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第392章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三日淘汰賽結束。
傍晚時分，後山某處清淨客房。
韓雲正盤膝靜坐，忽然眉頭微動，睜開眼來。
門外傳來鍾離權那爽朗的笑聲：「天尊可在？貧道攜徒兒前來拜訪。」
韓雲聞言，不由得扶額，嘆了口氣，才道：「進來吧。」
房門無風自開。
鍾離權大步踏入，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女子。
那女子眉眼精緻，卻又隱隱透著一絲靈動的俏皮，正是當初碧天洞外提酒肉上山的齊沐晴。
只是此刻她低垂著眼眸，神情間帶著幾分拘謹，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恍惚。
「天尊。」
鍾離權笑著拱了拱手，側身讓出齊沐晴。
「我這徒兒學藝不精，在羅天大醮上遇到高手，早早便敗下陣來。如今距離大醮結束還有十數日，她留在山上也無甚事做————」
他頓了頓，笑容里多了幾分促狹：「貧道尋思著，不如讓她在您身前侍候幾日，也好沾沾天尊的道韻，開開眼界。」
韓雲聞言，似笑非笑地看著鍾離權。
這老道，還真是生怕姻緣不成，直接把正主送上門來了。
「鍾離權，正陽子。」
韓雲慢悠悠開口：「你這是生怕那姻緣線斷了，乾脆把人送到我眼皮子底下？」
鍾離權被一語道破心思，也不尷尬，反而撫掌大笑。
「天尊明鑑！貧道這點小心思，在您面前自然是藏不住的。不過這丫頭確實敗了陣，閒著也是閒著，給您端茶倒水總不算委屈她。」
韓雲搖了搖頭，笑罵一聲：「你這老道，算計得倒是精明。」
鍾離權連連拱手：「不敢不敢，貧道這是順其自然，順其自然。」
他說著，側身對齊沐晴道：「丫頭，還不見過天尊？」
齊沐晴抬起眼，看向榻上盤坐的年輕道人。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心猛地一顫。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自心底湧起，像是沉睡千年的記憶被什麼輕輕觸碰，漣漪盪開，直抵魂魄深處。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湘————子————」
她嘴唇微張，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喊出了什麼。
直到淚水滴落手背，她才恍然驚醒，慌忙抬手擦拭，眼中滿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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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這是怎麼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措。
怎麼會————怎麼會對著一個陌生人，喊出那樣一個陌生的名字？
鍾離權見狀，輕嘆一聲，溫聲道：「丫頭，不必驚慌。你方才喊的那個名字，是你前世念念不忘之人。」
齊沐晴霍然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前世？」
鍾離權點點頭，將那段塵封千年的往事緩緩道來。
韓湘子與龍女的相遇相知，龍女遭劫性靈瀕散，韓湘子跪求鍾離權換取一線轉機，此後千年轉世只為尋她，直至陽神耗盡————
齊沐晴聽得痴了。
她想起自己自小背負的「童子命」，想起師父說自己命格特殊、來歷不凡——————
原來，眼前讓自己莫名落淚的名字，是等了自己千年的人。
她再次看向韓雲，目光中已不僅是拘謹，而是多出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天尊————您————」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韓雲神色平靜，眸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其實很想吐槽一句，自己現在才十八歲而已。
怎麼莫名有一種前世被家裡人催婚的感覺？
他正要說話。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喲，好熱鬧。」
房門再次被推開，一道纖細身影飄然而入。
正是靈都。
她今日一襲淡青長裙，烏髮挽成簡單的髻，眉眼如畫，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她先是對韓雲盈盈一禮，聲音嬌軟：「天尊，靈都來給您送茶。」
說罷，便將手中茶盞放到韓雲身側的小几上，動作自然嫻熟，顯然這一年來沒少做。
