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歸途盡頭，晨光入谷
黑影的手，已經伸到了陸小七面前。
那隻手沒有五指，像一團被強行拉長的黑霧。它貼著通道邊緣探來，所過之處，四周光流紛紛熄滅，連空間都像被凍住。
陸沉抬手擋在陸小七身前，轟！
青黑色氣膜與黑手正面撞上，整條通道劇烈搖晃。
陸小七腳下一空，身體猛地向前傾去。陸沉一把拽住她的後衣領，將她拉到身後，同時抬起另一隻手，護住阿木和肩上的小金。
「別看它。」
陸小七緊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可她沒有閉眼。
她看見那隻黑手被青黑色氣膜壓得不斷散開，黑霧一縷縷剝落，又在下一刻重新聚攏。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比真正的怪物更加讓人不安。
黑影抓住門框的力量越來越重。咔嚓！通道頂端浮出一道裂紋，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紋交錯蔓延，像一張正在張開的黑色蛛網。
阿木的雷眼驟然睜大。
「先生，它不是實體！」
「我知道。」
「它在借通道過來！」
「那就別讓它過來。」
陸沉右臂上的黑紋一路亮到肩頭。下一刻，青黑色真氣轟然壓下，那隻黑手被逼退半尺。通道盡頭的光芒隨之重新亮起，清溪谷的氣息從前方湧來，夾著冬夜的濕冷和淡淡藥香，越來越清晰。
青磚、古井、積雪，還有井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蘇晚寧站在那裡，一隻手死死按著九瓣蓮，另一隻手扶住佳佳。她們顯然已經守了整整一夜。
蘇晚寧的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唇角也失去了血色。可她沒有退，哪怕肩膀已經微微發抖，仍舊咬牙支撐著山門。
陸沉看見了她，蘇晚寧也看見了陸沉。
兩人的目光隔著即將崩裂的通道撞在一起，沒有問候，沒有解釋。陸沉只是將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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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將陸小七推向光門。
「跟上！」
阿木沒有半點遲疑，雷骨手臂猛地抬起，紫色電弧在掌心匯聚，朝黑影的手腕狠狠劈下。轟！雷光炸開，黑影被硬生生打得向後一縮，抓住門框的那隻手出現了一道裂口。裂口中沒有血，只有大片黑霧往外逸散。
「現在！」
陸沉抱起小金，肩膀護住陸小七，最後一步踏向出口。
就在他的腳掌落上清溪谷青磚的瞬間，一股清冽空氣撲面而來。
沒有腐敗的煞氣，沒有荒墟深處無處不在的黑風，更沒有隨時可能從地下撲出的異獸。只有冬天的濕氣、青苔和泥土的味道，還有清溪谷獨有的淡淡藥香。
陸沉深深吸了一口。清溪谷，地球。他回來了。
身後，通道發出一聲沉重的轟鳴。青黑色氣膜在出口處驟然收攏，將那道黑影死死擋在門內。黑影沒有繼續衝撞，只將一隻漆黑的手掌貼在光壁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隔著空間緩緩抬起。
陸沉與它對視了一眼。那一眼沒有殺意，也沒有情緒，卻讓他心底生出一絲說不出的寒意。仿佛黑影已經記住了他，也記住了門外的清溪谷。
陸沉眉頭微皺，抬手一掌拍在門框上。
「滾回去。」
青黑色真氣順著陣紋轟然爆發。黑影的手掌被震開，整道身軀向後倒卷。九瓣蓮的光芒同時收縮，門戶在一陣劇烈的扭曲中迅速閉合。
最後一刻，陸沉隱約看見黑影身後浮現出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像一座門，又像一隻睜開的眼。
下一刻，通道徹底合攏。
九瓣蓮的光芒重新落回井底，古井恢復了安靜，只剩井水輕輕晃動，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陸沉站在雪地里，肩上坐著小金，身旁是陸小七和阿木。
佳佳怔怔地看了他一息。下一刻，她像一顆從弦上射出的箭，猛地撲了過來。
「爸爸！」
陸沉連忙蹲下，張開手臂。佳佳一頭撞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他勒疼。
「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
