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執念如海,曲彤的自白(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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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丟掉腦子……

  曜星社總部,頂樓辦公室。

  原本柔和的落地燈光此時顯得有些慘白,曲彤一個人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雙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她布置在哪都通各大區、中低層員工靈魂最深處的藍光暗門,已經被全部強行拔除了。

  「噗通。」

  靈魂深處傳來的強烈反噬,讓曲彤忍不住往前一栽,一絲鮮血順著她的嘴角緩緩滑落,滴在黑色的桌面上,她沒有去擦,反而低著頭,發出一聲極其複雜的低笑。

  「不愧是端木前輩……」

  曲彤緩緩抬起頭,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跡,自言自語道:

  「我自以為反悟出來的這點手段,在您這位正主眼裡,果然還是上不得台面。」

  「不過,也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此刻有外人站在這裡,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象驚掉下巴。曲彤的辦公室里幾乎沒有一件正常老總辦公室該有的陳設——沒有天道酬勤的字畫像,沒有擺滿狼性文化類書籍的書架。

  占據整面牆的軟木板上,釘滿了圍繞著同一個人。

  新世界,海上皇帝——江震。

  有民國時期的老舊報紙,紙質已經泛黃髮脆,邊角被蛀出了細密的蟲洞,上面的頭版頭條用繁體字赫然印著「漕幫幫主江震」的名號。

  有大洋彼岸傳回來的英文剪報,《紐約時報》《泰晤士報》的頭版,標題聳動,配圖模糊。更有無數張從各種絕密渠道重金收購、偷拍來的照片——有些是從情報販子手裡買來的,有些是從退休老特工的私人藏品中高價競得的泛黃相片,還有一些是從國際新聞社的廢棄檔案室里翻出來的底片沖印。

  每一張照片的邊緣都被反覆撫摸得起了毛邊,每一份剪報的空白處都用極細的鉛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這些資料是曲彤用了幾十年的時間,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和財力,從歷史的垃圾堆和各國的絕密檔案庫里一點一點刨出來的,每一件她都視若珍寶。

  曲彤靜靜地站在一張江震年輕時在魔都時的黑白照片前,思緒在這一刻徹底掙脫了現實的枷鎖,墜入了塵封已久的記憶深處。

  她現在叫曲彤。至於以前叫什麼,在很多年前就已經無所謂了,那不過是一個快死的人的名字罷了。

  在曲彤的記憶里,她的小時候是個天生體弱多病的小孩。從會記事起,她的世界就充滿了苦澀的藥汁和沒完沒了的咳嗽。鎮子上的大夫、城裡請來的郎中,在看完她的脈象後,無一例外地搖頭,背地裡對她的父母說,這孩子天生「性火衰弱」,神魂和生機都是漏的,五臟六腑沒有一處完好,活不了多久了,趁早準備後事吧。

  儘管每一天都活得很難受,身體像被針扎一樣疼,但她的父母從來沒有放棄過她。為了給她抓藥,父親可以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賺來的銅板還沒捂熱就全送進了藥鋪。

  母親整夜整夜不睡覺地守在她床邊,怕她半夜咳起來沒人拍背,把命咳沒了。有幾次她從昏睡中醒來,看見母親跪在灶台前,對著灶王爺的畫像磕頭,額頭磕出了血,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老天爺,把我這條命勻給娃吧。」

  那時,她們所在的那個偏僻小村子,剛好屬於魔都漕幫的勢力範圍的邊緣。

  在那個兵荒馬亂、人命不如狗的時代,外面到處都是抓壯丁的軍閥、吃人不吐骨頭的村霸和盤踞山頭的土匪。可她們的村子,安靜得像個世外桃源。

  因為漕幫在這。

  有漕幫的旗子插在村頭,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村霸敢來收保護費,沒有哪路山賊敢進村搶糧,更沒有什麼巧立名目的苛捐雜稅。不僅如此,對於她們這種窮得叮噹響的村子,漕幫每個月都會雷打不動地派人送來一箱箱的物資——糧食、鹽巴、布匹、藥材,碼得整整齊齊,送到每戶人家的門口。

