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離開修配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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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工木牌掛到第十天,李朔才知道魏振山所說的一頓飯究竟是什麼。午間那頓由修配棚管,早晚兩頓從工錢里扣;若趕上夜班,灶房會多留一鍋雜糧粥,鹹菜卻得自己帶。

  修好一台車床,只讓李朔的木牌留在了修配棚。頭一個月,他做得最多的是洗零件、磨刀、校量具和替老師傅遞工具。棚里停著英、德、比利時幾處廠子造的舊機車,後面又配著各地修配廠仿製的零件。同樣粗細的一根螺柱,牙距和牙形可能都不一樣;一隻接頭看著能夠擰上,硬加力便會毀掉兩邊的螺紋。

  李朔第一次照外徑配好一根螺柱,擰到第三扣便卡住了。他剛伸手去拿扳手,修車床的老師傅已經用煙杆敲住他的手背。

  「再擰半圈,明日你便去泰昌重做接頭。」

  李朔停手退牙,把新舊兩根螺柱並在一起對著光看。外徑相差無幾,螺紋卻總也貼不齊。他放下扳手:「我只量了直徑,沒核牙距。這根作廢,料錢從我工錢里扣。」

  老師傅姓杜,名懷成,正是那晚替舊車床下第一刀的人。他把煙杆收回袖口:「料錢先記著。你若每錯一次都肯賠,幹不了半年就得光著出去。把錯處寫在零件牌上,下次別再拿管鉗補腦子。」

  從那以後,李朔的工作檯上多了一排舊鐵牌。零件從哪台車拆下、原廠用什麼尺寸、實際磨損到多少、配過哪一種材料,他都同杜懷成核過以後再記。魏振山起初嫌他寫得慢,等第二次有人拿錯英制螺母,被鐵牌擋在裝車以前,便讓庫房也照著留了一份。

  這套辦法只管修配棚自己經手的零件,出了梁河仍未必有人認。棚里也沒有足夠的標準量具讓所有尺寸都重新測一遍。李朔先從常壞、容易混用的銷軸、接頭和填料壓蓋記起,誰拆的誰掛牌,誰裝的誰在牌背畫一道。杜懷成負責最後覆核,魏振山仍在交車單上簽名。

  到一九二九年開春,李朔的短工木牌已經換過三次。他仍住六人一間的宿舍,工錢改成按月結算,值夜班時可以在灶房多領一個窩頭。棚里人不再叫他「泰昌來的小子」,大多直接喊小李;真遇見不認得的舊機件,照樣有人把他從車底叫出來看一眼。

  修行照舊排在工班之外。不上夜班時,李朔天亮前便去貨場北面的廢取土坑。那裡離宿舍不到一刻鐘,四周有土坡擋著,平日只有倒爐灰的車經過。他起初在坑裡立了十二根高低不一的短木樁,後來又添上九根,用麻繩吊起鐵圈,練習在奔跑、轉身和上下坡時同時控制心箭。箭鋒從鐵圈中間穿過,只打後面的濕土,不在鐵路設備上留痕。每隔一個月,他還會用測繩覆核一次炁場邊界,把最外側的木樁向外挪。

  踏風步也不單練快。他把舊枕木鋪在碎石坡上,故意選鬆動、帶泥和高低不平的落腳處,一邊換位,一邊牽引被木板撞斷的炁箭殘片繼續繞行。夜班結束後的清晨,他只吐納調息,不在睏倦時硬練身法,免得一次踩空耽誤當天做工。

  每月發薪以後,他留下食宿和添工具的錢,其餘托車行轉去興隆店。趙嫂第二回便捎話讓他少寄些,牲口店已經能養活幾戶人。李朔此後改成三個月寄一次,錢數和去處照舊寫清,免得韓福生替他墊付轉信費用。

  七月連下了幾日雨。一天傍晚,一列裝煤和棉包的貨車停進梁河站,原定換水後繼續南下,司機卻遲遲不肯接車。機車風泵能把總風缸打足,接上整列車輛並充足風以後,司機閥一移到保壓位,制動管錶針便緩慢往下落。若勉強放行,途中可能反覆自行抱閘,後部車輛的副風缸也未必能充足,司機不肯在接車單上簽字。