然後，她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齊沐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微彎，笑意卻不達眼底：「這位便是齊姑娘吧？聽聞你是鍾離祖師的弟子，在羅天大醮上敗了陣，原想著來安慰兩句，沒想到竟在天尊這兒見面了？」
她雖性情溫婉，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當下淺淺一笑，不卑不亢道：「是師父帶我來拜見天尊的。聽聞天尊道法高深，小女子心有敬仰，便厚顏前來求教。」
「求教？」
靈都挑了挑眉：「齊姑娘不是剛敗下陣來麼？這是求教如何贏下場比賽，還是————求教別的什麼？」
齊沐晴眸光微動：「靈都姑娘說笑了。小女子敗陣，那是學藝不精，與旁人無關。」
她頓了頓，笑意加深：「倒是靈都姑娘，我也曾聽聞師父提起過，你在天尊身前侍奉一年有餘，想必道法精進不少，若有機會，還望姑娘指點一二。」
靈都臉色微微一僵。
這一年來，她確實日夜伴在韓雲身側，名義上是鏡靈侍奉，實則————
她看了一眼韓雲，又迅速移開目光，心中湧起一絲說不清的委屈。
靈都向來心思玲瓏，豈會覺察不到自己對齊沐晴的那份敵意從何而來？
可她又有什麼立場？
韓雲是高高在上的天尊，是超脫因果的存在，而她，不過是一面鏡子的靈識所化。
這一年來，她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心思，不敢表露分毫，只盼著能一直這樣陪在他身邊便好。
可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前世姻緣」
她咬了咬唇，走到韓雲身側，輕輕扯了扯他的袖角，聲音軟糯中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天尊，靈都伺候您一年多了，您可從來沒讓靈都端過茶倒過水之外的事。這位齊姑娘一來，您就要留她在身邊伺候，是否對靈都，有失公允啊？」
她說著，還故意瞥了齊沐晴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宣示主權」的意味。
同時，靈都又沒好氣的看了鍾離權一眼，她可對這個正陽子沒半分好感，她如今管理蟠桃園，這老道平常偷酒討桃也就罷了，現在又送這麼個徒弟來。
靈都也是有脾氣的，下月的蟠桃靈酒，她斷了這老道的！
鍾離權見狀，只是訕訕一笑。
齊沐晴則是微微挑眉，不緊不慢道：「靈都姑娘說笑了。小女子不過是奉師命前來，若天尊不願，小女子自當離去。只是————」
她看向靈都，笑容溫婉：「姑娘既是侍奉天尊之人，當知天尊之命不可違。留與不留，是天尊的事，姑娘這般說話，倒像是越俎代庖了？」
不就是茶嘛，小白蓮花自己也會裝。
靈都臉色一變，正要反駁「好了。」
韓雲終於開口，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
他抬起手，屈指在靈都額頭上輕輕一彈。
「哎喲！」
靈都捂著額頭，眼眶微紅，委屈巴巴地看著韓雲。
韓雲看著她那副模樣，不由得失笑：「莫要胡鬧。齊姑娘是客，你這般言語，成何體統？」
靈都嘟著嘴，小聲嘟囔：「靈都知錯了————」
韓雲搖了搖頭，轉向齊沐晴，神色平和：「既是你師父的意思，那便留下吧。這幾日你便在此處，若有什麼修行上的疑惑，盡可問我。」
齊沐晴微微一怔，旋即斂衽一禮：「多謝天尊。」
韓雲又看向靈都，道：「你帶齊姑娘下去安頓，莫要再鬧小孩子脾氣。」
靈都聞言，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乖乖點頭：「是，天尊。」
她走到齊沐晴身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齊姑娘，請隨我來吧。」
齊沐晴淺淺一笑：「有勞靈都姑娘。」
兩人一前一後退出房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內重歸安靜。
鍾離權一直笑眯眯地旁觀，此時終於開口：「天尊好福氣啊。」
韓雲斜睨他一眼：「你這老道，還笑？」
鍾離權撫掌大笑：「不知者不怪，貧道之前也沒想到，天尊身前已有這般可心之人。
那丫頭看你的眼神，嘖嘖，貧道這把年紀了，豈會看不出來？」
韓雲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鍾離權繼續道：「貧道原想著送丫頭過來，好歹能結個善緣。如今看來，倒是貧道多事了，平白讓天尊煩惱。」
韓雲淡淡道：「煩惱？倒也算不上。」
他一心向道，兒女情長之類，倒在其次，隨緣就好。
韓雲頓了頓，看向鍾離權，似笑非笑：「你這老道，嘴上說著多事，心裡怕是巴不得看這場熱鬧吧？」
鍾離權被一語道破心思，也不否認，反而哈哈大笑。
「天尊聖明！貧道活了近兩千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唯獨這情之一字，最是看不透、
猜不著。如今能在天尊跟前看一場好戲，貧道豈能錯過？」
韓雲搖頭失笑：「你這老道，倒是實誠。」
