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杏林驚雷 英雄涕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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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杏林驚雷 英雄涕淚

  喬峰以血代刑,四刀六洞,殷紅的血跡在他粗布衣衫上泅開,如同雪地里怒放的寒梅,刺目而悲壯。

  那挺拔如山嶽的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又被他自己強行穩住。

  他自光掃過全場,看到的是一張張寫滿震驚、愧疚與茫然的面孔,心中雖痛,卻亦有幾分慰藉,這些兄弟,終究並非全然無情。

  「幫主!」

  「我等————我等糊塗啊!」

  許多弟子哽咽著,幾乎要跪下。

  喬峰人格魅力果然非凡,如此境地,竟還能讓這許多人心生愧疚,不願背棄。」洛雲淵靜立一旁,心中暗嘆。可惜,接下來的打擊,才是真正致命的。」

  就在這悲壯的氛圍稍有緩和之際,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如同毒蛇出洞,再次撕裂了短暫的平靜:「呵呵————好一個重情重義的喬幫主!好一番感人肺腑的表演!」

  全冠清雖被制住,竟不知何時沖開了部分穴道,能勉強開口,他臉上掛著譏誚而怨毒的笑容,「諸位兄弟,切莫被他騙了!他根本不是我漢人英雄,他是契丹孽種!」

  「契丹胡種」四字,如同冰錐,瞬間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場中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

  大部分弟子第一反應是不信,是憤怒。


  「死到臨頭還敢污衊幫主!」

  開始了。」洛雲淵眼神一凝,目光掃過全場,捕捉著每一個人最細微的反應。全冠清不過是馬前卒,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我胡說?」全冠清嘶聲尖笑,狀若瘋狂,「馬大元副幫主為何會死?就是因為他發現了汪幫主留下的親筆密信,信中清清楚楚寫明了喬峰的身世!馬副幫主欲以此信規勸喬峰,卻反遭毒手!這,就是鐵證!」

  馬大元的死!汪幫主的密信!

  這兩個關鍵詞被拋出,頓時讓喧鬧的場面為之一滯。質疑聲中開始摻雜了驚疑不定。

  恰在此時有位丐幫弟子疾馳而來,口中高喊著:「報—報!幫主,緊急軍情!」

  喬峰正準備接過這位弟子手中的那蠟丸,卻忽然被人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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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峰!且住!」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白髮白須的老者,在一群丐幫弟子的簇擁下,緩步走入林中。

  來人正是丐幫中輩分最高的徐沖霄徐長老,喬峰對這樣的長老也頗為敬重,竟然順從地將手中蠟丸遞了過去。

  隨著徐沖霄到來的,還有一頂小轎。

  只見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婦,在一個丫鬟的攙扶下,裊裊婷婷地走入林中,正是馬大元的遺孀康敏。

  她容顏姣好,此刻卻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康敏!這毒婦出場了。」洛雲淵眼神微冷,演技倒是一流,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不知能騙過多少人。」

  「諸位英雄明鑑————」

  康敏跪倒在地,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如何無意中發現密信,馬大元如何震驚與憂慮,之後便莫名遇害————

  她言語巧妙,並未直接指認喬峰是兇手,但那哀婉的哭訴,那有意無意引導的目光,都將嫌疑的矛頭,穩穩地指向了已然臉色蒼白的喬峰。

  「句句不提殺人,句句不離殺人。好手段!」

  洛雲淵注意到,就連一直支持喬峰的白世鏡,在看到康敏時,眼神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躲閃。

  哼,白世鏡,你此刻心中怕是已如驚弓之鳥了吧。

  隨著康敏上場,其他重要人物也接連到來。

  「鐵面判官」單正及其家人、譚公譚婆、狀若瘋癲的趙錢孫,以及那位面容慈悲的五台山智光大師。

  正主都到齊了。」洛雲淵心中瞭然,徐長老輩分極高,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單正號稱鐵面無私,譚公譚婆、趙錢孫是當年雁門關的參與者,智光大師德高望重————這般陣容,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借這大義」與證據」,將喬峰徹底打落塵埃。」

  「不可能!」喬峰斷然喝道,聲如雷霆,虎目中燃燒著不信與憤怒,「你們想要這丐幫幫主之位,拿去便是!何必要如此誣陷我!

  說我是殺害馬副幫主的兇手也就罷了,竟然還說我是契丹人!