  靠著漕幫的接濟,曲彤和父母,以及村子裡的兩百多號人,在那個混亂的年月里,每家每戶偶爾都能吃上一頓白面和肉,孩子們臉上都有肉,老人們能活過冬天,這在當時是個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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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彤童年的印象中,父母以及村子裡那些樸實的莊稼漢,每天掛在嘴邊最多、重複次數最多的話,就是感謝漕幫。

  「當家的,漕幫的大人們又送糧食來了,江幫主真是活菩薩啊。」

  「可不是嘛,要不是江幫主護著,咱們這幾百口人早就成了路邊的枯骨了。」

  「娃啊,以後長大了有出息,一定要去魔都給幫主磕頭,咱們全家全村子的命,都是江幫主給的!」

  這些話,曲彤從小聽到大,聽得耳朵起了繭子,但每一個字都烙進了她的骨頭裡。在她的心裡,那個從未謀面的漕幫幫主,不是一個普通的幫派首領。

  他是神,是唯一的救世主,是村裡的老人們在曬穀場上一邊剝玉米一邊念叨的那個名字,是逢年過節灶台上要多擺一副碗筷的理由,村裡的人每天燒香拜佛,求的不是升官發財,是保佑江幫主平安。

  然而,神明還沒見到,曲彤的身體先撐不住了。

  某一天夜裡,極度的冰冷潮水般湧上她的大腦。她的意識開始渙散,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聽見母親的哭聲,聽見父親在院子裡瘋了一樣跑來跑去,聽見隔壁的嬸子說「快去請大夫」——然後所有聲音都慢慢遠了。

  在極度痛苦的彌留之際,在父母絕望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時,曲彤的耳邊,隱隱約約聽見了一個溫柔卻極為沉穩的女子聲音。

  「這孩子性火快熄了。呂仁,呂慈,幫我護法,我今天非要從閻王手裡把這條命搶回來。」

  那是曲彤聽見的最後半句話。她不知道是誰在說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有一股溫暖得不可思議的力量從頭頂緩緩注入,像春天的陽光化開了冰封的河面。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到她再次睜開眼睛醒過來的時候,那個說話的人已經走了,只留下她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不斷磕頭的父母。

  父母告訴她,有仙人路過,救了她的命,仙人整整照顧了她四五天,剛天亮才走,走的時候還留了藥。

  從那天起,曲彤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她那具原本藥石無醫的身體,竟然在一天天莫名其妙地好轉,先是咳嗽停了,然後是臉上慢慢有了血色,嘴唇不再是烏紫的,指甲蓋從灰色變回了粉紅,到了後來,她比同齡的孩子跑得還要快,還要有力氣。村裡的老人們嘖嘖稱奇,說這丫頭是得了仙緣。

  隨後的日子裡她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好像多了一股奇怪的力量——暖洋洋的。

  起初它只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裡,但隨著她身體徹底康復,那股力量她能感知的越來越清晰。

  生性聰慧的她開始仔細地體會、琢磨這股力量。一年,兩年,她發現自己竟然慢慢能夠操縱它了。

  她可以用這股力量去感知別人的情緒——鄰居嬸子來串門時臉上笑著,心裡卻裝著煩心事;她也能用這股力量去微調自己的身體,受涼了可以自己把自己暖回來,磕破了膝蓋可以把力量凝聚到傷口上讓它更快結痂。

  就這樣,曲彤無師自通地踏入了異人界。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叫什麼,也沒有任何人教她,但她就是會了。

  為了弄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也為了找到當年那個救命恩人,她開始在暗中打聽。隨著接觸的異人越來越多,她終於在一些茶館和散修嘴裡,得知了真相。

  「三十六賊」、「八奇技」、「雙全手」、「端木瑛」。

  在打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天,年輕的曲彤坐在客棧里,興奮得整晚沒有合眼。

  她全都對上了。

  當初救她命的人,就是端木瑛前輩。而端木瑛,是漕幫的人!是江幫主的人!是那個她父母在灶台前磕頭感謝、全村人在曬穀場上每日念叨的漕幫!救了她命的人,也在江幫主麾下!