鍾離權笑著拱手：「天尊見諒，見諒。」
韓雲不再多說，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
山風吹過，送來遠處隱約的人聲。
他忽然想起方才齊沐晴落淚時的那聲低喚，想起靈都扯著自己袖角撒嬌時眼中的委屈，想起鍾離權那句「順其自然」————
聖人亦有私。
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越來越像「人」了。
或者說，從人而始，逐道求真。而在求道的過程中，因為看過太高的風景，知曉萬物運行的道理，故而對感情愈發的淡薄。
兒女情長，七情六慾，說白了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
但在成道之後，反而又漸回本性，返璞歸真，其道理類似於否極泰來，物極必反。
想來，神話傳說中的那些神仙，喜歡嬉戲人間，點化眾生，便是此理。
然後，在經歷過一次否極泰來，由仙而成聖，至聖人之境，心態應該還會再蛻變一次o
入世，出世，再入世，再出世，直至高不可上。
其實也就是入紅塵紛擾，磨練心性，修得一顆無垢道心，然後離凡俗塵世，修得山中人。
山中人再下山，由仙而得人，才是所謂的：仙人。
仙人凡塵修功德，歷劫難，就比如玉帝，修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才得道果，是謂：至聖。
說白了，道心就是一個不斷打磨的過程。
不論是異人、仙人還是聖人，都逃脫不了一個「人」字。
修仙，修的是通明見性，自在本心。
不願直接斬斷這份因緣，便留下了，僅此而已。
月華如水，自窗欞傾瀉而入，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層銀霜。
韓雲目送鍾離權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山風送來遠處的松濤聲，若有若無。
他方才那一番心念流轉，看似漫無邊際，實則已將自己從初入此界至今的心路歷程梳理了一遍。
從最初的謹慎求存，到如今的超然物外；從對因果的避之不及，到如今的隨緣應物。
這便是「道」的痕跡。
韓雲唇角微微勾起，眸中映著月光，清冷中透出一絲溫和。
聖人有私，這話說來簡單，做來卻不易。
需得走過萬水千山，看遍滄海桑田，才能在返璞歸真之際，依然守住本心的一絲溫熱。
他忽然想起一句舊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只是自己這情，倒不必等到追憶之時。
既已看透，便更無需刻意迴避。
「隨緣罷了。」他輕聲道，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山間的清風明月。
翌日清晨。
韓雲在榻上睜開眼，窗外天色微明，山間霧氣尚未散盡，如紗如縷，繚繞在遠山近樹之間。
他推門而出，便見院中已有兩道身影。
靈都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盞熱茶，正站在石桌旁。見韓雲出來，她臉上綻開笑容，腳步輕快地迎了上來：「天尊，您醒了？靈都剛煮好的茶，您嘗嘗。」
韓雲接過茶盞，輕啜一口，微微頷首：「不錯。」
靈都眉眼彎彎，正想說什麼，餘光卻瞥見另一道身影從迴廊那頭走來。
齊沐晴手中捧著一隻青瓷碗，碗中盛著熱氣騰騰的粥。
她步履從容，神色恬靜，走到近前，斂衽一禮：「天尊早安。我早起無事，便借天師府的灶台熬了些清粥，用野菌配了幾片嫩筍做小菜，也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韓雲看了看手中的茶，又看了看那碗粥，不由得失笑。
這兩人，倒是一個比一個殷勤。
靈都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復如常，語氣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意：「齊姑娘倒是勤快，這一大早就忙活上了。」
齊沐晴微微一笑：「靈都姑娘也不遑多讓。只是茶粥同食傷胃，小女子想著，天尊先用些粥墊一墊，再喝茶也不遲。」
靈都一噎，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反駁。
韓雲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忽然想起鍾離權昨日那句「天尊好福氣」，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將茶盞放在石桌上，接過齊沐晴手中的粥碗，溫聲道：「有心了。」
齊沐晴垂眸，唇角卻微微彎起。
靈都站在一旁，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將那盞茶往韓雲手邊挪了挪。
韓雲喝著粥，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心中一片澄明。