她的聲音又急又亮，眼淚卻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陸沉抱住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佳佳，長高了。」
「你也變了。」
佳佳抬手摸他的臉，又碰了碰他右臂上的青黑紋路：「這裡疼不疼？」
「不疼。」
佳佳顯然不信，低頭把臉貼到他胸口，認真聽了一會兒。沉穩的心跳聲傳來，她這才鬆了口氣。
「還在跳。」
陸沉微微一怔：「什麼？」
「爸爸的心還在跳。」佳佳抱得更緊了，「那就是真的爸爸。」
陸沉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將孩子抱得更緊。
蘇晚寧一直站在井邊，沒有立刻走過來。這一夜，她撐住了九瓣蓮門，撐住了所有人的擔憂，也撐住了自己不敢崩潰的情緒。可陸沉真正站在面前時，那些強撐出來的平靜忽然失去了意義。她想抬腳，卻像忘了該先邁哪一步。
陸沉抱著佳佳走到她面前。
「晚寧。」
僅僅兩個字。蘇晚寧的眼淚便落了下來。
她沒有問陸沉經歷了什麼，也沒有查看他身上的傷，只抬手抓住他的衣襟，將額頭抵在他胸口。壓了一夜的哭聲，終於從喉嚨里泄了出來。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
「我回來了。」
「我問你走了多久。」
陸沉低頭看著她：「四個月。」
蘇晚寧的手指驀地收緊：「不是四個月。」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哭腔，「是每一天。」
陸沉沒有再解釋。他抬起手，將她連同佳佳一起抱住。
「辛苦了。」
「你還知道辛苦？」
「知道。」
「知道就別再一個人跑。」
「好。」
蘇晚寧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答應得倒快。」
「下次我會帶上你。」
「你說的？」
「我說的。」
蘇晚寧看了他很久，終於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氣不大，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旁邊傳來一聲輕咳。沈素心站在井邊，手裡還提著一盞應急燈。她的頭髮被雪打濕了一些，臉上卻帶著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
「人都回來了，你們是不是也該先讓他喘口氣？」
余清婉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陸沉肩上的小金，以及身後的阿木和陸小七身上。她看了半晌，才問道：「都是從門裡來的？」
陸沉鬆開蘇晚寧：「這是阿木，來自雷部。」
阿木連忙上前抱拳：「見過各位前輩。」
「別這麼客氣。」余清婉趕緊擺手，隨後看向陸小七。
陸沉說道：「這是陸小七，山部的孩子。她是陸家五個孩子裡最小的一個。」
陸小七站得筆直，學著阿木的樣子抱拳：「見過三位嬸嬸。」
沈素心愣了愣，隨即笑出了聲：「這孩子嘴真甜。」
陸小七看看她，又看看陸沉，小聲補充：「叔叔說，我們都是家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余清婉卻聽得眼眶一熱。她沒有再問陸小七從哪裡來，只走過去牽住她的手。
「外面冷，先進屋。」
小金從陸沉肩上跳下，熟門熟路地竄到院牆邊的果樹上。它捧住一隻還沒完全成熟的果子，狠狠咬了一口。下一刻，酸味衝上來，小金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佳佳看見後，忍不住笑了：「它還是這樣。」
陸沉看向樹上的小金：「在荒墟也沒改。」
小金不服氣地叫了兩聲，又指了指果樹，隨後捂住嘴，一臉嫌棄。
佳佳替它翻譯：「它說果子不好吃，想吃包子。」
「它要求還不少。」
小金衝著陸沉揮了揮爪子，像是在抗議。
阿木剛想跟進屋，陸沉忽然叫住了他。
「阿木，先別進。」
阿木停下腳步。陸沉轉身看向古井。九瓣蓮已經恢復原狀，九道蓮紋全部暗了下來。可井壁上仍留著幾道細長黑痕，像有什麼東西曾經隔著門戶摸過這裡。
「把這口井封起來。」
阿木神情一肅：「剛才那東西？」
「沒有過來。」
「但它已經找到門了。」
陸沉取出一枚骨符，遞到他手中：「雷力不要打進井裡，只封住井口周圍三丈。」
阿木接過骨符，雷光從指縫間一閃而過：「明白。」
兩人聯手布下封禁。雷光沿井沿走了一圈，最後化成數道細小電紋，嵌入青磚縫隙。月白色的殘光在電紋之間緩緩流動，原本若有若無的黑痕終於被壓了下去。