  站上先換來另一台機車試接,結果仍舊一樣。二十多輛貨車占著到發線,後面還有一班客車等著進站。車站催修配棚儘快找出漏處,魏振山帶著杜懷成、李朔和兩名檢車工趕到時,列車兩邊已經有人提著燈逐節聽漏風聲。

  雨點敲在車頂和鋼軌上,耳朵貼近軟管也只能聽見一片雜響。一名檢車工沿車列走了一遍,找到兩處輕微漏氣的接頭,換過膠圈以後,機車上的壓力表仍舊往下掉。

  魏振山從車頭回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機車單獨保壓沒問題,漏處還在後面。今晚一節一節拆,客車得在站外等到天亮。」

  「先從中間截斷。」李朔看著車列道,「關掉第十二輛後面的折角塞門,只給前半列充風。前半列若能保住,漏處就在後半;保不住,就不用再查後十二輛。」

  一名檢車工道:「後半截斷了風,怎麼試?」

  「先試前半,再把機車退到後段接風。每次記同樣的起壓和一刻鐘降多少,別只憑耳朵聽。二十多輛最多分幾次,不必每個接頭都拆。」

  魏振山估了一遍挪車時間,又看向車站值班員:「先把客車引進側線。給我們一個時辰,找不出來再整列拆。」

  第一輪試壓很快排除了前十二輛。機車改接後半列,錶針下落明顯加快;再從中間分開,範圍縮到六輛。檢車工依次關閉折角塞門,李朔守著壓力表報數,杜懷成拿粉筆在車幫上記每次試壓結果。第三次只剩最後三輛車時,漏氣速度反而忽快忽慢,車身被調車機頂動一下,錶針便猛落一截。

  「不是固定縫。」杜懷成放下粉筆,「接頭受力才張開。」

  幾個人提燈鑽到車鉤下面。第十九輛與第二十輛之間的制動軟管外皮沒有斷,靠近接頭的一段卻已經發硬。車鉤鬆弛時,它只是輕微滲氣;兩車一頂緊,軟管被擠向一邊,藏在帆布編層下的裂口便張開。李朔用刷子塗上肥皂水,接頭下方立刻鼓出一串泡沫。

  「庫里還有同口徑的新管。」檢車工起身便要走。

  杜懷成叫住他:「別只拿一根。把兩邊同批換過的都帶來,裝前先堵一頭試壓。」

  三根備用軟管里,一根在直放時保壓正常,彎到車下實際角度便從接頭邊緣冒泡。檢車工臉色有些難看:「這批管上月才進庫,照這麼試,剩下的也未必靠得住。」

  「那就今晚全試一遍。」魏振山道,「先挑出能讓這列車走的,其餘明日搬回棚里。」

  貨列再次接風時,壓力表終於穩住。司機做過一次制動與緩解試驗,又由檢車工逐輛確認閘瓦動作,才在夜裡重新發車。延誤沒有完全追回,至少沒把一根暗裂軟管帶上正線。

  第二日,庫里二十七根備用制動軟管全被搬進修配棚。直著堵住兩端並不難,麻煩的是每根管子在車下彎曲角度不同,僅靠人手掰著既不穩,也容易漏掉接頭根部的裂紋。李朔畫了一個木架,用兩隻能移動的鐵卡固定軟管兩端,中間的圓木可以更換位置,模擬幾種常見車鉤距離。舊風缸提供壓力,出口接一隻校過的壓力表,軟管外面統一刷肥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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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架由棚里的木工照圖做,鐵卡是杜懷成改的,舊風缸先經鍋爐工驗過,檢車工則定下試壓值和保壓時間。李朔把每一步寫在木牌上,第一版試了兩根便被撕掉:他忘了要求軟管在加壓前先彎到位,工人圖省事,帶壓硬扳,差點讓一隻卡頭彈開。

  魏振山把木牌扔回他桌上:「你腦子裡知道先後,別人可鑽不進去看。重寫。」

  「這一條是我漏了。」李朔撿回木牌,「卡頭外面還得加擋銷。只改字,碰上手快的照樣出事。」

  「那便先加擋銷,再試。明日之前別想著拿這架子給庫房交差。」

  第二版木架試了整整三天。杜懷成故意讓兩個沒參與製作的工人照木牌操作,凡是需要開口追問的地方便重新寫。最終二十七根軟管里挑出四根彎曲後漏氣、兩根接頭鬆動。修配棚沒有能力控制橡膠廠如何生產,只能把不合格件退回庫房,並在新管入庫和裝車前各試一次。