這便是「人」的煙火氣罷。
縱是超脫如他，在這一刻，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淡淡的暖意。
三日淘汰賽結束。
傍晚時分，後山某處清淨客房。
韓雲正盤膝靜坐，忽然眉頭微動，睜開眼來。
門外傳來鍾離權那爽朗的笑聲：「天尊可在？貧道攜徒兒前來拜訪。」
韓雲聞言，不由得扶額，嘆了口氣，才道：「進來吧。」
房門無風自開。
鍾離權大步踏入，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女子。
那女子眉眼精緻，卻又隱隱透著一絲靈動的俏皮，正是當初碧天洞外提酒肉上山的齊沐晴。
只是此刻她低垂著眼眸，神情間帶著幾分拘謹，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恍惚。
「天尊。」
鍾離權笑著拱了拱手，側身讓出齊沐晴。
「我這徒兒學藝不精，在羅天大醮上遇到高手，早早便敗下陣來。如今距離大醮結束還有十數日，她留在山上也無甚事做————」
他頓了頓，笑容里多了幾分促狹：「貧道尋思著，不如讓她在您身前侍候幾日，也好沾沾天尊的道韻，開開眼界。」
韓雲聞言，似笑非笑地看著鍾離權。
這老道，還真是生怕姻緣不成，直接把正主送上門來了。
「鍾離權，正陽子。」
韓雲慢悠悠開口：「你這是生怕那姻緣線斷了，乾脆把人送到我眼皮子底下？」
鍾離權被一語道破心思，也不尷尬，反而撫掌大笑。
「天尊明鑑！貧道這點小心思，在您面前自然是藏不住的。不過這丫頭確實敗了陣，閒著也是閒著，給您端茶倒水總不算委屈她。」
韓雲搖了搖頭，笑罵一聲：「你這老道，算計得倒是精明。」
鍾離權連連拱手：「不敢不敢，貧道這是順其自然，順其自然。」
他說著，側身對齊沐晴道：「丫頭，還不見過天尊？」
齊沐晴抬起眼，看向榻上盤坐的年輕道人。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心猛地一顫。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自心底湧起，像是沉睡千年的記憶被什麼輕輕觸碰，漣漪盪開，直抵魂魄深處。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湘————子————」
她嘴唇微張，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喊出了什麼。
直到淚水滴落手背，她才恍然驚醒，慌忙抬手擦拭，眼中滿是茫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我這是怎麼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措。
怎麼會————怎麼會對著一個陌生人，喊出那樣一個陌生的名字？
鍾離權見狀，輕嘆一聲，溫聲道：「丫頭，不必驚慌。你方才喊的那個名字，是你前世念念不忘之人。」
齊沐晴霍然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前世？」
鍾離權點點頭，將那段塵封千年的往事緩緩道來。
韓湘子與龍女的相遇相知，龍女遭劫性靈瀕散，韓湘子跪求鍾離權換取一線轉機，此後千年轉世只為尋她，直至陽神耗盡————
齊沐晴聽得痴了。
她想起自己自小背負的「童子命」，想起師父說自己命格特殊、來歷不凡——————
原來，眼前讓自己莫名落淚的名字，是等了自己千年的人。
她再次看向韓雲，目光中已不僅是拘謹，而是多出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天尊————您————」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韓雲神色平靜，眸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其實很想吐槽一句，自己現在才十八歲而已。
怎麼莫名有一種前世被家裡人催婚的感覺？
他正要說話。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喲，好熱鬧。」
房門再次被推開，一道纖細身影飄然而入。
正是靈都。
她今日一襲淡青長裙，烏髮挽成簡單的髻，眉眼如畫，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她先是對韓雲盈盈一禮，聲音嬌軟：「天尊，靈都來給您送茶。」
說罷，便將手中茶盞放到韓雲身側的小几上，動作自然嫻熟，顯然這一年來沒少做。
然後，她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齊沐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微彎，笑意卻不達眼底：「這位便是齊姑娘吧？聽聞你是鍾離祖師的弟子，在羅天大醮上敗了陣，原想著來安慰兩句，沒想到竟在天尊這兒見面了？」