做完這些，陸沉才帶著眾人走出舊院。
剛踏出舊院門口，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弘章和秦若嵐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陸沉的母親周桂英。三人顯然已經等了許久。
秦若嵐的眼睛早已紅了，看到陸沉時，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立刻說出話。
周桂英更是快走兩步，一把抓住陸沉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瘦了。」她的聲音發顫。
陸沉笑了笑：「娘，我沒事，能吃能睡。」
「能吃能睡還瘦成這樣？」周桂英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眼淚終於落下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弘章沒有說話，只走到陸沉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若嵐看了看陸沉，又看向他身後的阿木和陸小七，聲音放柔了些：「孩子們一路辛苦了，先進屋，外面冷。」
陸沉點頭：「他們都是自己人。」
蘇弘章看了一眼舊院方向，隨後收回目光：「回來就好，其他事情，進屋再說。」
說完，他側身讓開道路。
清溪谷的燈火從內院一路延伸出來，照在眾人身上，也照亮了積雪覆蓋的台階。陸沉牽住陸小七，帶著阿木走了出去。
院外早已站滿了人。魏虎、高兵、蘇崢、陳樹等人列在雪地里，顯然已經等了許久。看見陸沉出現，眾人先是齊齊一怔，隨後臉上同時露出笑意。
蘇崢更是直接愣住。他看不透陸沉如今的境界，只覺得對方站在那裡，便像一座無法越過的山。而陸沉身旁那個皮膚黝黑的少年，眼中不時閃過紫色雷光，氣息同樣讓他心驚。
這都是什麼怪物？
蘇崢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陸沉已經走到他面前，抬手與他擊了一下掌。
「辛苦了。」
蘇崢回過神，連忙笑道：「你還知道回來？」
「答應過。」
「這一趟夠久的。」
「是有點久。」
蘇崢看著他，想問的話很多，最後卻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
幾個月沒有見面。可這句「回來就好」，讓兩人之間所有的陌生感都消失了。
陸小七和阿木站在台階上，望著眼前的清溪谷，久久沒有說話。
這裡和荒墟完全不同，可他們身後，有陸沉的家人迎了出來；身前，是清溪谷亮起的燈火。哪怕只是站在雪地里，兩人也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已經走進了另一個「家」。
山谷里種滿了植物，白雪之間露出一片片青翠藥苗。泉水從山石間流出，沿著人工開鑿的溝渠穿過藥田，水面上漂著細小的靈光。空氣里沒有煞氣，只有植物、雪水和山土混在一起的清新氣息。
阿木下意識開啟雷眼：「這裡的靈氣很少。」
「還沒有真正回流。」陸沉說道。
「可這些植物都在生長。」
「因為有人守著。」
阿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蘇晚寧正彎腰替佳佳整理圍巾，動作熟練，臉上的疲憊卻還沒有褪去。
陸小七蹲到一株藥苗旁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葉片：「這裡沒有煞氣。」
「沒有。」
「叔叔，祖奶奶他們以前就住在這裡？」
陸沉看向遠處的山：「是的，現在，這也是你的家了。」
陸小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佳佳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姐姐，我帶你去吃包子，奶奶和姥姥蒸的。」
陸小七眼睛一亮：「包子是什麼？」
「很好吃的東西。」
小金從果樹上跳下來，聽見這句話，立刻跟在兩個孩子身後。
東方已經泛白。雲層被晨光從底部一點點照亮，清溪谷的殘雪、藥苗和泉水全都染上了一層淡淡金色。
這是一夜之後，清溪谷迎來的第一縷晨光。
