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珍瓏棋局
第129章 珍瓏棋局
慕容復這番話言辭懇切，眼中透著誠摯的光，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真心欽佩。
若非洛雲淵知曉此人底細，怕是誰都會被這番風度打動。
「慕容公子過譽了。」洛雲淵拱手還禮，語氣溫和，「江湖相逢，做些應做之事罷了，不值一提。」
「洛公子實在太過謙遜。」慕容復笑容溫文，側身一引，「說來也巧，我在那邊設了幾處茶席，本為招待四方朋友。
若洛公子不嫌簡陋，可否移步稍坐？
表妹與阿朱、阿碧也正可一同敘話。」
他話說得周全又自然，既表達了親近之意，又不會顯得過於急迫。
王語嫣在一旁輕輕點頭，眼中含著期待。
洛雲淵心中瞭然—慕容復這般客氣，哪裡是真對他的「俠義」感興趣？分明是看中了他能與喬峰抗衡的身手，以及杏子林中展現的謀略。
這位一心復國的姑蘇公子，向來善於招攬人才，此刻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
但話說得如此漂亮，禮數又周到，洛雲淵倒也不好冷臉相對。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溫聲道：「慕容公子盛情，在下心領了。只是初來擂鼓山，對這珍瓏棋局實在好奇，想先專心觀摩一二。稍後若得空閒，定當前去叨擾。」
這話既婉拒了即刻深談的邀請，又留足了餘地，給雙方都留了面子。
慕容複眼中閃過一絲可惜，卻仍保持著翩翩風度：「既然如此，便不打擾洛公子的雅興了。棋局玄妙，值得細細品味。」他轉向王語嫣，語氣自然，「表妹，你來一下，有些家事要與你說。」
王語嫣輕聲應了，朝洛雲淵微微頷首，便隨慕容復往南側涼棚走去。阿朱阿碧亦向洛雲淵行禮告辭。
洛雲淵站在原地，看著慕容復的背影，心中倒是浮起幾分感慨。
這人雖然心懷算計，但表面功夫做得真是無可挑剔，殷勤得甚至讓他有些過意不去。
「罷了，」他暗自搖頭，「畢竟無仇無怨，他笑臉相迎，我總不好冷面相對。眼下這般客氣往來，倒也妥當。」
他忽然想起原著中慕容復在棋局前舉劍自刎那一幕，心頭微動。
「一報還一報吧。」洛雲淵淡淡想著，「你此刻對我客氣三分，我便在你要尋短見時拉你一把。這份回禮」，倒也公平。」
洛雲淵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最顯眼的莫過於西側星宿派那一片。
丁春秋端坐軟轎之上，白髮童顏，手持羽扇輕輕搖動，微眯著眼，一派仙風道骨模樣。
他身後站著數百名弟子，此刻雖然未曾大聲喧譁，卻仍有人低聲念著「星宿老仙，法力無邊」之類的諛詞，還有人捧著香爐、捧著果盤，伺候得無微不至。
周遭武林人士看向星宿派的目光中，大多帶著鄙夷與忌憚。鄙夷的是這誇張做派的荒唐，忌憚的是丁春秋用毒的手段和狠辣的心性。
東首涼棚處，段譽正與鳩摩智相談甚歡。
因著洛雲淵此前的干預，鳩摩智並未如原著那般強擄段譽去天龍寺索要六脈神劍劍譜。此刻兩人正在討論佛經，段譽引經據典，鳩摩智不時頷首，氣氛融洽。
段譽身後站著幾名鎮南王府的家將，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好手。其中一人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警惕地護衛在段譽身側。
看到洛雲淵到來，段譽眼睛一亮，起身拱手：「洛兄！你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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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摩智亦雙手合十：「洛施主，別來無恙。」
洛雲淵還禮：「段世子，國師。」
段譽笑道：「洛兄來得正好，我與國師正在討論《金剛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的真意。國師見解精深，令我受益匪淺。」
鳩摩智謙虛道：「段世子過譽了。倒是洛施主武功卓絕，見解想必也非凡俗。」
