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剛給家裡攢口氣,深山裡就撞見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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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陸沉就醒了。

  屋裡很靜。

  周桂英還睡著,佳佳縮在被子裡,一隻小手卻還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是生怕一睜眼,他又不見了。

  陸沉輕輕把手指從佳佳掌心裡抽出來,又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這才起身下炕。

  灶房裡還有昨晚剩下的涼水。

  他舀了一瓢,直接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整個人一下清醒了。

  昨夜消耗掉的真氣,一夜過去,只恢復了薄薄一層。很慢,但在恢復。只要《九轉訣》還在,他就還有往上走的底子。

  趙天德在等。

  等他沒錢,等他撐不住,等他低頭,等他帶著老娘和孩子繼續爛在泥里。

  可他也在等。

  等真氣厚起來,等藥材攢起來,等手裡的東西一件件變成錢,變成路,變成以後能把趙家踩下去的本錢。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撕趙天德。

  而是進山。

  後山裡有藥。

  有血竭草,也有別的東西。

  那地方,對村里人來說是窮山,是野地,是蛇蟲鼠蟻亂鑽的破地方。可對現在的陸沉來說,那是他手裡唯一能最快換來錢、換來底氣的地方。

  陸沉剛把門推開一點,身後就傳來細細的動靜。

  他回頭一看,佳佳已經揉著眼睛,從炕上坐起來了。

  小丫頭頭髮睡得亂糟糟的,臉蛋還壓得紅撲撲的。一看見陸沉站在門口,眼神立刻清醒了不少。

  「爸爸……」

  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剛睡醒的奶氣。

  陸沉走回去,在炕邊坐下。

  「怎麼醒了?」

  佳佳眨了眨眼,小手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怕你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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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句話很輕。

  可陸沉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不走遠。」

  「真的嗎?」

  「真的。」

  佳佳這才鬆了口氣,可手還是抓著他的衣角不放,像是非要攥著點什麼才安心。

  陸沉看著她,想起昨夜自己在亂石坡上的決定。

  既然有人衝著這孩子的根基來,那以後就不能只把她當普通孩子養。

  修煉還早。

  可最基礎的調息吐納,總得先教一點。

  想到這裡,他聲音放緩了些。

  「佳佳,爸爸教你個好玩的,好不好?」

  小丫頭一聽「好玩的」,眼睛立刻亮了。

  「什麼呀?」

  「呼吸。」


  「呼吸也能玩?」

  陸沉嗯了一聲,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小肚子。

  「吸氣的時候,肚子鼓起來。呼氣的時候,再慢慢癟下去。」

  「像吹氣球一樣?」

  「對,像吹氣球。」

  佳佳頓時來了興趣,立刻坐直了些,小臉認真得不行。

  陸沉便帶著她,一下一下慢慢來。

  「吸氣。」

  「慢一點。」

  「別急。」

  「對,就是這樣。」

  小丫頭剛開始還學得像模像樣,沒幾下就自己先笑了,肚子一起一伏,像只鼓氣的小奶貓。

  陸沉看著她,眼神也一點點柔下來。

  他沒有教得太深。

  孩子太小,說多了也記不住。

  只要她能先把呼吸放勻,把氣慢慢沉下去,就已經夠了。

  練了幾下,佳佳自己都覺得新鮮,抬頭問他:

  「爸爸,我以後每天都要吹氣球嗎?」

  陸沉點頭。

  「每天吹一點。」

  「吹了就會變厲害嗎?」

  「會。」

  「那我是不是就能保護奶奶啦?」

  這話一出,陸沉看著她,靜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佳佳立刻高興了,小臉上那點迷糊一下散了。

  這時,炕那邊也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

  周桂英醒了。

  她睜開眼,先愣了一下,像是在適應眼前的光。隨後目光慢慢落到屋裡兩個人身上。雖然還是模糊,可比昨晚又清楚了一點。

  她一下紅了眼。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她真的又看見了。

  哪怕還是看不真切,可她看得見炕上的孩子,看得見坐在炕邊的兒子,也看得見這個家還在。

  「娘,醒了?」陸沉起身扶她。

  「醒了,醒了。」周桂英聲音都比昨晚輕快了點,「我這眼前,真亮了些。」

  陸沉笑了笑。

  「後面還會更亮。」

  周桂英連著點頭,說了兩個「好」字,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熱氣。

  她這輩子吃了太多苦,早就不敢想這種事了。

  可現在,兒子回來了,眼睛也真見了起色。

  那股原本快要熬乾的心氣,像一下又活過來了。

  陸沉扶她坐穩,又去灶房生火。

  鍋里很快冒起熱氣。

  稀粥熬上後,屋裡那股清冷氣才慢慢散開一些。

  周桂英靠在炕邊,看著陸沉忙進忙出,忽然輕聲道:

  「阿沉,你今天還進山?」

  「進。」

  「山里險。」

  「我知道。」

  周桂英沉默了一下,終究沒有再攔。

  以前她攔,是怕兒子再出事。

  可現在她也明白,這個家要往下過,不能只靠怕。

  更何況,她如今重新看見了一點東西,心裡那股絕望也沒那麼重了。

  她望著陸沉,低聲道:

  「那你小心點。家裡有娘。」

  「嗯。」陸沉應了一聲,「我下午儘量早點回來。」

  佳佳一聽,又趕緊抬頭。

  「爸爸,你不走遠,對嗎?」

  「對,不走遠。」

  小丫頭這才放心,抱著碗,小口小口喝起粥來。

  晨光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灶台邊,也落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

  陸沉站在門口,背上竹簍,手裡拎起藥鋤,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沒再停,轉身出了門。

  ---

  後山的路很不好走。

  碎石,土坡,老樹根,荊棘,橫一道豎一道。再加上霧重,像蒙了層濕布,五步之外都看不清。

  換了旁人,這種天進山,走不了多遠就得迷路。

  但陸沉不一樣。

  真氣一轉,五感像一下被擦亮了。

  霧裡每一株草的氣息,每一塊石頭的輪廓,甚至腳下哪塊石頭踩上去會滑,哪塊土皮底下是空的,他都能提前感覺到。

  遠處的動靜,也一層層傳了過來。

  二十步外,松鼠在樹枝上跳,爪子抓過樹皮,發出細碎的響。

  四十步外,溪水沿著石縫往下流,水聲低沉,夾著濕泥和青苔的氣味。

  更遠些,野雞在草里覓食,偶爾撲棱一下翅膀,驚得葉尖滾下幾滴露水。

  陸沉走得不快。

  他不是在趕路。

  他是在重新感受這片山。

  四年了。

  這四年,他在北山監獄裡抬頭看見的,永遠是灰天、灰牆、灰濛濛的人臉。人像被關在一隻鐵盒子裡,連呼吸都帶著鏽味。

  可眼下不一樣。

  這片山是活的。

  是濕的,青的,帶著草木氣、泥土氣、水汽和野氣,一股腦撲到他面前來。

  陸沉深深吸了口氣。

  那股帶著露水和草葉的山氣灌進肺里,像把胸腔里積了四年的濁氣都沖淡了些。

  他第一次真切感覺到,《九轉訣》不是一門冷冰冰的法子。

  它像是把他整個人,重新接回了這天地山野之間。

  按著沈素心之前說過的方向,陸沉沒走多久,就聽見了泉水聲。

  泉眼不大,從岩縫裡一點點滲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淌。四周陰濕,草也長得密。

  陸沉蹲下身,撥開草叢。

  果然看見了地錦草。

  一片一片匍匐在地上,莖微微發紅,葉片細小卻厚實。比屋後山腳那些野長的明顯年份更久,藥性也更足。

  陸沉眼神微亮。

  他動作很穩,只取葉和莖,不傷根。

  采完地錦草,他又順著泉邊往旁邊摸去。

  沒幾步,又找到了車前草。

  葉片寬,脈絡清,長得正壯。

  他順手又采了一把。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石縫邊上。

  那裡長著幾株東西,葉片細長,根莖肥厚,色澤黃白,在濕氣里透著一股沉實的藥氣。

  黃精。

  陸沉心裡一動,快步過去蹲下。

  《九轉訣》里記得很清楚,黃精滋陰潤肺,補脾益氣,是難得的好藥。年份越久,藥力越厚,也越值錢。

  眼前這幾株,只看根莖的粗細和色澤,少說也有七八年了。

  拿去縣裡藥鋪,不會便宜。

  陸沉小心把土撥開,連根帶泥一起取出來,再用布仔細包好,放進竹簍。

  一株。

  兩株。

  三株。

  四株。

  石縫裡一共四株黃精,全讓他起了出來。

  等他站起身時,竹簍里已經有了點沉甸甸的分量。

  這種分量,讓人心裡踏實。

  不是因為藥。

  是因為這意味著錢,意味著底氣,也意味著他這個家終於不是只能幹熬著了。

  陸沉繼續往裡走。

  霧氣更重了。

  山里也更涼了。

  空氣里有種深山特有的陰濕氣,像是連皮膚都能慢慢浸透。

  走出大約半里地時,陸沉耳朵忽然微微一動。

  右前方的灌木叢里,有聲音。

  他腳步立刻停住。

  不是野雞。

  野雞的動靜急,撲棱聲也亂。

  也不是兔子。

  兔子輕,氣息淺,草叢會是一抖一抖地動。

  這裡面的東西不一樣。

  更沉,也更穩。

  像是什麼趴著沒動,只偶爾輕輕挪一下。

  陸沉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夾在指間。