  我喬峰何時與你們有如此深仇大恨?」

  果然,喬峰不會輕易相信。」洛雲淵暗暗點頭,這才是喬峰應有的反應。

  徐長老似乎早有預料,沉聲道:「喬峰,你且看這筆跡,這行文習慣,還有這丐幫幫主的私印,可能作假?」

  他將信箋微微展示,那熟悉的筆跡和印章,讓熟悉汪劍通的幾位長老臉色都變了。

  喬峰瞳孔一縮,他自然認得恩師的筆跡!

  那鐵畫銀鉤,帶著汪劍通獨有的氣韻,絕非輕易可以模仿。

  他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巨大的動搖,但仍強自支撐:「即便如此————單憑一封信,焉知不是恩師受小人蒙蔽,或是————或是有何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一個蒼老而帶著無盡疲憊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正是五台山智光大師。

  他雙手合十,臉上滿是悲憫與追憶的痛苦,「喬施主,並非一封信。當年雁門關外那場血戰,老衲————亦是親歷者之一。」

  他緩緩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猙獰的陳年傷疤:「這一刀,便是拜令尊,契丹高手蕭遠山所賜。

  令尊武功之高,性情之烈,老被畢生難忘。

  他護衛妻兒,力戰我中原二十一名高手,最終————最終力竭墜崖。

  我等錯信人言,釀成大錯,多年來無一日不在懺悔之中。」

  智光大師德高望重,從不打班語,他親口證實,其分量之重,遠超任何物證。

  喬峰如遭重擊,跟蹌後退一步,臉色蒼白如紙。智光大師的傷口,他那沉痛的語氣,不似作偽。

  「嘿嘿————不錯,不錯!」趙錢孫忽然怪笑起來,手舞足蹈。

  「就是他!像,真像!

  尤其是那雙眼睛,發起怒來,跟那個契丹武士一模一樣!

  嘿嘿,我們都錯了,都錯了啊!」

  他的瘋言瘋語,卻從一個側面印證了智光大師的話。

  譚公譚婆對視一眼,譚婆嘆了口氣,道:「智光大師所言不虛。喬峰,此事————唉,確是當年一場誤會,可惜,可惜了————」

  單正肅然道:「徐長老、智光大師、譚公譚婆、趙兄,皆是人證。汪幫主親筆信是為物證。人證物證俱在,喬峰,你————你當面對現實!」

  步步緊逼,環環相扣。」洛雲淵心中凜然。

  筆跡、印章、德高望重的親歷者、甚至還有瘋癲卻指向明確的旁證————這一切構成了一條看似無懈可擊的證據鏈。

  喬峰重情重義,也極度重視證據和邏輯,面對這一切,他內心的堡壘正在被一寸寸攻破。」

  喬峰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環視著這些武林名宿,看著他們臉上那份沉痛、惋惜、

  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心中的信念正在土崩瓦解。

  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失去幫主之位,而是不能接受自己三十年來堅信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恩師的栽培,是出於愧疚還是真心?

  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延續?

  「不————不是這樣的————」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

  他想找出破綻,想反駁,但理智告訴他,徐長老、智光大師這些人聯合起來作偽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恩師的筆跡和印章更是鐵證!

  康敏見狀,適時地再次哭泣起來,聲音哀婉,仿佛承受著無盡的委屈,進一步渲染著這壓抑絕望的氛圍。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與荒謬感攫住了喬峰。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腳下的土地正在寸寸碎裂。

  他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為何命運要與他開如此殘酷的玩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喬峰忽然仰天狂笑,笑聲中不再僅僅是蒼涼與悲憤,更帶著一種認清殘酷現實後的絕望與自嘲!

  「證據?人證?物證?哈哈——好!好得很!!」他笑聲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徐長老手中的信,又緩緩掃過智光、趙錢孫等人,聲音如同被砂石磨過一般嘶啞:「你們————你們今日擺出這等陣仗,便是要告訴我,我喬峰這三十年來,便活在一個天大的謊言裡?我敬之愛之的恩師,養我育我的父母,皆非————皆非————」

  後面的話,他終究沒能說出口,那太痛,太殘忍。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已然從最初的堅定、憤怒,變成了深深的痛苦和一種————被抽空一切的茫然。

  他不再質疑了。

  不是他願意相信,而是那冰冷的、殘酷的邏輯鏈條,由不得他不信!

  信念崩塌了。」洛雲淵看著喬峰眼中那最後一絲掙扎的光芒熄滅,心中亦是沉重。

  這不是屈服,而是理智在面對無法辯駁的事實面前,不得不做出的痛苦確認。英雄至此,何其悲涼!」

  就是這封信,徹底改變了喬峰的命運。」洛雲淵看著喬峰那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看著他偉岸身軀難以抑制的顫抖,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英雄半生,轉眼成空。這種信念崩塌的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

  隨著徐長老的宣讀,場中的氣氛徹底變了。

  如果說全冠清和康敏的話還可能被認為是污衊,那麼徐長老手持汪劍通親筆信,當眾宣讀,其分量之重,已然顛覆了一切!

