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心若不破,路便不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沉站起身,環顧四周。

  天地一片灰白。

  沒有天空,沒有大地,也沒有風。荒原一直鋪向遠處,盡頭被一層淡淡的霧遮住,看不見山,也看不見樹。

  這裡沒有明確的光源,卻沒有任何地方陷入真正的黑暗。

  可就在這片空曠之中,偏偏立著一間土牆矮屋。

  屋牆斑駁,屋檐歪斜,門口擺著一隻破木桶,旁邊拖著半截生鏽的鐵鏈。

  那扇木門半掩著。

  門縫裡,沒有光。

  只有一縷陸沉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隔著漫長歲月傳來。

  「爸爸……」

  陸沉的腳步停住。

  就在此刻,灰白荒原上空忽然浮現出一面半透明的暗金色光幕。

  光幕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解釋。

  一行古老文字靜靜排列其上。

  【問心】

  【距本層出口關閉:一時辰八刻】

  【距外門閉合:一十五日十一時七刻】

  陸沉眯起眼睛。

  他沒有從光幕中感受到真氣,也沒有察覺到神識波動。

  它更像是這片空間本身的一次「眨眼」。

  光幕只存在了三個呼吸。

  下一瞬,整面光幕無聲碎裂,化成無數灰色光塵,消散在荒原之中。

  陸沉的目光落在牆角。

  那裡有一道斜斜的裂縫。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清溪村?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不,不是清溪村。

  是那間關過佳佳的舊豬圈。

  脫落的牆皮、歪斜的屋檐、門檻旁缺掉的半塊磚,甚至連屋角那隻黑陶罐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屋裡傳來女孩壓抑的哭聲,像一根細針,精準刺進陸沉心底最軟的地方。

  「嬸嬸……我餓……」

  緊接著,是木棍攪動豬食的聲音。

  黏稠的液體翻滾,發出令人作嘔的咕嚕聲。

  陸沉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收緊。

  記憶里的那個畫面,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佳佳蜷縮在豬圈角落,臉上沾滿泔水,身上只套著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她懷裡抱著一個破木盆,抱得死死的,仿佛那是當時唯一能夠護住自己的東西。

  那時候,她見到陸沉,並沒有哭。

  她甚至不知道,面前這個滿身風霜的男人,就是她的父親。

  屋裡的聲音再次傳來。

  「嬸嬸,我不吃豬食……」

  木棍停了。

  短暫的寂靜後,一個粗重的女聲響起:

  「不吃就餓著吧。」

  陸沉眼底寒意一閃。

  丹田中的真氣自行翻湧,青黑氣息順著經脈衝向掌心。

  就在此時,他身後的荒原上多出了一道黑影。

  黑影站得很遠,看不清面目,只安靜地望著那間土屋,像是在等他推門。

  陸沉沒有回頭。

  「小金?」

  荒原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

  「小金。」

  四周依舊死寂。

  土屋的門忽然動了一下。

  吱呀——

  門縫緩緩張開,腥臭的氣味從裡面滲出來。

  「爸爸……」

  陸沉抬起的腳停在半空。

  那道稚嫩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字從門後的黑暗裡飄出來。

  「你為什麼還不來呢?」

  緊接著,聲音又低了幾分。

  「爸爸,你不是說過,要保護我嗎?」

  木桶被拖動。

  木棍一下,又一下,撞在桶沿上。

  像催促,也像責問。

  陸沉閉上眼睛。

  當年,他確實沒有及時回來,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女兒。

  這份虧欠,他認。

  但虧欠不是鎖鏈,更不是誰拿來控制他的資格。

  他睜開眼,走到土屋門前。

  手掌落在門板上,卻沒有立刻推開。

  這裡不是清溪村。

  門後的人,也不一定是佳佳。

  眼前的一切,正在借他的記憶長出形狀。越把它當成現實,越容易被那段記憶牽著走;可若一味把它當成幻覺,也可能錯過真正藏在其中的路。

  他需要做的,不是逃,也不是沉下去。

  而是看清楚。

  陸沉推開了門。

  腥臭味撲面而來。

  可門後沒有豬圈,沒有佳佳,也沒有那隻裝滿豬食的木桶。

  只有一條盤旋向下的石階。

  石階兩側燃著灰白色火焰,火苗無聲搖曳,沒有半點溫度。岩壁上遍布暗紅刻痕,時明時暗,仿佛某種東西正在牆後緩慢睜眼。

  陸沉回頭。

  灰白荒原不見了。

  土屋也變成了一道緊閉的石門。

  石門上方,刻著一行古字:

  心若不破,路便不開。

  陸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心可以有傷。」

  他邁上第一階。

  「但不能讓傷口替我走路。」

  石階拐角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顆小腦袋慢慢探了出來。

  小金渾身的毛都炸著,肩膀上沾滿灰白粉末。它先看了陸沉一眼,又迅速回頭,盯住那道石門。

  平日裡的靈動消失了。

  它的眼睛沉得發暗。

  「你去哪兒了?」

  陸沉問道。

  小金沒有回答。

  它從衣襟里摸出一顆乾果,遞到陸沉面前。

  乾果已經被捏扁,表面沾著細密的灰粉。

  陸沉沒有立刻吃,只是將它收進掌心,隨後蹲下身,替小金拍掉肩上的灰。

  「你以前來過這裡?」

  小金的身體猛地一僵。

  它望向石階下方,喉嚨里擠出一聲低鳴,隨後搖了搖頭。

  可它的爪子,卻悄悄抓住了陸沉的衣角。

  石階深處傳來一聲震動。

  轟!

