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人,就是道來到人間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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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天人,就是道來到人間的樣子

  魏淑芬正看著他。

  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太多太多的情緒。

  有震撼那是對那道清光的震撼,對那諸神降臨的震撼,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竟然能顯現出那種東西的震撼。

  有敬畏那是對更高的存在的敬畏,對「道」的敬畏,對那個她終於看見了的東西的敬畏。

  有疑惑她想知道他是誰,想知道他從哪裡來,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趟列車上,想知道那個「綿山大羅宮」到底是什麼地方。

  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崇拜,不是仰慕,不是少女懷春,而是一種更深、更純粹、更接近本心的東西。

  是一個學了一輩子蠱術、在生死邊緣走了一輩子的人。

  忽然看見了比蠱術更高、比生死更重要的東西時,眼睛裡自然而然會有的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離淵沒有給她機會。

  他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越過她,走向車廂那頭。

  走向那個被金光繩索捆著、癱在座位上昏死過去的蠱師。

  那個蠱師還在昏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

  那金光繩索依舊捆著他,不緊不松,剛剛好。

  不是怕他跑了—他跑不了;

  不是怕他傷人—他傷不了。

  那繩索在那裡,更像是一個標記,一個「這個人需要被處理」的標記。

  魏淑芬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漸行漸遠。

  那背影不算高大,也不算寬厚,甚至有些清瘦。

  可那清瘦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力量,不是氣勢,而是一種「與道同行」的篤定。

  仿佛無論他走到哪裡,道都跟著他;又仿佛無論他走到哪裡,道都在那裡等他。

  半晌。

  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回頭,看向那些乘客。

  那些人,依舊跪著,哭著,念著。

  但他們的臉色,確實比方才好了太多。

  方才那些臉,是灰白色的,是死人的顏色,是生命正在流失的顏色;

  此刻那些臉,是紅潤的,是活人的顏色,是氣血重新流動起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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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鼓脹的肚子,已經平復了。

  方才那些肚子,鼓得像懷胎數月,裡面翻湧著、蠕動著、藏著不該藏的東西;

  此刻那些肚子,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剩下衣服上殘留的污漬,還在證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那些蒼白的臉色,已經有了血色。

  那血色不是塗上去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是氣血通了、生機復了的標誌。

  那些抽搐的身體,已經安靜了。

  方才那些身體,在地上翻滾、抽搐、痙攣,不受控制,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操控的木偶;

  此刻那些身體,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或者靠在親人懷裡,或者跪在地上,都是自己的意志。

  魏淑芬深吸一口氣。

  那一口氣吸得很深,一直吸到丹田深處,仿佛要把眼前這一切那些眼淚、那些磕頭、那些合十、那些擁抱、那道月白道袍的背影都吸進去,存在心裡某個最深的角落,以後慢慢想,慢慢懂。

  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問得太輕了。

  「外地來的異人?」

  她喃喃重複,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那苦笑里,有自嘲

  自嘲自己方才的無知,自嘲自己竟然用「外地來的異人」去定義這個人。

  也有釋然釋然於自己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一些她一直不明白的東西。

  「這哪裡是外地來的異人」

  」

  「這是」

  她頓了頓,看著那道已經走到車廂盡頭的月白身影。

  那身影停在蠱師面前,微微低頭,似乎在打量那個昏死過去的人。

  那背影依舊平靜,依舊安然,依舊如同山間的風,吹過了,便吹過了;如同天上的雲,飄過了,便飄過了。

  「這是真正的「天人」。

  天與人,在道家的話語裡,是兩個概念。

  天是道,是自然,是那個「本來」;人是形,是器,是那個「載體」。

  天人是合一的,是道在人身上的顯現,是那個「本來」通過一個人,來到人間。

  祖母說,真正能解蠱的,只有道。

  可道在哪裡?

  道在天上,在雲里,在山間,在風中也在一個人身上,在他站在那裡、平靜如水的姿態里,在他做了天大的事、卻如同什麼都沒做的淡然里。

  天人,就是道來到人間的樣子。

  離淵越過魏淑芬,向車廂盡頭走去。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穿過滿地的狼藉,步伐從容不迫。

  仿佛腳下那些粘稠的嘔吐物、碎裂的白繭、僵死的蟲屍,都與他無關。

  不是刻意迴避,而是那些東西本就落不進他的世界如同雲行天際,腳下是萬丈紅塵,雲上雲下,兩不相干。

  車廂里的乘客們自動讓開一條路,那讓路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

  只是那個人走過來了,身體便自動側開,如同水遇石則分,如同風遇隙則過,自然而然,不加思量。

  他們看著他走過,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也有一絲尚未褪去的驚悸那驚悸不是對他的,而是對方才那一切的。

  可那驚悸在他走過之後,便淡了,散了,仿佛被他衣袍帶起的風,輕輕拂去了。

  走到那蠱師面前,離淵停下腳步。

  那人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淌著血,腦袋歪向一側,被金光繩索捆縛的身體軟塌塌地靠著椅背。

  那繩索捆著他,不松不緊,恰到好處松一分則縛不住,緊一分則傷其人。

  方才那一巴掌扇得不輕,那一掌里沒有怒意,沒有殺心,只是因果循環中的一個必然落點。

  他該受那一掌,於是便受了,僅此而已。

  至今未醒,不是醒不來,而是時候未到。

  離淵垂眸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

  那平靜不是審視,審視需要把對方放在一個「被看」的位置上;

