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三台手術,一夜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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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落地時,京城天色已經有些發暗。

  初春的風從廊橋盡頭灌進來,帶著北方特有的乾冷,刮在人臉上,像細小的砂紙。

  余清婉裹緊外套,拎著手提包快步往前走。程曉跟在她身後,一手拖著行李箱,箱子拉杆上掛著只小猴子,一手護著裝有發布會資料的文件夾。

  陸沉走在最後。

  他穿得不多,仍是那件深色外套,腳步不疾不徐。京城的風吹過來,連他衣角都沒能掀起多少。

  「陸先生,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衛青嵐派來的人迎上來。

  余清婉回頭看了一眼:「你跟我們一起去發布會嗎?」

  陸沉搖頭。

  「我先去醫院。」

  「陳國安那邊?」

  「嗯。」

  余清婉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問。

  她知道陸沉這一趟來京城,本就不是陪她參加一場發布會這麼簡單。清溪藥業要打開京城的渠道,他要替幾個病人爭一線生機,還要面對龍組那些等著看他實力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

  可這一次,他們終於不是各走各的路。

  上車後,車隊在機場出口分開。

  余清婉帶著阿金和程曉前往會場,陸沉則坐上另一輛車,趕往京城第一醫院。

  車窗外,霓虹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陸沉靠在后座,閉目養神。

  一路上,他沒有說話。

  直到車停在醫院門口,才睜開眼。

  陳國安已經等在急診樓下。

  一年多不見,這位胸外科主任明顯憔悴了許多。眼底布滿血絲,頭髮也比上次白了一些,身上的白大褂皺得厲害,像是剛從手術台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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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陸沉,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稍稍鬆了下來。

  「陸醫生。」陳國安迎上來,「這次恐怕又要辛苦你了。」

  陸沉掃了眼他手裡的病歷夾。

  「先看病人。」

  陳國安點頭,帶著他往會診室走。

  「第一台是心臟。」他邊走邊說,「六十三歲,左心室壁瘤,三支血管都有嚴重病變。之前做過兩次搭橋,都沒成功。醫院裡幾個專家討論了很久,常規方案基本行不通。」

  「第二台呢?」

  「右肺上葉腫瘤,已經侵犯縱隔,和主動脈粘在一起。開胸以後,最怕的就是撕裂主動脈。真要出血,三十秒都未必撐得住。」

  陳國安的語氣越來越沉。

  「第三台是神外。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位置太深,旁邊全是重要神經。患者顱內壓一直降不下來,已經出現了神經損傷。」

  三台手術,分別屬於心外、胸外和神外。

  三個科室都已經拿出了最穩妥的方案,可最穩妥的方案,也意味著極大的風險。

  陳國安推開會診室的門。

  幾名主刀醫生已經等在裡面。

  其中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站在投影屏前,見到陸沉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周主任。」陳國安介紹道,「這位就是陸醫生。」

  「聽說過。」

  周主任的目光在陸沉身上停了兩秒,語氣不算冷淡,卻也談不上熱情。

  「聽說你在術中能幫忙穩定病人的情況。」

  「能幫的我會幫。」

  陸沉坐下,接過第一份病歷。

  他看得很快,卻並不敷衍。

  檢查報告、影像資料、既往手術記錄,在他眼裡很快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病理線。

  看完之後,他又分別替三名病人診了脈。

  陳國安一直在旁邊觀察。

  陸沉診脈時很安靜,指尖搭上去,往往只停留幾個呼吸,便會換到下一個位置。有時候,他甚至會讓護士把病人的手腕翻過來,重新確認一遍。

  「可以開始了。」陸沉放下最後一份病歷。

  心外科手術室內,氣氛格外凝重。

  六十三歲的患者已經全麻,監護儀上的數字不斷跳動。幾名年輕醫生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陳國安不是這一台的主刀,卻留在了手術室里。

  主刀醫生抬刀之前,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站在手術台側方,九根金針已經落下,針尖沒有刺入病人身體,而是懸在心脈周圍,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

  「開始。」

  刀鋒落下。

  就在切口即將觸及第一處危險區域時,陸沉忽然開口:

  「向左兩毫米。」

  主刀醫生的手停了一下。

  「這裡?」

  「再左一點。」

  刀鋒重新調整,貼著病灶邊緣落下。

  屏幕上的心率突然出現波動,護士下意識抬頭。

  陸沉兩指併攏,一縷青黑真氣沿著金針蔓延開來。

  那股真氣沒有進入心臟,而是停在心肌外圍,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隨著每一次搏動收縮、舒張。

  患者的心律很快重新穩定。

  主刀醫生的目光變了。

  他原本以為陸沉所謂的「配合」,只是提前判斷位置,或者在出現險情時幫忙壓制氣血。

  可現在他才明白,陸沉能感知到的東西,遠比儀器顯示出來的更多。

  每一根肌纖維的牽扯,每一處組織的張力變化,甚至連下一次心臟收縮會不會偏移,他似乎都能提前知道。

  「縫合。」

  主刀醫生低聲下令。

  手術進入最關鍵的部分。

  心臟在醫生手中被切開、修補、重建,監護儀上的波形一度變得凌亂。幾個年輕醫生臉色發白,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陸沉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

