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洞山,有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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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洞山,有福啊

  八仙已經在世間走了許多年。

  最初,他們只是想把八大惡魔留下的爛攤子收拾乾淨。

  倒塌的城池需要重建,被魔氣污染的河流需要疏通,許多從災難里活下來的人也要重新安置。八仙各自走向一方,今日在東海鎮住風浪,明日又去西山引回地脈,偶爾在雲上碰面,連坐下來喝一杯酒的工夫都沒有。

  後來城池建好了,河流也重新清澈,他們仍舊沒有離開。

  呂洞賓在人間開了一座小道觀。

  漢鍾離喜歡坐在城門口搖扇子,順手替人消災治病。

  何仙姑仍舊背著花籃,走到哪裡便把蓮子撒到哪裡。

  韓湘子偶爾吹笛,笛聲一響,附近山野的元炁便會跟著流轉。鐵拐李、張果老、藍采和、曹國舅也各有去處,既不再高高坐在天上,也沒有重新走回做減求空的死寂。

  他們就這樣守著眾生。

  守著守著,連自己也成了眾生的一部分。

  這一日,呂洞賓正在道觀後院劈柴。

  劍仙劈柴,原本不需要斧頭。

  可他嫌劍氣切出來的木頭太齊整,一點菸火氣都沒有,便把長劍掛在牆上,自己拎著一柄舊斧頭,一下一下地砍。

  斧頭剛剛落下,天地忽然輕輕一震。

  呂洞賓起初還以為是地動,轉念便知不是。附近也沒有鬥法的氣機,是這方天地里的陰陽一齊停住了。

  清氣升到半空便不動了,濁氣壓在地表,也不再往下沉。日光照著大地,卻不再驅散黑暗;月華落下來,也沒有繼續滋生陰影。

  陰陽剛好卡在了交替的那一線。

  呂洞賓手中的斧頭停在木頭上。

  他抬起頭,天上已經褪得一絲顏色也無。

  緊接著,日月一齊淡去,原本維持天地的陰陽平衡也散了。

  天地沒有因此崩壞。那片無色之中,反倒生出了一縷極細的元炁。

  元炁剛出現時,還沒有清濁,沒有陰陽,也沒有五行。它只是最初的一點變化,隨後一點化作十點,十點又化作百點,沿著周天往四面八方鋪開。

  山川先吸入元炁,岩石內部便多出一道從未有過的紋路。草木跟著吸入元炁,葉片上也生出新的光澤。

  河水、雲霧、風雷,乃至眾生體內的一呼一吸,都在這一刻多出了無數種可能。

  呂洞賓盯著那一縷元炁看了很久。

  「太易。」

  這一聲出口,新生的元炁便裹著聲音散向四方。

  何仙姑最先出現在道觀外。

  她花籃里的蓮花正在變色,紅花翻成白花,白花又轉作青蓮,連何仙姑自己也拿不準下一片花瓣會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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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世界的太極消失了。」