三人寒暄幾句。段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南側涼棚，那裡王語嫣正與慕容復低聲交談。
段譽一見王語嫣，眼中卻是閃過驚艷之色——王語嫣本就絕美，今日一襲淡青衣裙，更襯得肌膚如雪，清麗脫俗。
但或許是因為少了琅嬛福地玉像那經年累月的心理暗示，又或許是因為洛雲淵的出現改變了某些因果，段譽雖然欣賞王語嫣的美貌，卻並未如原著那般一見鍾情、魂牽夢縈。
他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繼續與鳩摩智討論佛理。
見到這一幕，洛雲淵心中暗自點頭。不枉他一番籌謀，總算讓段譽避過了那「求不得」的苦情劫。
這位大理世子心地純善，本就不該為情所困，如今能專注於他所喜的佛理學問，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洛雲淵的目光繼續在人群中逡巡。
少林寺的僧眾聚在北側一片涼棚下，約二十餘人。為首的是玄難、玄寂兩位高僧，二人閉目端坐，似在養神。身後十八名羅漢堂弟子肅然而立，氣息沉穩。
而在這些弟子中，有一個小和尚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說他極有特點是抬舉了。準確來說，是極丑。
那和尚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一張臉卻讓人過目難忘眉毛粗短，眼睛細小，鼻子扁平，嘴唇厚實，耳朵招風。
若單獨看每個五官，倒也不算太過難看，可這些部件組合在一起，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不協調感」，仿佛正邪不容、陰陽失調在他的面容上具現化了。
旁人看一眼便想移開目光，多看幾眼甚至會心生不適。
正是虛竹。
此刻虛竹正垂著頭，雙手合十，口中默默誦經。
他站在眾僧最末，顯然地位不高。偶爾有同門投來目光，那目光中並無惡意，卻帶著幾分疏離在這看臉的世道，即便佛門中人，也難免以貌取人。
洛雲淵看著虛竹，心中輕嘆。
這善良的小和尚本該有另一番際遇得無崖子七十年功力，成逍遙派掌門，遇夢姑，統靈鷲宮————
可那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虛竹自小在少林寺長大，心心念念的不過是做個本分和尚，念經禮佛。
那些江湖恩怨、情愛糾葛、權力責任，於他而言，何嘗不是另一種「求不得」的苦？
「罷了。」洛雲淵心中默道，「既然四大惡人已死在我手，葉二娘不可能再認親了，這段延慶想必也不會來此攪局。沒有那些陰差陽錯，虛竹便不會被推著走上那條身不由己的路。」
「就讓他在少林寺青燈古佛，安穩一生吧。這未嘗不是真正的「求仁得仁」。」
「至於無崖子的功力、逍遙派的傳承————」洛雲淵目光轉向山谷深處石台上的蘇星河，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這些便由我來承受吧。」
便在此時，蘇星河的聲音再度響起，蒼老而清晰：「時辰已到。珍瓏棋局，正式開始。」
谷中一片寂靜，連星宿派弟子都停止了低語。
蘇星河繼續道：「棋局在此，規則簡單。持黑先行，破解此局者，即為勝者。每人限時一炷香，可自行上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哪位英雄願先試手？」
話音落下，卻無人應聲。
這珍瓏棋局名聲在外，在場眾人大多精於棋道，遠遠看去已覺其中殺機重重，變化無窮。
誰都不願第一個上前—一萬一輕易敗下陣來，豈不惹人恥笑？
沉默持續了約莫十息。
忽然，人群中中傳來一聲朗笑：「既然諸位謙讓，那便由小生來拋磚引玉！」
段譽躍眾而出，走到棋盤前。他朝蘇星河拱了拱手，笑道：「晚輩棋力淺薄，只是瞧著這棋局有趣，想來試試手。若有貽笑大方之處，前輩莫怪。」
蘇星河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他主持珍瓏棋局數十載，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段譽這般活潑跳脫的年輕公子，並不在他心中「有望破局」之列。