  下一刻,手腕一翻。

  嗖——

  石子破空而出。

  這一下,連陸沉自己都感覺到了不一樣。

  以前他也會打獵。石子打鳥,靠的是眼和手,十次里能中兩三次就不錯了。

  可這一次,他出手前幾乎沒怎麼瞄。

  是那縷真氣裹著石子飛出去,在離手的瞬間,自己把方向和力道都補正了。

  撲的一聲悶響。

  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陸沉快步走過去,撥開草一看。

  是一隻山斑鳩。

  羽毛灰褐,脖子邊有細白斑,個頭比尋常斑鳩還大了一圈,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一斤半。

  陸沉掂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亮色。

  這一回,他第一次真切感到傳承的力量,不只是治病救人,不只是能認藥認穴。

  它還能讓他的眼更准,手更穩,甚至連這一身在山裡討活的本事,都跟著拔高了一截。

  這不是玄乎。

  這是真真切切落在手上的東西。

  陸沉把山斑鳩丟進竹簍,繼續往裡走。

  心卻比剛進山時更穩了些。

  越往深處,霧反倒淡了一點。

  可林子更密,光線也更暗。

  那些高大的老樹一層壓一層,把天都快遮死了。只有零碎幾點天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銀子。

  陸沉繞過一片亂石,走到一處岩壁旁。

  岩壁陰濕,苔蘚長得厚厚一層,顏色深得發黑。

  他本想繞過去繼續往前,腳步卻忽然一頓。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若有若無。

  若不是五感被真氣托起來,尋常人絕不可能聞見。

  那味道有點腥甜,像血,又夾著腐木和濕泥混在一起的氣息。不是新鮮的血,更像是在陰濕地方沉久了,慢慢發出來的那種味兒。

  陸沉沒動。

  目光一點點移向那片岩縫。

  下一刻,他瞳孔微微一縮。

  岩縫陰影里,趴著一隻蜘蛛。

  巴掌大小。

  腿足細長,關節處還生著一層倒刺。腹部鼓脹,上面有暗紅色紋路,像是誰拿血在上頭畫了幾筆似的。口器邊緣還掛著一點半乾的血痕。

  嗜血蛛。

  陸沉心裡立刻閃過這個名字。

  《九轉訣》藥毒篇里記過這種東西。深山陰濕之地才會有,專吸活物血液。咬人時幾乎沒感覺,傷口細得像針眼,可毒走得極快。

  一旦入血,四肢會先僵,再往裡蔓,最後心脈凝死。

  三個時辰之內若解不了,必死。

  而且尋常草藥根本壓不住它。

  沈素心之前提過山裡有大蜘蛛,原來不是嚇人的閒話。

  陸沉呼吸一下放輕了。

  他沒有驚動那東西。

  嗜血蛛最凶的不是毒,而是它一旦受驚,撲得太快。

  他現在真氣還淺,真要被它咬上一口,雖然未必不能解,可平白耗一大截真氣,太虧。

  他緩緩往後退了半步。

  也就是這一退,他目光忽然往下一落。

  地上有腳印。

  而且是新的。

  陸沉蹲下來,仔細看了兩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膠鞋印子。

  鞋底紋路細而淺,偏輕,不像下地穿的鞋,倒像城裡女人愛穿的那種軟底鞋。

  而且,是個女人。

  腳不大,步子也細。

  陸沉目光順著腳印一路往前掃。

  起初,那腳印還算規整,顯然人是自己走進來的。可再往前,步子開始亂了,間距忽大忽小,方向也歪了,像是突然慌了神。

  還有兩處泥地,被踩得深一些,像是跌倒過又爬起來。

  陸沉慢慢站起身。

  順著那串腳印往前看。

  腳印的盡頭,正通向更深處那片密林。

  而那邊,再過去,就是深山老潭的方向。

  陸沉站在原地,只猶豫了極短一瞬。

  下一刻,風從林子更深處卷了出來。

  這一次,他聞見了更清楚的味道。

  血氣。

  是新鮮的。

  不是山裡的野物。

  是人血。

  陸沉眼神一沉。

  心底那股不好的預感,猛地翻了上來。

  他一把提起竹簍,轉身就往腳印延伸的方向追去。

  竹簍里的藥材輕輕晃著。

  那隻山斑鳩也還沒死透,在裡頭撲騰了兩下。

  可陸沉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密林深處,那個留下腳印的人,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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