  呂洞賓放下斧頭。

  「不,不是消失。」

  他伸手接住一縷元炁。

  元炁落入掌心,先化作清氣,繼而變成一線火光。火光散去,竟又凝成一滴水。

  「是重新變化為了天地初開的太易狀態。」

  漢鍾離、韓湘子等人也先後趕來。八仙陸續站到道觀前,誰也沒有急著開口。

  他們當年被八大惡魔奪去功果,性命也被陰陽鎖住。後來雖以紫府金丹道重新聚起道性,到底還是借了八魔的紫府而活。

  哪怕八魔已經死去,那層舊日因果也沒有完全斷開。

  陰陽有主,果位有位。他們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踩著別人留下的格子。

  如今陰陽退回太易,那些早已寫死的位置全空了。

  韓湘子試著吹了一聲笛。

  笛聲落入天地,沒有再自動引動舊日風雷,而是在半空自行化作一隻青鳥。青鳥繞著眾仙飛了一圈,又散成無數音符。

  漢鍾離也搖了一下扇子。


  張果老伸手接住帽子,忍不住笑了。

  「沒有規矩了?」

  「不是沒有規矩。」

  呂洞賓道:「是規矩還沒有寫定。」

  何仙姑看著掌中不斷變化的蓮花,眼中漸漸生出笑意。

  太易者,未見氣也。

  一切有形有象之前,只有無窮可能。

  他們不必再從已經固定的陰陽里找位置,也不必再去承接八仙、八魔留下的舊名。往後要走什麼路,要證什麼道,都可以由自己決定。

  呂洞賓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中出去,在半空化作一縷白雲。

  「從此自由了。」

  白雲越過道觀,往這片尚未寫定的天地深處飄去。

  八仙沒有追,只在原地看了片刻。往後的路,已經不用再從舊日陰陽里找了。

  ……

  異人世界。

  五百年過去,這方天地早換了模樣。

  舊日城池已經被新的城市蓋住。高樓之間看不見縱橫交錯的電線,只有一根根透明炁管穿行其間。清白真炁在管中流動,白日吸取太陽之炁,到了夜裡又轉為太陰之炁,供養著整座城市。

  街上跑的車也聞不到燃油味。車底懸著一枚小型炁爐,只要投入一枚標準炁石,便能連續行駛數月。

  遠處的工廠連煙囪都沒有。一座座蒸炁機立在廠房中央,將日月精華提煉成穩定真炁,再送入法器生產線。曾經只有煉器師才能打造的東西,如今已被拆成一道道工序,普通人也能上手。

  有人把蒸炁機裝上飛舟,有人拿它推動山海列車。

  甚至有人認真計算過,若真要造一座行星發動機,一夜消耗十五噸真炁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第二天太陽升起來,再把日月精華填進去就是。

  城市中央還保留著第一代蒸炁機。

  那東西早已帶不動如今的生產,外殼粗笨,內部炁路也遠不如後來精密,卻被人擦得乾乾淨淨,擺在一座沒有圍牆的廣場上。

  一群孩子圍著機器轉來轉去。有人趴在透明外殼上看裡面的齒輪,有人指著旁邊的舊圖紙,爭論當年的煉器師為什麼要多繞三圈炁路。

  帶他們來的先生沒有叫停,只等孩子們爭得最熱鬧時,才說了一句:

  「洞山先生做出的東西,早就落後了。」

  孩子們頓時不服。

  先生又笑道:

  「可若沒有這台落後的機器,便沒有你們今日覺得理所當然的一切。」

  李易從廣場上空經過,聽見這句話,便多看了那台老機器一眼。

  洞山當然沒有一個人造出五百年的文明。他做的,是把第一件還能讓後來人拆、改、重做的東西,真正擺到了世人面前。

  這方世界也沒有走上以電力為核心的路。他們用炁。

  真炁可以循環,可以補充,又不產生污濁。五百年前,異人還只是藏在人群中的少數修行者;五百年後,真炁已經流進每一座城市,成了整個文明的血液。

  所以這五百年,繞不開一個名字。

  洞山。

  華夏發明大王。

  法寶之父。

  最初的蒸汽機出自他手。後來把蒸汽與真炁結合,造出蒸炁機的也是他。再往後,炁車、飛舟、山海列車、法寶流水線,一樣樣東西從他的圖紙上走進現實。

  一人之功,當然撐不起五百年的文明。可第一把錘子是洞山造出來的,後來的人拿著它,才把世界一點點敲成今天這樣。

  李易立在城市上空,看了許久。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到異人世界。

  當初證道元始時,他一口氣燒了幾枚道果。

  太易道果燒盡,馮曜這一世身也隨之死去;太極道果燃盡,老爹那一世留下的痕跡也被天地抹去。

  按理來說,這方世界失去太易果位,真炁一道應該出現斷層。

  可李易看了一會兒,發現天地並沒有因此衰敗。他當年空證在此世的小陰陽果位,竟在失去太易以後自己接了上來。

  陰中生陽,陽中生陰。

  清氣少了,濁氣便把它托起來;濁氣太重,清氣又從日月之間補上。兩邊一邊打架,一邊還得托著對方,硬是像左腳踩右腳一樣,把整個真炁體系往上抬。

  如今城市中流動的每一縷真炁,都帶著陰陽平衡的痕跡。

  「還真讓它自己長出來了。」

  李易伸手接住一縷真炁。

  真炁在掌心化作陰陽魚,繞著指尖轉了一圈,便又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天地間。

  這方世界已經不用他托著,自己也能往前走了。

  李易笑了笑,身形從高空落下。

  三一門還在。

  山門比五百年前寬了許多,門中弟子也不再只修逆生三重。有人研究紫府金丹,有人專修煉器,也有人把逆生與醫道結合,專門下山治病救人。

  左若童站在山崖邊。

  他的臉仍是五百年前的模樣,眉眼卻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這些年,他借另一方世界留下的真實歷史,一點點拼出了封神之戰的輪廓。

