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野人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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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嘯從北邊的密林上空划過。

  林恩拿著燻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嚼。

  老黑從樹根上彈起來,耳朵轉了半圈,鼻子朝北邊抽動了兩下。

  「不是沖我們來的,位置偏東,離我們至少兩里地。」

  老黑把鼻子貼在地上又聞了聞,然後抬起頭,補了一句,「他們發現之前那個營地了。」

  林恩在下令撤退的時候就知道會這樣。

  五十多個人在密林邊緣蹲了好幾天,砍過樹枝當柴燒,踩倒過灌木叢,拉過屎埋過坑,這些痕跡在乾燥的密林地表上就像白紙上的墨點,任何一支搜山隊,哪怕是最差勁的臨時工也不可能看漏吧。

  林恩原本的打算是再往後撤幾里地,但那些衛兵推進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響箭炸響的同時,搜山隊的隊長,一個穿著城堡衛兵制式皮甲、腰配長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林恩幾天前蹲過的那棵橡樹底下,用手指捏著一小撮篝火燒剩的炭灰。

  炭灰已經涼透了,但還沒有被風吹散,最多不超過四天,他身後站著二十來個衛兵,隊形鬆散,劍倒是都握在手裡,但握劍的姿勢五花八門,有人把劍扛在肩上,有人把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溝痕。

  隊長把炭灰拍掉,站起來,繞著橡樹走了一圈。

  橡樹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痕跡,被砍斷的灌木枝,斷口平整,是鐵器砍的,泥地上一片密集的腳印,層層疊疊覆蓋在一起,明顯不是三五個人能踩出來的。

  騎士和傳教士來得很快。

  塞維魯走在最前面,銅鈴握在左手裡,右手提著教袍的下擺以免被灌木刮破。

  馬格努斯緊隨其後,鎖鏈盤在手臂上。

  騎士走在最後面,他沒有騎馬,長劍掛在腰間。

  「什麼情況?」


  「從痕跡規模來看,至少幾十個人,在這裡停留了好幾天。」

  塞維魯站起來,用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炭灰,「不是女巫。女巫的活動模式不會留下這種痕跡,單獨行動的女巫最多帶一兩個同伴,來去快而隱蔽,成群結隊的女巫從未有過。」

  馬格努斯把鎖鏈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低沉而警惕:「叛軍?北境那邊不是沒有先例,逃亡計程車兵聚集在森林裡,有時候會形成小規模的武裝團伙。」

  隊長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可是這附近沒有叛軍的訊息。」

  「石爐村礦場已經好些天沒有派人來報產量了,輔鎮也是。」

  「不對,石爐村礦場前幾天來人了,但是大管家有事沒有見,他待了幾天就回去了。」另一個見過林恩的立馬補充道。

  塞維魯打斷了他們,語氣仍然平穩,但措辭已經不自覺地透露出一種正在重新拼湊線索的謹慎,「這兩個地方和這裡的痕跡之間,很可能有某種關聯,但現在還說不清是什麼。」

  眾人沉默,只感覺聽了一句廢話。

  密林里的鳥叫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風吹過樹冠的低沉嗚咽。

  一個年紀較大的衛兵,頭髮花白,應該是搜山隊裡資歷最老的,在人群後排猶猶豫豫地舉了一下手,然後像是被自己的勇氣嚇到了一樣又迅速放下來,又連忙做起祈求主保佑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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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

  塞維魯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轉過身,語氣聽上去比平時要更溫和一些。

  老衛兵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大人,會不會是……野人?」

  空氣安靜了片刻。

  塞維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沒有立刻否定。

  老衛兵像是受到了鼓勵,繼續說下去,語速越來越快,聲音里的恐懼也越來越明顯:

  「老一輩的人都說,南邊的老林子裡有野人,茹毛飲血,渾身長毛,只在密林最深處活動。他們不會說話,但會設陷阱,會趁人落單的時候下手,往年有幾個樵夫進老林子砍木頭,再也沒出來過,後來有人在林子裡找到了他們的骨頭,被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髓都被吸光了。」

  旁邊幾個衛兵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附和說他也聽爺爺講過,有人下意識地把劍握緊了些,還有人回頭往密林深處看了一眼,彷佛那些野人正蹲在樹冠的陰影里盯著他們。

  馬格努斯和塞維魯交換了一個眼神。

  塞維魯的眉頭沒有鬆開,但他也沒有反駁。

  如果放在平時,他會對這種民間傳說嗤之以鼻。

  但現在的情況確實難以解釋,幾十個人在密林里蹲了好幾天。

  集體行動,這不像女巫的行為模式。

  叛軍和逃兵在北境確實有,但鐵脊鎮以南的密林從未有過叛軍活動的記錄。

  野人的傳說未必可信,但至少比「幾十個女巫在林子裡偷窺他們」聽起來更合理一些。

  「繼續搜查,天黑之前撤出密林,不要在夜間逗留。」

  塞維魯最終下了結論,騎士從頭到尾沒有參與討論。

  老黑把腦袋從草叢裡縮回來,轉身無聲地穿過灌木叢,沿著碎石坡一路小跑回到台地上。

  林恩正坐在橡樹根上,看見老黑回來,連忙詢問。

  「怎麼說?」

  「你猜他們覺得我們是什麼。」

  老黑一屁股坐在地上,狗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完一場荒誕戲,又想笑又想罵人,

  「野人!南邊密林里的野人,茹毛飲血的那種,有個老衛兵說他爺爺的爺爺見過,骨頭啃得乾乾淨淨,那倆傳教士居然沒反駁,騎士也沒說話,他們寧願信這林子裡有野人,也不信礦場裡的奴隸敢拿起武器造反。」

  林恩楞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會憤怒,畢竟他這幾天一直在想像自己率領礦工起義的壯烈場面,想像後人會怎樣評價他「忠肝義膽,義勇雙全」,想像他的敵人會用怎樣敬畏的語氣提起他的名字。

  結果他的敵人給他安排了一個新身份:野人。

  連名字都沒有。

  就是「野人」,茹毛飲血、啃人骨頭的那種。

  「這不是諷刺嗎。」

  林恩站起身:「我是說,不把我們當成有組織的反抗力量也就算了,連『人』都不算,從頭到尾,我們在他們眼裡就不是人,以前是挖礦的工具,是帳本上的一個數字,是手腕上有禿鷲烙印的財產。

  工具壞了換一把,數字少了補一個,財產跑了抓回來吊在井口上風乾,工具不會造反,數字不會起義,財產不會拿起武器回頭打它的主人。

  所以他們在林子裡發現幾十個人的蹤跡時,壓根就沒往『奴隸造反』這個方向想,他們得從民間傳說里找一個解釋,野人,茹毛飲血的怪物,至少怪物還會主動攻擊人,在他們眼裡,奴隸連主動攻擊人的資格都沒有。」

  老黑本來想嘲諷他兩句,上次他說「戰略大師」的時候老黑笑到打滾,那個包袱它到現在還沒抖完。

  但這次它看著林恩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你說得對。」

  老黑難得正經了一次,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他們不把我們當人看,但這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他們以為我們是野人,就不會用對付人的戰術來對付我們,他們會繼續低估我們,繼續把注意力放在火系女巫身上,繼續在林子裡漫無目的地搜野人,而我們,我們就在這裡練兵,等時機,讓他們為自己的輕視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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