果然，段譽執黑先行，初時幾手倒還規整，但下到第二十七手時，段譽捏著一枚黑子，左右比劃了半天，忽然「哎呀」一聲：「不對不對，我前面那步好像下壞了————」
他撓撓頭，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只覺得那些黑白子漸漸模糊旋轉起來，仿佛化作無數小人糾纏廝打，看得他頭暈目眩。
「罷了罷了，」段譽苦笑著投子認輸，「這棋太厲害，我是不成的。」他朝蘇星河拱拱手，腳步微晃地退回鳩摩智身邊，額上已有一層薄汗。
蘇星河面色如常，只淡淡道：「段世子能下至二十七手，已屬難得。」言語間並無波
瀾，顯然段譽的棋藝雖然不錯，卻遠未到讓他感到壓力的程度。
接著便是鳩摩智。這位吐蕃國師下了十數手便執子沉吟，落子時臉色幾番變幻，周身氣息隱隱浮動。
洛雲淵察覺不對，莫非他已經被心魔困住？
看著相識一場的份上，洛雲淵已是暗自凝神，準備在他心神失守時出手相助。
不料鳩摩智長嘆一聲，竟自行將棋子放回罐中，合十道：「此局玄機深奧，小僧解不開。」說罷坦然退下。
顯然，鳩摩智雖執著於武學，卻終究是一代高僧，拿得起放得下。
若非有此心境，他也不可能在後來失去一身修為後，幡然醒悟，終成一代大師。
之後便輪到慕容復。
與原著中一樣，這位一心復國的公子在棋局中仿佛看見了自己一前有強敵，後有追兵，進退維谷，退無可退。
他越下臉色越白，到第四十二手時，竟真的心神失守，魔怔般抽出隨身佩劍，便要自刎！
這一變故誰都未曾料到。誰能想到，只是下一盤棋，竟會逼得人當場自戕？
「表哥！」
「公子爺！」
在王語嫣、阿朱、阿碧和四大家將的驚呼聲中，慕容復的劍刃已堪堪觸及脖頸。眾人相距甚遠，根本來不及阻攔。
幸好洛雲淵早有準備，一記擒龍功凌空抓去，內力吞吐間，已將慕容復手中長劍吸了過來。
「哐當」一聲，長劍落地。
慕容復渾身一震，恍然驚醒。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望了望地上長劍，頓時冷汗涔涔，後怕不已。
連忙朝洛雲淵深深一揖：「多謝洛兄救命之恩！」
洛雲淵卻只是微微頷首，身形一動，已翩然落座於慕容復讓出的棋秤之前。
全場譁然！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洛雲淵。
這位近日在江湖上聲名鵲起的年輕高手，先是在大理劍斬雲中鶴，又在杏子林助喬峰破局退敵，武功見識已得公認。
如今，他能否解開這連挫群雄的珍瓏棋局？
蘇星河也看向了洛雲淵，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在數百道目光注視下，洛雲淵沒有立刻取子，而是負手而立，靜靜看著棋局。
陽光灑在黑白石子上，映出深淺不一的影子。
十九道縱橫線，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此刻在洛雲淵眼中，不再是簡單的棋局，而是一個世界，一個由無崖子畢生智慧構築的、等待有緣人打開的玄妙世界。
洛雲淵心中其實轉過一個頗為荒誕的念頭——若是自己手機里提前裝了圍棋軟體，這珍瓏棋局，怕也是隨手可破。
所謂千古名局，在超越時代的算法面前，終究不過是一串可解的數據。
可惜如今並無這般便利，但洛雲淵也無需依賴那些。
他最大的依憑，並非棋力，而是「先知」。
早在無量山琅嬛福地，他便曾見過無崖子早年推演棋道的棋局，其中隱隱透出「珍瓏」的雛形。
這些日子以來，他時常在心中揣摩推演，結合原著中虛竹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著，早已對破解之法有了七八分把握。
天下棋局，大抵逃不過「死活」二字。
而珍瓏之妙，恰在於它將「生路」藏得極深，深到看似唯有自填死路，方能絕處逢生。
這道理說來簡單，可當真坐在棋秤之前，面對那縱橫交錯、殺機四伏的棋盤，又有幾人敢毅然往那「死地」落子？
又有幾人能看出，那看似自殺的一步，實則是叩開通天之門的關鍵？
洛雲淵抬眼看著蘇星河，微微一笑。
他無需再思，亦不必再算。
指間拈起一枚黑子，手腕穩如磐石，朝著棋秤上那處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交點，坦然落下。
這一子，不是試探，不是布局。
是破局。
「啪。」