  聲音並不大,卻從地底直接撞進胸腔。

  小金臉色驟變,衝到陸沉前面,張開雙臂擋住下方。

  陸沉沒有把它拉回來,只抬手按住它發抖的肩膀。

  「看見什麼了?」

  小金急促地指了指下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後拼命搖頭。

  它說不清楚。

  但陸沉看得出來,那是恐懼。

  從骨頭裡生出來的恐懼。

  陸沉彎腰,將它抱到肩上。

  小金沒有掙扎,只是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腦袋不斷回望石階上方。

  一人一猴繼續向下。

  石階一圈圈盤旋,像沒有盡頭。岩壁上的裂紋縱橫交錯,灰白霧氣從縫隙里緩緩湧出。

  每隔十幾級,火焰便會同時暗下去。

  火光一暗,腳下的石階便隨之收緊。

  仿佛他們正在某個龐然大物的體內,一步步走進它的腹腔。

  走完第一圈,陸沉忽然停下。

  小金撞在他腿上,趕忙抬頭。

  陸沉低頭看它。

  「小金,你到底怕什麼呢?」

  小金沒有看他。

  它盯著石階盡頭,爪子越抓越緊,尾巴繃成了一條直線。

  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一次,石壁上的灰白火焰齊齊晃動。

  低語聲隨之從四面八方傳來。

  「心若不破,路便不開……」

  前方的火焰一盞接一盞熄滅。

  黑暗中,暗紅色刻痕逐漸亮起,像有一根手指貼著石壁,從裡面慢慢寫出新的字跡。

  一行古字浮現出來:

  第一層審心,不問你怕什麼,只問你為何而活。

  緊接著,下面又出現三行小字:

  否認者,困於幻象。

  沉溺者,留下神魂。

  承認者,方可見路。

  小金伏在陸沉肩頭,低低嗚了一聲。

  陸沉伸手觸上石壁。

  九轉訣的力量被壓在第三層,他沒有強行衝擊,只放出一縷青黑真氣。

  真氣剛接觸刻痕,便被吸了進去。

  牆壁深處響起細微的咔嚓聲。

  不是吞噬。

  更像有什麼東西含住了那縷真氣,正在一點點咀嚼。

  陸沉眸光微沉。

  他閉上眼,重新感知四周。

  灰白火焰沿岩壁移動,仿佛有自己的流向;暗紅刻痕彼此交錯,組成一張龐大的網絡;腳下石階則不斷向深處延伸,像一條鑽入病灶的經脈。

  這座神窟沒有真正的「外殼」。

  它更像一個正在甦醒的生命。

  而他們的記憶,正在成為它醒來的養分。

  小金突然從他肩上跳下,趴到石階邊緣,朝黑暗深處發出低吼。

  陸沉一把抓住它的後頸,將它拽了回來。

  「別靠近。」

  小金四肢懸空,拼命蹬了幾下。落地後,它仍盯著下方,嘴裡發出壓抑的嗚聲。

  陸沉望著那片黑暗,緩緩開口:

  「它不只是在聽。」

  牆壁深處傳來一陣細密的摩擦聲。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裡翻身。

  「它在吃。」

  話音落下。

  石階盡頭,最後一簇灰白火焰驟然熄滅。

  黑暗瞬間壓了下來。

  小金猛地抬頭,瞳孔縮成一線。

  下方,傳來了一聲與它完全相同的尖叫。

  那聲音先是在石階深處迴蕩,隨後沿著岩壁一層層爬上來,尖細、悽厲,帶著一種不屬於活物的空洞回聲。

  小金全身的毛瞬間炸開。

  它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往陸沉身後躲,而是死死盯著下方,像是隔著濃重黑暗,看見了某個只有它才能認出的東西。

  陸沉的手已經按在青戒上。

  他的神識沿著石階鋪開,剛剛觸及那道尖叫的源頭,便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迎面撞來。

  不是殺意。

  而是窺視。

  那東西也在看他。

  一縷黑色痕跡從石階下方爬了上來,像乾枯的藤蔓,又像某種活物的手指。它貼著石壁緩慢移動,經過暗紅刻痕時,刻痕竟然逐一熄滅。

  陸沉抬手,三枚銀針從袖中滑入指間。

  境界被壓制,真氣運轉滯澀,可銀針仍然是銀針,醫者的手也仍然是他的手。

  他沒有立刻出手。

  那縷黑痕停在距離他三丈的位置,輕輕抽動了一下。

  小金忽然撲到陸沉身前,對著黑痕齜牙,尖聲叫了起來。

  黑痕像是被它的叫聲刺激,猛地向前竄出。

  陸沉屈指一彈。

  第一枚銀針破空而去,正中黑痕前端。

  銀針沒有穿透它。

  針尖像刺進了某種柔軟的血肉,黑痕劇烈扭曲,沿著針身迅速爬行,試圖反過來吞噬銀針。

  陸沉五指一收,青黑真氣驟然灌入。

  「病灶既然露頭,就別想再縮回去。」

  真氣無法像境界全盛時那樣橫掃,卻在銀針牽引下化成一股細密的力量,精準切斷黑痕與石壁之間的聯繫。

  黑痕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

  下一刻,黑暗深處傳來更多回應。

  一聲。

  兩聲。

  十幾聲尖細的叫聲同時響起。

  整條石階都開始輕微震動。

  小金嚇得後退半步,隨即又咬住陸沉的衣角,拼命往後拖。

  陸沉沒有退。

  他盯著下方。

  灰白火焰重新亮起了一盞。

  火光照出石階盡頭的一小片輪廓。

  那裡似乎站著一個人。

  身形瘦長,雙臂垂落,腦袋微微低著。

  可那張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一道緩緩裂開的黑色縫隙。

  裂縫裡,傳出小金剛才發出的聲音。

  「吱——」

  小金身體猛地一抖。

  灰白火焰沿著岩壁依次熄滅,整條通道像一條正在閉合的喉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