  金針隨著心脈起落,青黑色真氣不斷調整。

  每一次波動即將擴大之前,都會被他提前壓下去。

  兩個小時後,第一台手術順利結束。

  主刀醫生摘下手套,額頭全是汗。

  他看了陸沉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

  「多謝。」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居功。

  「病人還沒醒,先觀察。」

  第二台手術由陳國安親自主刀。

  患者的右肺上葉腫瘤已經侵犯縱隔,開胸後,實際情況比影像顯示得更加棘手。

  腫瘤邊緣牢牢粘在主動脈外壁上,像一團長進血肉里的黑色藤蔓。

  陳國安握住器械,遲遲沒有落下。

  「陸醫生,能護住嗎?」

  陸沉伸手按在患者胸口。

  「可以。」

  青黑真氣無聲無息地滲入體內,在主動脈外壁形成一層極薄的緩衝。

  它沒有強行擋住所有壓力,而是隨著血流和血管搏動不斷變化,將即將集中的力道慢慢分散。

  陳國安深吸一口氣。

  「開始剝離。」

  器械一點點向前推進。

  腫瘤和血管連接得太緊,稍微偏一點,就可能撕開血管壁。

  手術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最後一處粘連即將分開時,患者的血壓突然升高,血管劇烈痙攣。

  鮮血從縫隙中湧出。

  「止血鉗!」

  護士剛伸手,陸沉已經按住了患者胸口。

  那股青黑真氣瞬間收緊。

  原本不斷滲血的地方,像是被無形的手捏住,出血速度驟然放緩。

  陳國安咬緊牙關。

  「現在?」

  「現在切。」

  「會不會傷到血管?」

  「不會。」

  陳國安盯了陸沉兩秒,重新落刀。

  最後一處腫瘤組織被完整剝離。

  手術室里沒有人歡呼,直到切口完成縫合,眾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陳國安摘下護目鏡,額頭冷汗直流。

  「你剛才要是慢半秒……」

  「不會慢。」

  陸沉收回手。

  「我看著。」

  一句話,很簡單,卻讓陳國安安靜下來。

  第三台手術最為複雜。

  主刀周主任站在顯示屏前,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患者的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位置太深,周圍又有多處神經束。只要碰錯一個位置,病人很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顱內壓還在升高。」護士提醒道。

  周主任抬頭看向陸沉。

  「如果不處理這個點,手術無法繼續。」

  陸沉走到屏幕前,指向一處陰影。

  「這裡不能動。」

  周主任皺眉:「不動它,就無法清除病灶。」

  「從下面繞。」

  「下面是神經束。」

  「我來護住。」

  周主任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有幾成把握?」

  「夠用。」

  這不是一個令人安心的回答。

  可手術已經到了不能再等的時候。

  周主任咬了咬牙。

  「準備。」

  陸沉閉上眼。

  神識如同一縷無形的水流,緩緩探入患者顱內。

  他清晰地「看見」了那片區域。

  血流的方向,神經的跳動,病灶邊緣細微的顫動,全部映入感知。

  一縷青黑真氣隨之滲入,在病灶與神經束之間撐開一道極細的間隙。

  「現在。」

  手術刀推進。

  「停。」

  周主任立即停手。

  「向下半毫米。」

  刀鋒再次移動。

  「繼續。」

  手術室里只剩下儀器的滴聲。

  陸沉的額角漸漸滲出汗珠,但呼吸依舊平穩。腦部手術不同於心臟和肺部,任何一個判斷錯誤,都可能留下不可逆的後果。

  周主任幾次想開口詢問,卻最終都忍住了。

  她已經發現,陸沉說每一句話之前,都像是提前看到了結果。

  最後一段病灶被切除。

  監護儀上的數字逐漸穩定。

  周主任站在手術台前,足足看了陸沉五秒。

  「你明天還在嗎?」

  「不在。」

  「可惜了。」

  她轉身去處理後續工作,沒有再多說一句。

  三台手術,前後持續了近十個小時。

  陸沉摘下手套,走出手術室。

  陳國安緊跟在他身後,摘下口罩,卻半天沒有說話。

  他和陸沉合作過不止一次。

  去年那幾場手術,陸沉雖然同樣驚人,卻還需要藉助金針、藥物和更長的準備時間。

  可今天不一樣。

  三台手術,三個科室,三個完全不同的病灶。

  陸沉從頭到尾都在場,甚至沒有真正休息過一次,可他的呼吸始終平穩,神色也沒有出現疲憊。

  「陸醫生。」陳國安終於問道,「你現在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陸沉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