這一子落下，全場死寂。
慕容復這番話言辭懇切，眼中透著誠摯的光，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真心欽佩。
若非洛雲淵知曉此人底細，怕是誰都會被這番風度打動。
「慕容公子過譽了。」洛雲淵拱手還禮，語氣溫和，「江湖相逢，做些應做之事罷了，不值一提。」
「洛公子實在太過謙遜。」慕容復笑容溫文，側身一引，「說來也巧，我在那邊設了幾處茶席，本為招待四方朋友。
若洛公子不嫌簡陋，可否移步稍坐？
表妹與阿朱、阿碧也正可一同敘話。」
他話說得周全又自然，既表達了親近之意，又不會顯得過於急迫。
王語嫣在一旁輕輕點頭，眼中含著期待。
洛雲淵心中瞭然—慕容復這般客氣，哪裡是真對他的「俠義」感興趣？分明是看中了他能與喬峰抗衡的身手，以及杏子林中展現的謀略。
這位一心復國的姑蘇公子，向來善於招攬人才，此刻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
但話說得如此漂亮，禮數又周到，洛雲淵倒也不好冷臉相對。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溫聲道：「慕容公子盛情，在下心領了。只是初來擂鼓山，對這珍瓏棋局實在好奇，想先專心觀摩一二。稍後若得空閒，定當前去叨擾。」
這話既婉拒了即刻深談的邀請，又留足了餘地，給雙方都留了面子。
慕容複眼中閃過一絲可惜，卻仍保持著翩翩風度：「既然如此，便不打擾洛公子的雅興了。棋局玄妙，值得細細品味。」他轉向王語嫣，語氣自然，「表妹，你來一下，有些家事要與你說。」
王語嫣輕聲應了，朝洛雲淵微微頷首，便隨慕容復往南側涼棚走去。阿朱阿碧亦向洛雲淵行禮告辭。
洛雲淵站在原地，看著慕容復的背影，心中倒是浮起幾分感慨。
這人雖然心懷算計，但表面功夫做得真是無可挑剔，殷勤得甚至讓他有些過意不去。
「罷了，」他暗自搖頭，「畢竟無仇無怨，他笑臉相迎，我總不好冷面相對。眼下這般客氣往來，倒也妥當。」
他忽然想起原著中慕容復在棋局前舉劍自刎那一幕，心頭微動。
「一報還一報吧。」洛雲淵淡淡想著，「你此刻對我客氣三分，我便在你要尋短見時拉你一把。這份回禮」，倒也公平。」
洛雲淵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最顯眼的莫過於西側星宿派那一片。
丁春秋端坐軟轎之上，白髮童顏，手持羽扇輕輕搖動，微眯著眼，一派仙風道骨模樣。
他身後站著數百名弟子，此刻雖然未曾大聲喧譁，卻仍有人低聲念著「星宿老仙，法力無邊」之類的諛詞，還有人捧著香爐、捧著果盤，伺候得無微不至。
周遭武林人士看向星宿派的目光中，大多帶著鄙夷與忌憚。鄙夷的是這誇張做派的荒唐，忌憚的是丁春秋用毒的手段和狠辣的心性。
東首涼棚處，段譽正與鳩摩智相談甚歡。
因著洛雲淵此前的干預，鳩摩智並未如原著那般強擄段譽去天龍寺索要六脈神劍劍譜。此刻兩人正在討論佛經，段譽引經據典，鳩摩智不時頷首，氣氛融洽。
段譽身後站著幾名鎮南王府的家將，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好手。其中一人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警惕地護衛在段譽身側。
看到洛雲淵到來，段譽眼睛一亮，起身拱手：「洛兄！你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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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摩智亦雙手合十：「洛施主，別來無恙。」
洛雲淵還禮：「段世子，國師。」
段譽笑道：「洛兄來得正好，我與國師正在討論《金剛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的真意。國師見解精深，令我受益匪淺。」
鳩摩智謙虛道：「段世子過譽了。倒是洛施主武功卓絕，見解想必也非凡俗。」
三人寒暄幾句。段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南側涼棚，那裡王語嫣正與慕容復低聲交談。