她雖性情溫婉，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當下淺淺一笑，不卑不亢道：「是師父帶我來拜見天尊的。聽聞天尊道法高深，小女子心有敬仰，便厚顏前來求教。」
「求教？」
靈都挑了挑眉：「齊姑娘不是剛敗下陣來麼？這是求教如何贏下場比賽，還是————求教別的什麼？」
齊沐晴眸光微動：「靈都姑娘說笑了。小女子敗陣，那是學藝不精，與旁人無關。」
她頓了頓，笑意加深：「倒是靈都姑娘，我也曾聽聞師父提起過，你在天尊身前侍奉一年有餘，想必道法精進不少，若有機會，還望姑娘指點一二。」
靈都臉色微微一僵。
這一年來，她確實日夜伴在韓雲身側，名義上是鏡靈侍奉，實則————
她看了一眼韓雲，又迅速移開目光，心中湧起一絲說不清的委屈。
靈都向來心思玲瓏，豈會覺察不到自己對齊沐晴的那份敵意從何而來？
可她又有什麼立場？
韓雲是高高在上的天尊，是超脫因果的存在，而她，不過是一面鏡子的靈識所化。
這一年來，她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心思，不敢表露分毫，只盼著能一直這樣陪在他身邊便好。
可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前世姻緣」
她咬了咬唇，走到韓雲身側，輕輕扯了扯他的袖角，聲音軟糯中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天尊，靈都伺候您一年多了，您可從來沒讓靈都端過茶倒過水之外的事。這位齊姑娘一來，您就要留她在身邊伺候，是否對靈都，有失公允啊？」
她說著，還故意瞥了齊沐晴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宣示主權」的意味。
同時，靈都又沒好氣的看了鍾離權一眼，她可對這個正陽子沒半分好感，她如今管理蟠桃園，這老道平常偷酒討桃也就罷了，現在又送這麼個徒弟來。
靈都也是有脾氣的，下月的蟠桃靈酒，她斷了這老道的！
鍾離權見狀，只是訕訕一笑。
齊沐晴則是微微挑眉，不緊不慢道：「靈都姑娘說笑了。小女子不過是奉師命前來，若天尊不願，小女子自當離去。只是————」
她看向靈都，笑容溫婉：「姑娘既是侍奉天尊之人，當知天尊之命不可違。留與不留，是天尊的事，姑娘這般說話，倒像是越俎代庖了？」
不就是茶嘛，小白蓮花自己也會裝。
靈都臉色一變，正要反駁「好了。」
韓雲終於開口，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
他抬起手，屈指在靈都額頭上輕輕一彈。
「哎喲！」
靈都捂著額頭，眼眶微紅，委屈巴巴地看著韓雲。
韓雲看著她那副模樣，不由得失笑：「莫要胡鬧。齊姑娘是客，你這般言語，成何體統？」
靈都嘟著嘴，小聲嘟囔：「靈都知錯了————」
韓雲搖了搖頭，轉向齊沐晴，神色平和：「既是你師父的意思，那便留下吧。這幾日你便在此處，若有什麼修行上的疑惑，盡可問我。」
齊沐晴微微一怔，旋即斂衽一禮：「多謝天尊。」
韓雲又看向靈都，道：「你帶齊姑娘下去安頓，莫要再鬧小孩子脾氣。」
靈都聞言，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乖乖點頭：「是，天尊。」
她走到齊沐晴身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齊姑娘，請隨我來吧。」
齊沐晴淺淺一笑：「有勞靈都姑娘。」
兩人一前一後退出房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內重歸安靜。
鍾離權一直笑眯眯地旁觀，此時終於開口：「天尊好福氣啊。」
韓雲斜睨他一眼：「你這老道，還笑？」
鍾離權撫掌大笑：「不知者不怪，貧道之前也沒想到，天尊身前已有這般可心之人。
那丫頭看你的眼神，嘖嘖，貧道這把年紀了，豈會看不出來？」
韓雲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鍾離權繼續道：「貧道原想著送丫頭過來，好歹能結個善緣。如今看來，倒是貧道多事了，平白讓天尊煩惱。」
韓雲淡淡道：「煩惱？倒也算不上。」
他一心向道，兒女情長之類，倒在其次，隨緣就好。
韓雲頓了頓，看向鍾離權，似笑非笑：「你這老道，嘴上說著多事，心裡怕是巴不得看這場熱鬧吧？」
鍾離權被一語道破心思，也不否認，反而哈哈大笑。
「天尊聖明！貧道活了近兩千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唯獨這情之一字，最是看不透、
猜不著。如今能在天尊跟前看一場好戲，貧道豈能錯過？」
韓雲搖頭失笑：「你這老道，倒是實誠。」
鍾離權笑著拱手：「天尊見諒，見諒。」
韓雲不再多說，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
山風吹過，送來遠處隱約的人聲。