  許多弟子臉上的憤怒和不信漸漸被震驚、茫然和一種被欺騙的憤怒所取代。

  他們看向喬峰的眼神,從敬仰、愧疚,迅速轉變為懷疑、疏離,甚至————仇恨。

  「契丹人————他竟然是契丹人————」

  「我們————我們竟然尊一個契丹胡種當了八年幫主!」

  「怪不得馬副幫主會死————」

  低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單正輕咳一聲,肅然道:「徐長老德高望重,汪幫主手書在此,證據確鑿。喬峰,你還有何話說?」

  他語氣看似公正,但那「契丹」二字,已將他立場表露無遺。

  譚婆性子急,叫道:「喬峰,大元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你總要給大家一個交代!」

  趙錢孫在一旁嘿嘿怪笑:「是他,是他!就是他的兒子!嘿嘿,報應,報應啊————」

  智光大師雙手合十,面露悲憫:「阿彌陀佛!喬施主,世事無常,因果循環。望你能放下執著,查明馬副幫主死因,化解這段冤孽。」

  「好一個因果循環」!好一個放下執著」!」洛雲淵心中冷哼,你們當年鑄下大錯,如今卻要受害者後代來承擔這苦果,還要他放下?真是諷刺!

  喬峰孤立在場中,環視四周。那一張張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變得如此陌生。

  徐長老的「大義凜然」,單正的「鐵面無私」,譚婆的咄咄逼人,趙錢孫的瘋言瘋語,智光大師那看似慈悲實則冰冷的「勸誡」,還有身後那些弟子們迅速轉變的眼神————

  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利刃,將他切割得支離破碎。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與悲涼,如同萬丈寒淵,瞬間將他吞噬。

  他一生行事,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丐幫,為何轉眼之間,竟落得如此眾叛親離的下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喬峰忽然仰天狂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蒼涼、悲憤與絕望!笑聲震得林木簌簌作響,也震得不少人心中發寒。

  他猛地止住笑聲,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徐長老和康敏等人身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傲然:「我喬峰的身世,今日方知!

  你們說我是契丹人,好!關於我的身世究竟如何,我自然要查證明白。

  但我喬峰捫心自問,執掌丐幫以來,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丐幫,對不起大宋之事?

  馬大哥與我情同手足,我豈會害他?!

  你們信這婦人之言,信這背後小人構陷,卻不肯信我喬峰多年為人?!」

  他猛地伸手,「嗤啦」一聲,將身上那件染血的丐幫幫主服飾,狠狠撕裂,扯下!露出了裡面精悍的肌肉和那四道兀自流血的可怖傷口。

  「這丐幫幫主之位——」他舉起那代表著無上權柄的打狗棒,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隨即運足內力,猛地往地上一插!

  「咔嚓!」

  質地堅硬的打狗棒,竟然被他生生插入青石板地面前半尺!棒身劇烈晃動,發出嗡嗡的悲鳴。

  「6

  我喬峰,今日便退位讓賢!!」

  聲若驚雷,擲地有聲!

  說罷,他再也不看眾人一眼,猛地轉身,大步向著林外走去。那背影,依舊挺拔如山,卻帶著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蕭索與孤寂。

  「幫主!」

  「喬大哥!」

  眾人呼喚著,聲音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卻無人敢上前強行阻攔。

  就在喬峰即將走出人群之時,一道青影卻倏忽間擋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洛雲淵。

  喬峰腳步一頓,抬起頭,眼中是尚未散去的血絲與深沉的痛苦:「洛兄弟,你也要攔我?

  是因我如今是契丹人,便要替天行道,留下喬某嗎?」

  洛雲淵迎著他那悲憤而警惕的目光,神色平靜,緩緩搖頭,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喬兄,你誤會了。」

  「洛某眼中,只有頂天立地的英雄喬峰,何分宋遼胡漢?」

  此言一出,喬峰渾身一震,而身後的丐幫眾人與一眾名宿也是神色各異,低呼陣陣。

  洛雲淵不等他回答,繼續道,語氣沉穩而有力:「我攔你,非為阻你離去,而是要問你一句你此刻若就此含冤一走,固然痛快,可將許多事情都置於何地?

  馬副幫主之死,這罪名只怕真要被他們安在你的頭上了!

  你甘心一世英名,蒙此不白之冤?

  甘心讓真兇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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