  而江震同時也是最強大的異人。

  曲彤興奮無比,沒有任何猶豫,當天收拾了行囊就啟程前往魔都。她走得很快,甚至磨爛了三雙布鞋。在路上,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她要當面感謝端木前輩的救命之恩,她要代表全村的人,給江幫主好好的磕幾個響頭,感謝他給村子裡帶來了安穩的好生活。

  可等曲彤風塵僕僕、緊趕慢趕地終於到了魔都,站在那條繁華的黃浦江畔時,迎來的卻是江幫主已走的消息。

  曲彤拉住一個路人,焦急地問:「大叔,漕幫的人呢?江幫主呢?」

  那路人嘆了口氣,指著遙遠的地平線說道:「就在今天早上,江幫主已經帶著漕幫的大部人馬,坐著大船出了長江口。他們往大洋深處去了。聽說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曲彤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除了層層波濤,什麼都沒有。

  那一刻,曲彤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坐在地上。

  她痛恨,她無比痛恨自己的動作為什麼這麼慢!為什麼不能再快一點!如果自己早來一天,哪怕半天,是不是就能見到那位大英雄了?是不是就能當著端木前輩的面說一聲謝謝?

  帶著無盡的懊悔與失落,曲彤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魔都,她擦乾眼淚,看著大海的方向,默默地告訴自己:江幫主和端木前輩只是暫時離開了,他們那麼了不起,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的。

  在等待的日子裡,曲彤開始遊歷天下。

  她記著端木瑛是醫生,於是她發揮端木前輩的精神,也知道雙全手的敏感,所以就從最基礎的醫理開始學起。她拜了好幾個老大夫為師,學瞭望聞問切,學了針灸推拿,學了方劑配伍。

  加上體內那股暖流對病人身體的敏銳感知,她很快便青出於藍。隨著治好的病人越來越多——有被名醫判了死刑的頑症,有戰場上退下來的傷殘老兵,有被異人爭鬥波及的普通人——她在異人界和普通人圈子裡,逐漸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大夫。

  可是,隨著走的地方越多,看到的現實就越殘酷,曲彤逐漸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參差。

  也深刻地認識到了異人這個群體的尷尬地位。在普通人的世界裡,異人是不能被提及的秘密,是隨時可能被有關部門找上門談話的不穩定因素;而在異人自己的世界裡,也處處是規矩、限制、和各門各派之間互相提防的壁壘。

  再隨後,她通過官方的某些渠道,終於了解到了異人界那條不可逾越的底線——「異人紅線」。

  「謊言!」

  得知這個概念的那天晚上,曲彤在房間裡憤怒地砸碎了所有的藥罐,臉色猙獰:

  「這不過是因為恐懼而編造出來的懦弱謊言!什麼異人紅線,全都是狗屁!」

  「江幫主是何等的豪傑?當年在魔都,漕幫光明正大,誰敢說個不字?誰敢跳出來提這個?!」

  「什麼狗屁限制,怎麼可能攔得住他老人家!怪不得江幫主和漕幫當年之所以選擇出海,離開老家,一定是被他們誆騙了,不不不,江幫主不可能被騙,是江幫主不想和他們產生衝突,是江幫主心太善,不忍心在老家大動干戈......」

  「既然這樣我來改變,江幫主是不是就會回來了。」

  從那時候起,曲彤的心態就變了。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曲彤結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異人好友。他們同樣年輕,同樣對現狀不滿,都想要改變異人在內地的尷尬地位。他們聚在一起,群情激奮地商討著計劃。

  然而,他們的力量微不足道,曲彤和她那些好友的行動,一次接一次地破滅,有人被抓了,有人退出了,有人從滿腔熱血變得沉默寡言。

  但這些失敗並沒有讓她對這個世界失望——不,她從來就沒有對這個世界的現狀抱過任何希望。失望的前提是曾經期待過,而她的期待從一開始就只放在一個人身上。

  更讓她無法容忍的是,在隨後的年月里,世界各國竟然開始有目的、有計劃地銷毀、抹除關於當年漕幫和江幫主的一切歷史信息。報紙被回收,檔案被銷毀,書籍被改版,連民間的口口相傳都被刻意淡化。

  他們想讓這個神一樣的男人,徹底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這是曲彤最無法容忍的事。

  「噁心……處處充滿著不公平的世界。」

  曲彤看著那些自己好不容易才從廢品收購站、舊貨市場、海外黑市中搶救回來的剪報,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瘋狂。