  血跡順著指縫流入下水口,很快被清水沖乾淨。

  「比以前輕鬆一些。」

  陳國安苦笑:「只是輕鬆一些?」

  陸沉想了想。

  「病人沒事,就行。」

  陳國安看著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只能從旁邊拿過一瓶水遞給他。

  陸沉接過,喝了一口。

  「那三名患者的家屬想見你。」陳國安說道。

  「不見了。」

  「他們只是想當面道謝。」

  「手術是你們做的。」陸沉擰上瓶蓋,「我只是幫了一點忙。」

  陳國安看了他一眼。

  「一點忙?」

  陸沉沒有接話。

  陳國安也只好笑著搖頭:「行,我替你擋著。以後真有需要,我再聯繫你。」

  「沒問題。」

  兩人走出醫院大門。

  陳國安站在台階上,與他握手道別。

  「陸醫生,什麼時候有空,回來再做幾台?」

  「有病人再說。」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陸沉笑了笑,轉身上了衛青嵐的車。

  陳國安望著車影消失在黃昏中,才轉身回到醫院。

  另一邊,清溪藥業的產品發布會也順利結束。

  余清婉和程曉從會場出來時,已經接近傍晚。

  程曉抱著厚厚一摞資料,臉上帶著幾分興奮。阿金卻顯得百無聊賴,但今天竟然沒有搗亂。

  「余總,今天主動過來談合作的醫院有六家,另外還有三家機構想做區域代理。」

  「名單給我。」

  余清婉接過資料,邊走邊翻。

  「這幾家醫院說願意先做臨床觀察。」

  「把合作條款拿回來,交研發中心和法務一起看。」余清婉頭也不抬,「先別急著簽。」

  程曉點頭。

  「還有幾位負責人,主動留下了聯繫方式。」

  「分開整理。」

  「怎麼分?」

  余清婉停下腳步,抬頭看她。

  「真正想做藥的,和真正想拿藥的。」

  程曉愣了愣,隨即點頭:「明白。」

  余清婉重新低下頭,翻過最後一頁名單。

  發布會上,她聽到了不少漂亮話。

  有人夸清溪藥業技術領先,有人說願意共同推廣,還有人當場許諾,可以幫他們打通京城和北方區渠道。

  可真正落到紙面上的合作,往往沒有那麼熱鬧。

  余清婉抬頭朝醫院方向望去。

  陸沉還沒有回來。

  她知道,他那邊的事情,恐怕比自己面對的發布會複雜得多。

  她把資料收好,轉身對程曉說道:「走吧,回去把名單重新篩一遍。」

  「現在就做?」

  「今晚做完。」

  「余總,你不累嗎?」

  余清婉頓了一下。

  當然累。

  可清溪谷不是只靠陸沉一個人往前走的。

  她不能把所有壓力都交給他。

  「累也要做。」她說道,「京城不會等我們慢慢準備。」

  夜幕徹底降臨時,衛青嵐親自開車,將陸沉送回到余家院子。

  車停在門口,她卻沒有立即熄火。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衛青嵐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

  「明天,龍組內部會有一場硬仗。」

  陸沉看向她:「高層要看我的實力?」

  「只是其中一部分。」

  衛青嵐轉過臉:「保守派已經安排了幾個人,都是龍組裡的老資格。明面上是切磋,實際上是想試你的底線。」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親自送我回來,就說明明天不會只是普通會議。」

  衛青嵐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有時候聰明得讓人討厭。」

  陸沉推開車門。

  衛青嵐又叫住他。

  「陸沉。」

  「嗯?」

  「別把他們逼得太緊了。」

  陸沉回頭看她。

  「只要他們不碰我的家人,我不會主動逼任何人。」

  衛青嵐看著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陸沉下車,關上車門,走進院子。

  剛到牆邊,一道黑影便從牆頭跳了下來。

  正是阿金。

  它懷裡抱著一袋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堅果,落地後先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追來,才咧嘴沖陸沉叫了一聲。

  陸沉盯著那袋堅果。

  「你又偷東西?」

  阿金立刻把堅果藏到身後。

  陸沉伸手去拿,它抱得更緊,最後乾脆轉身往屋裡跑。

  院中的燈亮著。

  余清婉坐在燈下,手邊還放著剛整理好的文件。

  她看到陸沉,先是起身,隨後像忽然卸下了全身力氣,安靜地走到他面前,靠進他懷裡。

  陸沉抬手攬住她。

  她身上還帶著會場的冷香,陸沉身上則是淡淡消毒水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余清婉沒有嫌棄,只把臉埋得更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

  「終究,你沒有讓我一個人站著。」

  陸沉低頭看她。

  余清婉抱緊了他的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

  陸沉抬手,慢慢撫過她的髮絲。

  「清溪谷不是我一個人的,也是你的。」

  「可最開始的時候,確實只有你一個人。」

  「以後不會了。」

  余清婉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京城燈火一片。

  而在城市另一端,龍組總部的地下會議室里,巨大的七門監測圖鋪滿了整面屏幕。

  幾處能量節點正在緩慢閃爍。

  忽然,其中一個原本穩定的光點輕輕晃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光點也出現了波動。

  會議室里無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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