那隻手沒有五指，像一團被強行拉長的黑霧。它貼著通道邊緣探來，所過之處，四周光流紛紛熄滅，連空間都像被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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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七腳下一空，身體猛地向前傾去。陸沉一把拽住她的後衣領，將她拉到身後，同時抬起另一隻手，護住阿木和肩上的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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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七緊緊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可她沒有閉眼。
她看見那隻黑手被青黑色氣膜壓得不斷散開，黑霧一縷縷剝落，又在下一刻重新聚攏。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比真正的怪物更加讓人不安。
黑影抓住門框的力量越來越重。咔嚓！通道頂端浮出一道裂紋，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紋交錯蔓延，像一張正在張開的黑色蛛網。
阿木的雷眼驟然睜大。
「先生，它不是實體！」
「我知道。」
「它在借通道過來！」
「那就別讓它過來。」
陸沉右臂上的黑紋一路亮到肩頭。下一刻，青黑色真氣轟然壓下，那隻黑手被逼退半尺。通道盡頭的光芒隨之重新亮起，清溪谷的氣息從前方湧來，夾著冬夜的濕冷和淡淡藥香，越來越清晰。
青磚、古井、積雪，還有井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蘇晚寧站在那裡，一隻手死死按著九瓣蓮，另一隻手扶住佳佳。她們顯然已經守了整整一夜。
蘇晚寧的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唇角也失去了血色。可她沒有退，哪怕肩膀已經微微發抖，仍舊咬牙支撐著山門。
陸沉看見了她，蘇晚寧也看見了陸沉。
兩人的目光隔著即將崩裂的通道撞在一起，沒有問候，沒有解釋。陸沉只是將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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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將陸小七推向光門。
「跟上！」
阿木沒有半點遲疑，雷骨手臂猛地抬起，紫色電弧在掌心匯聚，朝黑影的手腕狠狠劈下。轟！雷光炸開，黑影被硬生生打得向後一縮，抓住門框的那隻手出現了一道裂口。裂口中沒有血，只有大片黑霧往外逸散。
「現在！」
陸沉抱起小金，肩膀護住陸小七，最後一步踏向出口。
就在他的腳掌落上清溪谷青磚的瞬間，一股清冽空氣撲面而來。
沒有腐敗的煞氣，沒有荒墟深處無處不在的黑風，更沒有隨時可能從地下撲出的異獸。只有冬天的濕氣、青苔和泥土的味道，還有清溪谷獨有的淡淡藥香。
陸沉深深吸了一口。清溪谷，地球。他回來了。
身後，通道發出一聲沉重的轟鳴。青黑色氣膜在出口處驟然收攏，將那道黑影死死擋在門內。黑影沒有繼續衝撞，只將一隻漆黑的手掌貼在光壁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隔著空間緩緩抬起。
陸沉與它對視了一眼。那一眼沒有殺意，也沒有情緒，卻讓他心底生出一絲說不出的寒意。仿佛黑影已經記住了他，也記住了門外的清溪谷。
陸沉眉頭微皺，抬手一掌拍在門框上。
「滾回去。」
青黑色真氣順著陣紋轟然爆發。黑影的手掌被震開，整道身軀向後倒卷。九瓣蓮的光芒同時收縮，門戶在一陣劇烈的扭曲中迅速閉合。
最後一刻，陸沉隱約看見黑影身後浮現出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像一座門，又像一隻睜開的眼。
下一刻，通道徹底合攏。
九瓣蓮的光芒重新落回井底，古井恢復了安靜，只剩井水輕輕晃動，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陸沉站在雪地里，肩上坐著小金，身旁是陸小七和阿木。
佳佳怔怔地看了他一息。下一刻，她像一顆從弦上射出的箭，猛地撲了過來。
「爸爸！」
陸沉連忙蹲下，張開手臂。佳佳一頭撞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他勒疼。