  也不是打量,打量需要把對方當作一個「對象」。

  那目光只是落在他身上,如同月光落在石頭上,石頭是石頭,月光是月光,互不相關,卻又同在。

  魏淑芬跟了上來,在他身側站定。

  離淵看著那個昏死過去的人,似乎在等什麼。

  他等的不是那人醒來,而是某個時機因果之鏈中的某一環,到了該落下的地方,便自然會落下。

  片刻後,他抬起右手,食指微曲,在那蠱師額上輕輕一彈。

  「醒。」

  一字落下。

  那蠱師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人從深水中一把拽出。

  不是被拽出來的,是被那個字從深淵裡喚回來的。

  那個「醒」字落在他額上,不是聲音,是一滴水落進了枯井,是一粒種子落進了荒原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喚醒了。

  他大口喘著氣,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終於聚焦。

  當他看清面前站著的是誰,那張紅腫的臉上頓時湧上恐懼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那不是對力量的恐懼,力量可以對抗;也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死亡可以接受。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無法命名的恐懼如同深淵看見了深淵,如同黑暗看見了光明。

  「你、你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那聲音里沒有完整的句子,只有破碎的音節,每一個音節都在發抖,都在碎裂。

  離淵看著他,聲音依舊溫潤平和:「誰讓你來的?」

  那蠱師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閃爍,似乎在猶豫。

  那猶豫不是權衡利弊的猶豫,而是兩條路擺在面前,一條是招供,一條是死他以為自己還有選擇。

  「沒人、沒人讓我來......我自己「不說實話也無妨。」

  離淵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確實與他無關—不是他要知道答案,是因果需要他知道;

  不是他要聽那個人開口,是那個人的命運需要在此刻開口。

  他只是一個站在這裡的人,恰好聽見了因果轉動的聲音。

  「你下在茶水裡的蠱,叫繭蠱。」

  「幼蟲在人體內孵化,以血肉為食,長成後破體而出。」

  「這種蠱術,在苗疆也算禁術。能學到禁術,說明背後有人撐腰。」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視那蠱師:「敢在火車上對一整節車廂的人下手,說明不是尋仇,而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你的任務,不是殺某個人,而是製造恐慌。」

  「對也不對?」

  那蠱師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慘白不是恐懼的顏色,而是被人從裡到外看穿之後、無處躲藏的顏色。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

  不是被堵住了,是那些話還沒出口,就已經被那個人知道了知道了,便不用再說了。

  那雙眼睛裡的恐懼,已經變成了驚恐。

  恐懼還有邊界,驚恐是無底的。

  「你、你怎麼」

  「猜的。」離淵直起身,語氣依舊平淡。

  「所以,是誰指使的?」

  猜的。

  這兩個字落在那蠱師耳中,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猜的意味著不是用了什麼神通,不是使了什麼法術,只是站在那裡,看了看,便看見了。

  如同看一盤棋,棋局未半,已見終局。

  那不是術,那是見地。

  車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乘客都屏著呼吸,看著這一幕。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離淵在問什麼,更不知道那個蠱師在怕什麼。

  他們只是本能地感覺到,此刻這節車廂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攤開,被看見,被一五一十地推到光下面。

  魏淑芬站在一旁,心頭也是一緊。

  她聽出來了,離淵不是在審問,而是在「推」

  從結果倒推原因,從現象倒追本質。

  方才那一瞬間,他便已看穿了這整件事的脈絡。

  不是他有多聰明,聰明是算出來的;

  他是在看,看見了因,便知道了果;看見了果,便推回了因。

  如同看見落葉便知秋至,看見炊煙便知人家。

  那不是推理,那是—見道。

  那蠱師的嘴唇抖得更加厲害。

  他的目光在離淵臉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落在那捆縛自己的金光繩索上,落在自己那半邊紅腫的臉上,落在滿地狼藉的蟲屍上。

  他在找,找一條路可他的目光無論落在哪裡,最後都會回到離淵臉上。

  不是他想看,是忍不住。

  如同飛蛾忍不住看火,如同夜行人忍不住看燈。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砸出細小的濕痕。

  「是......是3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說出來了。

  他選擇了招供。

  然而就在那蠱師剛剛吐出第一個字的瞬間。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他的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音那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觸發了。

  不是他觸發的,是那個「是」字觸發的。

  那是他的主人留在他體內的最後一道鎖只要他試圖開口,鎖便會打開,而鎖裡面,關著的東西,便會出來。

  他的肚子,正在鼓脹。

  如同被充氣的氣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隆起。

  那灰布短褂被撐得緊繃繃的,隱約可以看見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翻湧、掙扎。

  那不是氣體,那是活的是他體內那些從未孵化、一直沉睡的東西,被那道鎖喚醒,開始往外涌。

  那灰布短褂的布料纖維一根根斷裂,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那是布料最後的掙扎。

  魏淑芬瞳孔驟縮:「不好」

  話音未落。

  「嘭一聲沉悶的爆裂聲,在那蠱師的腹部炸開!

  那聲音不是外來的,是從他體內傳出來的是他的身體再也裝不下那些東西了,是他的皮肉再也裹不住那些翻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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