段譽一見王語嫣，眼中卻是閃過驚艷之色——王語嫣本就絕美，今日一襲淡青衣裙，更襯得肌膚如雪，清麗脫俗。
但或許是因為少了琅嬛福地玉像那經年累月的心理暗示，又或許是因為洛雲淵的出現改變了某些因果，段譽雖然欣賞王語嫣的美貌，卻並未如原著那般一見鍾情、魂牽夢縈。
他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繼續與鳩摩智討論佛理。
見到這一幕，洛雲淵心中暗自點頭。不枉他一番籌謀，總算讓段譽避過了那「求不得」的苦情劫。
這位大理世子心地純善，本就不該為情所困，如今能專注於他所喜的佛理學問，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洛雲淵的目光繼續在人群中逡巡。
少林寺的僧眾聚在北側一片涼棚下，約二十餘人。為首的是玄難、玄寂兩位高僧，二人閉目端坐，似在養神。身後十八名羅漢堂弟子肅然而立，氣息沉穩。
而在這些弟子中，有一個小和尚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說他極有特點是抬舉了。準確來說，是極丑。
那和尚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一張臉卻讓人過目難忘眉毛粗短，眼睛細小，鼻子扁平，嘴唇厚實，耳朵招風。
若單獨看每個五官，倒也不算太過難看，可這些部件組合在一起，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不協調感」，仿佛正邪不容、陰陽失調在他的面容上具現化了。
旁人看一眼便想移開目光，多看幾眼甚至會心生不適。
正是虛竹。
此刻虛竹正垂著頭，雙手合十，口中默默誦經。
他站在眾僧最末，顯然地位不高。偶爾有同門投來目光，那目光中並無惡意，卻帶著幾分疏離在這看臉的世道，即便佛門中人，也難免以貌取人。
洛雲淵看著虛竹，心中輕嘆。
這善良的小和尚本該有另一番際遇得無崖子七十年功力，成逍遙派掌門，遇夢姑，統靈鷲宮————
可那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虛竹自小在少林寺長大，心心念念的不過是做個本分和尚，念經禮佛。
那些江湖恩怨、情愛糾葛、權力責任，於他而言，何嘗不是另一種「求不得」的苦？
「罷了。」洛雲淵心中默道，「既然四大惡人已死在我手，葉二娘不可能再認親了，這段延慶想必也不會來此攪局。沒有那些陰差陽錯，虛竹便不會被推著走上那條身不由己的路。」
「就讓他在少林寺青燈古佛，安穩一生吧。這未嘗不是真正的「求仁得仁」。」
「至於無崖子的功力、逍遙派的傳承————」洛雲淵目光轉向山谷深處石台上的蘇星河，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這些便由我來承受吧。」
便在此時，蘇星河的聲音再度響起，蒼老而清晰：「時辰已到。珍瓏棋局，正式開始。」
谷中一片寂靜，連星宿派弟子都停止了低語。
蘇星河繼續道：「棋局在此，規則簡單。持黑先行，破解此局者，即為勝者。每人限時一炷香，可自行上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哪位英雄願先試手？」
話音落下，卻無人應聲。
這珍瓏棋局名聲在外，在場眾人大多精於棋道，遠遠看去已覺其中殺機重重，變化無窮。
誰都不願第一個上前—一萬一輕易敗下陣來，豈不惹人恥笑？
沉默持續了約莫十息。
忽然，人群中中傳來一聲朗笑：「既然諸位謙讓，那便由小生來拋磚引玉！」
段譽躍眾而出，走到棋盤前。他朝蘇星河拱了拱手，笑道：「晚輩棋力淺薄，只是瞧著這棋局有趣，想來試試手。若有貽笑大方之處，前輩莫怪。」
蘇星河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他主持珍瓏棋局數十載，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段譽這般活潑跳脫的年輕公子，並不在他心中「有望破局」之列。
果然，段譽執黑先行，初時幾手倒還規整，但下到第二十七手時，段譽捏著一枚黑子，左右比劃了半天，忽然「哎呀」一聲：「不對不對，我前面那步好像下壞了————」