  李朔原本還想按每根軟管的壓降數值分出等級,檢車工沒有同意:「制動管不是水桶。能上車和不能上車只有兩檔,漏得少也不能留著湊數。」

  「是我想複雜了。」李朔劃掉表上的等級欄,只保留日期、批次、試壓人和合格與否,「退下來的管子剪開看裂口,原因另記,不能再回到合格架上。」

  檢漏架最初只擺在梁河庫房門口,檢車工給自己經手的軟管增加一道彎曲保壓。幾個月後,鄰站在一列貨車上查出同樣的接頭暗裂,才派人借走圖樣,多做了一隻。

  一九三〇年,沿線軍運增多,梁河貨場的車次越排越密。不同廠家的車輛混在一列車裡,缺件時連拆下來的舊件也得反覆挑選。李朔已經十七歲,名字從臨時短工簿轉進按月支薪的名冊。他仍不能簽交車單,卻能帶兩個人完成常用銷軸、制動接頭和風泵小件的修配,最後交杜懷成復檢。

  到入冬前,常態炁場已經能穩定鋪到半徑二百三十米。二十一支炁箭同時穿過不同高度的鐵圈,對他已是尋常練習,連續變向、追蹤和收放都不會引起頭痛。他也試過一次把數量推到三十六支,箭路能夠維持,全部收回以後卻頭暈了好一陣。自此他把二十一支定作常態,三十六支只留作不得不用的極限。

  合刃也不再局限於壽宴時的十二箭。二十一支炁箭壓成狹長刃片,彼此咬合便是一柄三尺直刀;遇到格擋,刀身可以局部錯開,也可以完全拆成二十一片,從不同方向繞過阻擋後重新合攏。常態下反覆聚散已經不會給他造成額外負擔。另一項變化則用在腳下:李朔把幾片炁刃壓平,借著向上的推力托住身體,已經能離地升起,在取土坑上方轉向後再落回原處。這不是踏風步借地換位,而是真正能夠御空而行。

  修配棚北側常有工務段的人校水平儀和測角器。李朔休息時替他們修過一隻鬆動的三腳架,順便學會用已知基線和夾角估算距離。他從廢料里做了一根可以摺疊的短基線杆,兩端各裝一隻簡易瞄具,想在沒有測繪儀器時粗測遠處目標。

  第一回試驗,他在貨場外選了一根里程標作目標。按兩端讀數算出的距離是三百七十步,拿測繩和鋼軌長度覆核後卻差了近四十步。基線太短,瞄具刻度也粗,目標越遠,微小角度誤差放得越大。工務段的測量員看過以後,只說這東西百步內還能湊合,再遠不如多走一段量條長基線。

  李朔把實測誤差逐項記在圖紙邊上。百步以內本就沒有必要搬出一根摺疊杆;超過百步,它又不夠准。現階段拿來練習方法尚可,離真正能在野外快速測距還差得很遠。

  入冬前,興隆店轉來一封信。趙嫂在信里說小滿已經能替牲口店記半本帳,老周的咳嗽到了換季仍會犯,關外來的客人近來卻比往年少,路上的盤查也多了。信末問李朔春節回不回去,若不回,便把新做的棉鞋仍寄到顧氏機作轉存。

  李朔看完信,去車站抄了一份次年北上的貨車換掛表。魏振山見他把錶帶回宿舍,問道:「在梁河剛混上月錢,又準備走?」

  「想回關外一趟。」李朔把換掛表折好,「離開幾年了,總得回去看看。若能跟一趟北上的檢修車,路上還能掙飯錢。」

  魏振山先從掛鉤上取下次月的檢修牌:「想走可以,把手裡三颱風泵做完,記錄補齊。北邊若有缺人的車,我替你問一聲。」

  「我會收好尾。」

  「少說得這麼輕巧。」魏振山把三塊檢修牌都塞給他,「明早先拆第一台。誤了交車,你就走路回關外。」

  李朔接過牌子,順手把摺疊測距杆也放回工具櫃。北上的事還沒定,他先在第一塊檢修牌背面寫下了拆檢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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