他忽然想起方才齊沐晴落淚時的那聲低喚，想起靈都扯著自己袖角撒嬌時眼中的委屈，想起鍾離權那句「順其自然」————
聖人亦有私。
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越來越像「人」了。
或者說，從人而始，逐道求真。而在求道的過程中，因為看過太高的風景，知曉萬物運行的道理，故而對感情愈發的淡薄。
兒女情長，七情六慾，說白了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
但在成道之後，反而又漸回本性，返璞歸真，其道理類似於否極泰來，物極必反。
想來，神話傳說中的那些神仙，喜歡嬉戲人間，點化眾生，便是此理。
然後，在經歷過一次否極泰來，由仙而成聖，至聖人之境，心態應該還會再蛻變一次o
入世，出世，再入世，再出世，直至高不可上。
其實也就是入紅塵紛擾，磨練心性，修得一顆無垢道心，然後離凡俗塵世，修得山中人。
山中人再下山，由仙而得人，才是所謂的：仙人。
仙人凡塵修功德，歷劫難，就比如玉帝，修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才得道果，是謂：至聖。
說白了，道心就是一個不斷打磨的過程。
不論是異人、仙人還是聖人，都逃脫不了一個「人」字。
修仙，修的是通明見性，自在本心。
不願直接斬斷這份因緣，便留下了，僅此而已。
月華如水，自窗欞傾瀉而入，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層銀霜。
韓雲目送鍾離權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山風送來遠處的松濤聲，若有若無。
他方才那一番心念流轉，看似漫無邊際，實則已將自己從初入此界至今的心路歷程梳理了一遍。
從最初的謹慎求存，到如今的超然物外；從對因果的避之不及，到如今的隨緣應物。
這便是「道」的痕跡。
韓雲唇角微微勾起，眸中映著月光，清冷中透出一絲溫和。
聖人有私，這話說來簡單，做來卻不易。
需得走過萬水千山，看遍滄海桑田，才能在返璞歸真之際，依然守住本心的一絲溫熱。
他忽然想起一句舊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只是自己這情，倒不必等到追憶之時。
既已看透，便更無需刻意迴避。
「隨緣罷了。」他輕聲道，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山間的清風明月。
翌日清晨。
韓雲在榻上睜開眼，窗外天色微明，山間霧氣尚未散盡，如紗如縷，繚繞在遠山近樹之間。
他推門而出，便見院中已有兩道身影。
靈都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盞熱茶，正站在石桌旁。見韓雲出來，她臉上綻開笑容，腳步輕快地迎了上來：「天尊，您醒了？靈都剛煮好的茶，您嘗嘗。」
韓雲接過茶盞，輕啜一口，微微頷首：「不錯。」
靈都眉眼彎彎，正想說什麼，餘光卻瞥見另一道身影從迴廊那頭走來。
齊沐晴手中捧著一隻青瓷碗，碗中盛著熱氣騰騰的粥。
她步履從容，神色恬靜，走到近前，斂衽一禮：「天尊早安。我早起無事，便借天師府的灶台熬了些清粥，用野菌配了幾片嫩筍做小菜，也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韓雲看了看手中的茶，又看了看那碗粥，不由得失笑。
這兩人，倒是一個比一個殷勤。
靈都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復如常，語氣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意：「齊姑娘倒是勤快，這一大早就忙活上了。」
齊沐晴微微一笑：「靈都姑娘也不遑多讓。只是茶粥同食傷胃，小女子想著，天尊先用些粥墊一墊，再喝茶也不遲。」
靈都一噎，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反駁。
韓雲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忽然想起鍾離權昨日那句「天尊好福氣」，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將茶盞放在石桌上，接過齊沐晴手中的粥碗，溫聲道：「有心了。」
齊沐晴垂眸，唇角卻微微彎起。
靈都站在一旁，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將那盞茶往韓雲手邊挪了挪。
韓雲喝著粥，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心中一片澄明。
這便是「人」的煙火氣罷。
縱是超脫如他，在這一刻，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