「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
她的聲音又急又亮，眼淚卻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陸沉抱住她，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佳佳，長高了。」
「你也變了。」
佳佳抬手摸他的臉，又碰了碰他右臂上的青黑紋路：「這裡疼不疼？」
「不疼。」
佳佳顯然不信，低頭把臉貼到他胸口，認真聽了一會兒。沉穩的心跳聲傳來，她這才鬆了口氣。
「還在跳。」
陸沉微微一怔：「什麼？」
「爸爸的心還在跳。」佳佳抱得更緊了，「那就是真的爸爸。」
陸沉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將孩子抱得更緊。
蘇晚寧一直站在井邊，沒有立刻走過來。這一夜，她撐住了九瓣蓮門，撐住了所有人的擔憂，也撐住了自己不敢崩潰的情緒。可陸沉真正站在面前時，那些強撐出來的平靜忽然失去了意義。她想抬腳，卻像忘了該先邁哪一步。
陸沉抱著佳佳走到她面前。
「晚寧。」
僅僅兩個字。蘇晚寧的眼淚便落了下來。
她沒有問陸沉經歷了什麼，也沒有查看他身上的傷，只抬手抓住他的衣襟，將額頭抵在他胸口。壓了一夜的哭聲，終於從喉嚨里泄了出來。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
「我回來了。」
「我問你走了多久。」
陸沉低頭看著她：「四個月。」
蘇晚寧的手指驀地收緊：「不是四個月。」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哭腔，「是每一天。」
陸沉沒有再解釋。他抬起手，將她連同佳佳一起抱住。
「辛苦了。」
「你還知道辛苦？」
「知道。」
「知道就別再一個人跑。」
「好。」
蘇晚寧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答應得倒快。」
「下次我會帶上你。」
「你說的？」
「我說的。」
蘇晚寧看了他很久，終於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氣不大，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旁邊傳來一聲輕咳。沈素心站在井邊，手裡還提著一盞應急燈。她的頭髮被雪打濕了一些，臉上卻帶著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
「人都回來了，你們是不是也該先讓他喘口氣？」
余清婉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陸沉肩上的小金，以及身後的阿木和陸小七身上。她看了半晌，才問道：「都是從門裡來的？」
陸沉鬆開蘇晚寧：「這是阿木，來自雷部。」
阿木連忙上前抱拳：「見過各位前輩。」
「別這麼客氣。」余清婉趕緊擺手，隨後看向陸小七。
陸沉說道：「這是陸小七，山部的孩子。她是陸家五個孩子裡最小的一個。」
陸小七站得筆直，學著阿木的樣子抱拳：「見過三位嬸嬸。」
沈素心愣了愣，隨即笑出了聲：「這孩子嘴真甜。」
陸小七看看她，又看看陸沉，小聲補充：「叔叔說，我們都是家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余清婉卻聽得眼眶一熱。她沒有再問陸小七從哪裡來，只走過去牽住她的手。
「外面冷，先進屋。」
小金從陸沉肩上跳下，熟門熟路地竄到院牆邊的果樹上。它捧住一隻還沒完全成熟的果子，狠狠咬了一口。下一刻，酸味衝上來，小金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佳佳看見後，忍不住笑了：「它還是這樣。」
陸沉看向樹上的小金：「在荒墟也沒改。」
小金不服氣地叫了兩聲，又指了指果樹，隨後捂住嘴，一臉嫌棄。
佳佳替它翻譯：「它說果子不好吃，想吃包子。」
「它要求還不少。」
小金衝著陸沉揮了揮爪子，像是在抗議。
阿木剛想跟進屋，陸沉忽然叫住了他。
「阿木，先別進。」
阿木停下腳步。陸沉轉身看向古井。九瓣蓮已經恢復原狀，九道蓮紋全部暗了下來。可井壁上仍留著幾道細長黑痕，像有什麼東西曾經隔著門戶摸過這裡。
「把這口井封起來。」
阿木神情一肅：「剛才那東西？」
「沒有過來。」
「但它已經找到門了。」
陸沉取出一枚骨符，遞到他手中：「雷力不要打進井裡，只封住井口周圍三丈。」
阿木接過骨符，雷光從指縫間一閃而過：「明白。」