他撓撓頭，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只覺得那些黑白子漸漸模糊旋轉起來，仿佛化作無數小人糾纏廝打，看得他頭暈目眩。
「罷了罷了，」段譽苦笑著投子認輸，「這棋太厲害，我是不成的。」他朝蘇星河拱拱手，腳步微晃地退回鳩摩智身邊，額上已有一層薄汗。
蘇星河面色如常，只淡淡道：「段世子能下至二十七手，已屬難得。」言語間並無波
瀾，顯然段譽的棋藝雖然不錯，卻遠未到讓他感到壓力的程度。
接著便是鳩摩智。這位吐蕃國師下了十數手便執子沉吟，落子時臉色幾番變幻，周身氣息隱隱浮動。
洛雲淵察覺不對，莫非他已經被心魔困住？
看著相識一場的份上，洛雲淵已是暗自凝神，準備在他心神失守時出手相助。
不料鳩摩智長嘆一聲，竟自行將棋子放回罐中，合十道：「此局玄機深奧，小僧解不開。」說罷坦然退下。
顯然，鳩摩智雖執著於武學，卻終究是一代高僧，拿得起放得下。
若非有此心境，他也不可能在後來失去一身修為後，幡然醒悟，終成一代大師。
之後便輪到慕容復。
與原著中一樣，這位一心復國的公子在棋局中仿佛看見了自己一前有強敵，後有追兵，進退維谷，退無可退。
他越下臉色越白，到第四十二手時，竟真的心神失守，魔怔般抽出隨身佩劍，便要自刎！
這一變故誰都未曾料到。誰能想到，只是下一盤棋，竟會逼得人當場自戕？
「表哥！」
「公子爺！」
在王語嫣、阿朱、阿碧和四大家將的驚呼聲中，慕容復的劍刃已堪堪觸及脖頸。眾人相距甚遠，根本來不及阻攔。
幸好洛雲淵早有準備，一記擒龍功凌空抓去，內力吞吐間，已將慕容復手中長劍吸了過來。
「哐當」一聲，長劍落地。
慕容復渾身一震，恍然驚醒。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望了望地上長劍，頓時冷汗涔涔，後怕不已。
連忙朝洛雲淵深深一揖：「多謝洛兄救命之恩！」
洛雲淵卻只是微微頷首，身形一動，已翩然落座於慕容復讓出的棋秤之前。
全場譁然！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洛雲淵。
這位近日在江湖上聲名鵲起的年輕高手，先是在大理劍斬雲中鶴，又在杏子林助喬峰破局退敵，武功見識已得公認。
如今，他能否解開這連挫群雄的珍瓏棋局？
蘇星河也看向了洛雲淵，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在數百道目光注視下，洛雲淵沒有立刻取子，而是負手而立，靜靜看著棋局。
陽光灑在黑白石子上，映出深淺不一的影子。
十九道縱橫線，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此刻在洛雲淵眼中，不再是簡單的棋局，而是一個世界，一個由無崖子畢生智慧構築的、等待有緣人打開的玄妙世界。
洛雲淵心中其實轉過一個頗為荒誕的念頭——若是自己手機里提前裝了圍棋軟體，這珍瓏棋局，怕也是隨手可破。
所謂千古名局，在超越時代的算法面前，終究不過是一串可解的數據。
可惜如今並無這般便利，但洛雲淵也無需依賴那些。
他最大的依憑，並非棋力，而是「先知」。
早在無量山琅嬛福地，他便曾見過無崖子早年推演棋道的棋局，其中隱隱透出「珍瓏」的雛形。
這些日子以來，他時常在心中揣摩推演，結合原著中虛竹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著，早已對破解之法有了七八分把握。
天下棋局，大抵逃不過「死活」二字。
而珍瓏之妙，恰在於它將「生路」藏得極深，深到看似唯有自填死路，方能絕處逢生。
這道理說來簡單，可當真坐在棋秤之前，面對那縱橫交錯、殺機四伏的棋盤，又有幾人敢毅然往那「死地」落子？
又有幾人能看出，那看似自殺的一步，實則是叩開通天之門的關鍵？
洛雲淵抬眼看著蘇星河，微微一笑。
他無需再思，亦不必再算。
指間拈起一枚黑子，手腕穩如磐石，朝著棋秤上那處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交點，坦然落下。
這一子，不是試探，不是布局。
是破局。
「啪。」
這一子落下，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