  如果是江幫主,如果由他來掌管這一切,這個世界一定會發展得很好。那些無奈妥協、陽奉陰違、中飽私囊的事,絕對不可能出現。很多不公平的事也絕對不會發生。」

  「江幫主才是對的,新世界才是這個世界該有的發展方向。」

  曲彤徹底理清了自己的邏輯,她明白了自己的任務。

  「這個世界已經爛透了!」

  「我要準備好一切,然後……就靜靜地等待江幫主回來,這就是我曲彤活下來的意義。」

  這一等,就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當年的小女孩,如今已經通過雙全手理體改命,活成了曜星社背後容顏不老的老闆。幾十年的歲月里,她不追求名利,不追求享樂,只是像一條冬眠的毒蛇,盤踞在誰也看不到的暗處,死死地盯著哪都通。她不動,不響,不露鋒芒,只是將雙全手練得越來越純熟,將藍手伸得越來越遠。

  如今,她終於等到了。

  前段時間,當得知海外新世界異動,海皇江震即將帶回歸的消息時,曲彤欣喜若狂到整夜大笑。

  她幾十年的等待沒有白費,神,終於要回來了。

  「社長!社長!」

  就在曲彤沉浸在回憶中時,一道通過曜星社內部的獨立無線電強行插了進來。

  曲彤眼神一冷,從記憶中清醒過來,回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接聽鍵,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冷靜:「發生什麼事了?」

  「社長,我們在哪都通內部的所有線人,一個都聯繫不上。」

  「還有,龍虎山那邊剛剛傳來緊急暗哨的消息,全性那幫蠢貨對天師府發動了總攻。但山上竟然有正規部隊駐紮,直接動用了重型火器和武裝直升機。全性不到片刻就被當場打爛了!龔慶被抓了,全部落網,一個都沒跑掉!」

  曲彤聽著聽著,原本因為反噬而有些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了。」曲彤淡淡地說道。

  當初會和龔慶合作,主要是想借全性之手攪動八奇技這池渾水,把局勢攪得越亂越好,但如今,已經不再需要了。

  「不止這些社長,哪都通已經徹底發瘋了,根據我們僅剩的情報點,所有的大區的精銳戰力,配合軍隊,正在以反恐演戲的名義,正在朝著我們曜星社而來。」

  「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咱們大樓四周的居民區已經被緊急疏散了,現在整棟曜星社總部大樓被圍得水泄不通,樓下全是防暴裝甲車和軍車!社長......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話音剛落,整棟曜星社總部大樓的燈光突然瘋狂地閃爍了幾下,隨後「啪」的一聲,徹底熄滅,空調的嗡鳴戛然而止,電梯的樓層指示燈歸於黑暗,大樓被切斷了供電,四周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

  緊接著,一束束刺眼無比、屬於軍用直升機的強光探照燈,穿透落地玻璃窗,將曲彤的辦公室照得亮如白晝,那些光柱在黑暗的辦公室里交叉、重疊,把每一個角落都照亮了。

  「轟轟轟——」

  巨大的直升機螺旋槳轟鳴聲,在頂樓窗外瘋狂地肆虐著,震得落地玻璃嗡嗡作響。

  曲彤站在光芒匯聚的中心,神色平靜得有些詭異。

  通過外面的高功率擴音器,哪都通總負責人負責人趙方旭的聲音,傳了過來:

  「曜星社社長曲彤,你涉嫌組織、策劃特大危害國家安全犯罪,現在你們已被全面包圍,放棄抵抗,立刻下樓接受審查。」

  「重複一遍,反抗者,就地格殺!」

  擴音器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而大樓下方,隱隱約約傳來了華東臨時工肖自在,通過無線電傳出的、極其興奮的變態笑聲:

  「趙董……樓里這些……我今晚真的可以敞開吃大餐了嗎?端木前輩給我治病前,我真的可以再爽一次?」

  曲彤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大樓下面密密麻麻、嚴陣以待的防暴裝甲車和異人精銳。

  她的目光越過所有的槍口和裝甲車,越過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越過那些閃爍的警燈,最終死死地釘在了一個女人身上,那股氣質,那種儀態,和曲彤記憶深處無數次想像過的畫面完美重合。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曲彤的眼角毫無預兆地滑下了一行淚,那是一種窮盡了整個人生、穿越了漫長歲月之後,終於在終點見到起點的滿足。

  「端木前輩,終於見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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