兩人聯手布下封禁。雷光沿井沿走了一圈，最後化成數道細小電紋，嵌入青磚縫隙。月白色的殘光在電紋之間緩緩流動，原本若有若無的黑痕終於被壓了下去。
做完這些，陸沉才帶著眾人走出舊院。
剛踏出舊院門口，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弘章和秦若嵐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陸沉的母親周桂英。三人顯然已經等了許久。
秦若嵐的眼睛早已紅了，看到陸沉時，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立刻說出話。
周桂英更是快走兩步，一把抓住陸沉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瘦了。」她的聲音發顫。
陸沉笑了笑：「娘，我沒事，能吃能睡。」
「能吃能睡還瘦成這樣？」周桂英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眼淚終於落下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弘章沒有說話，只走到陸沉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若嵐看了看陸沉，又看向他身後的阿木和陸小七，聲音放柔了些：「孩子們一路辛苦了，先進屋，外面冷。」
陸沉點頭：「他們都是自己人。」
蘇弘章看了一眼舊院方向，隨後收回目光：「回來就好，其他事情，進屋再說。」
說完，他側身讓開道路。
清溪谷的燈火從內院一路延伸出來，照在眾人身上，也照亮了積雪覆蓋的台階。陸沉牽住陸小七，帶著阿木走了出去。
院外早已站滿了人。魏虎、高兵、蘇崢、陳樹等人列在雪地里，顯然已經等了許久。看見陸沉出現，眾人先是齊齊一怔，隨後臉上同時露出笑意。
蘇崢更是直接愣住。他看不透陸沉如今的境界，只覺得對方站在那裡，便像一座無法越過的山。而陸沉身旁那個皮膚黝黑的少年，眼中不時閃過紫色雷光，氣息同樣讓他心驚。
這都是什麼怪物？
蘇崢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陸沉已經走到他面前，抬手與他擊了一下掌。
「辛苦了。」
蘇崢回過神，連忙笑道：「你還知道回來？」
「答應過。」
「這一趟夠久的。」
「是有點久。」
蘇崢看著他，想問的話很多，最後卻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
幾個月沒有見面。可這句「回來就好」，讓兩人之間所有的陌生感都消失了。
陸小七和阿木站在台階上，望著眼前的清溪谷，久久沒有說話。
這裡和荒墟完全不同，可他們身後，有陸沉的家人迎了出來；身前，是清溪谷亮起的燈火。哪怕只是站在雪地里，兩人也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已經走進了另一個「家」。
山谷里種滿了植物，白雪之間露出一片片青翠藥苗。泉水從山石間流出，沿著人工開鑿的溝渠穿過藥田，水面上漂著細小的靈光。空氣里沒有煞氣，只有植物、雪水和山土混在一起的清新氣息。
阿木下意識開啟雷眼：「這裡的靈氣很少。」
「還沒有真正回流。」陸沉說道。
「可這些植物都在生長。」
「因為有人守著。」
阿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蘇晚寧正彎腰替佳佳整理圍巾，動作熟練，臉上的疲憊卻還沒有褪去。
陸小七蹲到一株藥苗旁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葉片：「這裡沒有煞氣。」
「沒有。」
「叔叔，祖奶奶他們以前就住在這裡？」
陸沉看向遠處的山：「是的，現在，這也是你的家了。」
陸小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佳佳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姐姐，我帶你去吃包子，奶奶和姥姥蒸的。」
陸小七眼睛一亮：「包子是什麼？」
「很好吃的東西。」
小金從果樹上跳下來，聽見這句話，立刻跟在兩個孩子身後。
東方已經泛白。雲層被晨光從底部一點點照亮，清溪谷的殘雪、藥苗和泉水全都染上了一層淡淡金色。
這是一夜之後，清溪谷迎來的第一縷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