兩下很輕的敲門聲。

  不是白天那種站在院外直接喊人的動靜。

  而是帶著點心虛、帶著點試探的那種輕敲。

  佳佳抱著學習機,抬頭問:

  「誰呀?」

  陸沉看了眼門口。

  「我去看看。」

  院門一拉開,外頭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七婆。

  另一個,是趙二狗。

  陸沉眼神微微一動。

  七婆是村裡有名的老寡婦,心善嘴碎,愛占點小便宜,也最會低頭。

  至於趙二狗,趙家的跟班,前陣子還跟著趙家跑前跑後,硬氣沒剩幾分,混子氣倒是沒散乾淨。

  只是今晚,他站在七婆身後,頭低著,肩膀縮著,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七婆一看見陸沉,就先堆起笑。

  「阿沉,沒睡呢?」

  「有事?」陸沉沒讓門,也沒寒暄。

  七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趕緊把趙二狗往前一推。

  「是有個事,想跟你說。」

  趙二狗被推得往前踉蹌一步,站穩後還是低著頭,不敢看陸沉。

  七婆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阿沉,二狗以前不懂事,跟著趙家幹了不少混帳事。你打他罵他,那都應該。可這孩子再這麼混下去,就真廢了。」

  「我今晚帶他來,不是求你原諒。」

  「是想求你……給他一條正經路。」

  陸沉沒說話,只看著她。

  七婆被看得心裡發毛,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

  「不給錢也行。」

  「只要你肯讓他跟著干點正事,挑土、扛木頭、拉肥都行。只要能讓他離趙家遠點,別再跟著那幫人學壞。」

  她說完,推了趙二狗一把。

  「你自己說!」

  趙二狗抬起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沉哥……我想換個活法。」

  這話說得很硬。

  不像求人,倒像在跟自己較勁。

  陸沉看著他,忽然問:

  「為什麼找我?」

  趙二狗眼神閃了一下。

  「因為你敢。」

  「村里別人不敢收我,也不敢得罪趙家。」

  「只有你敢。」

  陸沉看著他。

  「還有呢?」

  趙二狗咬了咬牙,終於把那句最難聽的話說了出來。

  「因為你現在……比趙家有盼頭。」

  院裡一下靜了。

  這話太直。

  直得幾乎把「趙家那條船要沉了,我想換邊」寫在了臉上。

  可偏偏,又是真的。

  趙二狗不是突然良心發現。

  他只是看見趙家開始壓不住了。

  而陸沉這邊,藥田起來了,縣裡搭上了,村里人也開始往這邊靠了。

  人都是往亮處走的。

  這一點,不丟人。

  丟人的是明知道錯,還死賴在泥里。

  陸沉看了趙二狗好一會兒,才開口:

  「進來。」

  七婆一愣,隨即大喜,趕緊拉著趙二狗進院。

  堂屋裡燈不算亮。

  周桂英一看見趙二狗,手裡的抹布一下攥緊了,臉色也冷了。

  佳佳也認出這人了,下意識往陸沉身後躲了躲。

  趙二狗看見這一幕,臉上更臊,頭低得幾乎抬不起來。

  陸沉讓兩人坐下,自己坐在桌邊,聲音不重,卻很直接。

  「先說清楚。」

  「我這裡不是收留所,也不是善堂。」

  「你要來幹活,可以。但我不養閒人,更不帶混子。」

  趙二狗點頭。

  「我知道。」

  「知道不夠。」陸沉看著他,「你以前給趙家跑腿,嚇唬人、毀苗、堵門,這些帳我都記著。今天你想換路,不是我欠你的,是你得拿出樣子來。」

  趙二狗嘴唇動了動,低聲道:

  「我認。」

  「你真認?」陸沉問。

  「認。」

  「那我再問你一句。」陸沉盯著他,「你是真想走正道,還是看趙家快壓不住了,想換邊站?」

  趙二狗的臉一下漲紅了。

  這話太狠。

  像把他心裡最見不得人的那點東西狠狠干剖開了。

  半晌,他才低著頭,啞聲道:

  「都有。」

  「我不是啥好人,也沒那麼高尚。」

  「我就是看明白了,跟著趙家混,早晚得把自己搭進去。」

  「可我也是真不想再那樣了。」

  「我娘年紀越來越大,我不能真讓她跟著我一輩子抬不起頭。」

  這番話,說得磕磕巴巴,卻比前面都真。

  七婆坐在旁邊,眼圈一下就紅了,趕緊把臉扭開。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最後,陸沉才開口:

  「明天一早,去地里。」

  「先挑糞,修溝。」

  「干三天,不給錢。」

  七婆一聽,先是一愣,隨即猛地點頭。

  「行!不給錢也行!」

  趙二狗卻猛地抬頭。

  「我不是圖白干三天證明自己,我是——」

  「閉嘴。」陸沉打斷他,「白干三天,不是讓你吃虧,是讓我看人。」

  「你能幹下來,後面再談工錢。」

  「干不下來,現在就滾。」

  趙二狗一下不吭聲了。

  他看著陸沉,眼裡那點散漫和混氣,被壓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被逼出來的認真。

  「我干。」

  「那就明早來。」陸沉說,「遲一刻都不用來了。」

  「好。」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趙二狗就來了。

  真來了。

  穿著一身舊衣服,肩上扛著鐵鍬,眼底有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陸沉只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把糞桶往前一推。

  「先把西邊那排地過一遍。」

  趙二狗咬了咬牙,接過去就走。

  干到中午,手磨出血泡,也沒喊一聲累。

  李老四看著,都有些意外。

  「這混子還真能幹?」

  陸沉沒接話。

  到了下午,劉嬸家的兒媳、柳三娘,還有村東頭兩個壯勞力,也先後來了。

  都不是空著手來的。

  有人帶鋤頭,有人帶籮筐,還有人一來就下地問,該怎麼修土,怎麼清草。

  他們不再只是圍著看。

  而是真開始往這邊靠。

  陸沉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原本只有王老漢、老吳頭幾個人撐著的試種區,慢慢多出幾道人影,多出幾串腳印,也多出一股先前沒有的熱氣。

  有人翻溝。

  有人挑土。

  有人拔雜草。

  趙二狗彎著腰,一聲不吭地挑著糞。

  李老四蹲在另一頭,把被雨沖塌了一角的土埂一點點拍實。

  王老漢和老吳頭照舊守著最熟的幾塊地,一個盯苗,一個看水,動作不快,卻穩得很。

  陽光落下來,把每個人額頭上的汗都照得發亮。

  傍晚收工時,幾個人都累得不輕。

  可臉上的神情,和早上來時,已經不一樣了。

  劉嬸家的兒媳擦著汗,小聲問:

  「阿沉,這活……以後真能一直有?」

  陸沉看著那片剛被修整過的地,聲音不高,卻很穩。

  「只要這地繼續活,這活就不會斷。」

  「但想跟著走,不靠嘴。」

  「靠手,靠心,靠能不能把活干明白。」

  幾個人聽著,都點頭。

  趙二狗站在最後頭,肩膀酸得發僵,手心疼得火辣辣的,可還是悶聲說了一句:

  「我明天還來。」

  陸沉看了他一眼。

  「來。」

  晚風吹過地頭,黃精葉輕輕擺動,像是在風裡點頭。

  可陸沉站在田埂上,目光卻越過藥田,落在村西頭趙家那棟磚瓦房上。

  那邊的燈,今晚一直沒亮。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一點都不像趙天德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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