  他知道曾有人從異人世界走出去,證過太易,做過馮祖,也曾在另一方天地化作老爹。

  他甚至知道,自己曾與那個人做過朋友。

  可無論怎麼拼湊,左若童始終看不清馮曜的臉。記憶里只有一團白光,每當他想伸手觸碰,那團光便會散開。

  可每次想起這團白光,心裡那份親近做不得假。

  左若童常常想,若那位馮曜真有一天回來,自己應該與他坐下來喝一壺茶。

  能與這樣的人做朋友,想來是一件美事。

  這一天,山崖上的風忽然停了。

  左若童抬起頭。

  李易站在不遠處,仍舊是當年的模樣。

  只看一眼,左若童腦海中那團白光便轟然散開。三一門前的初見,西文館裡的交談,雪地中的切磋,一幕接一幕,重新落回原處。

  左若童站了很久,忽然笑道:

  「該叫你馮道友,還是天尊?」

  「隨意。」

  李易走到他身邊。

  「我將離開此世,去一方世界闖一闖。」

  「左門長,可願同行?」

  左若童沒有立刻回答,只回頭看向三一門。

  演武場裡,有弟子因為一招練錯,被師長訓得垂頭喪氣;藏經樓中,有年輕人為了一個真炁公式爭得面紅耳赤;山下還有幾名弟子背著藥箱,正準備去附近村鎮行醫。

  門裡聲音亂糟糟的,卻也因此像個真正活著的地方。

  左若童聽了片刻,搖頭道:

  「我便不去了。」

  「這一方天地的路,我還沒有走完。」

  李易點頭,沒有再勸。

  左若童也沒問他為何非走不可。在他的記憶里,馮曜從來不是會停在一處的人。昔年走出三一門,是為了看更遠的道;後來橫跨歲月,也是為了尋回自己的故鄉。

  今日李易肯回到山門,親口問他一句願不願同行,這段舊日交情便算重新接上了。

  左若童忽然又道:「不過,有一個人等了你很多年。」

  李易已經知道他說的是誰。

  「洞山?」

  「對。」

  左若童抬頭看向遠處城市。

  「他已經等不動了。」

  ……

  洞山住在一間很普通的病房裡。

  窗邊擺滿了法器模型。

  有最初的蒸汽機,有第一代蒸炁機,還有一艘只做出半邊外殼的飛舟。病床旁邊放著一張舊圖紙,紙角已經泛黃,上面仍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

  這位華夏發明大王已經老了,頭髮全白,身體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逆盈生替他續過一次命,真炁醫學又替他拖過許多年。

  可再好的法術,也不能把人永遠留在世上。

  洞山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左若童推門進來時,他沒有反應。直到李易走到病床前,那雙眼睛才慢慢睜開。

  洞山看了李易很久。

  「你終於來了。」

  「來晚了。」

  「不晚。」

  洞山想坐起來,李易伸手扶住了他。

  「躺著說。」

  洞山也不逞強。

  他看向窗邊那些模型,眉眼間露出一點得意。

  「你當年說,五百年後會回來。」

  「我怕活不到,就跟師傅借了一世。」

  「後來覺得,光活著等你太虧了,便順手做了一點東西。」

  李易也看向那些模型。

  「這一點東西,鋪滿了整個天下。」

  洞山笑了兩聲,氣息隨之亂了一下。

  「不是我一個人做的。」

  「我只開了個頭。」

  「後面那些年輕人,比我厲害。」

  他說話時,窗外正有一列山海列車從遠處經過。

  列車沒有轟鳴,只拖著一條淡淡白氣,越過城市與山野。

  洞山的目光跟著那道白氣,一直送到列車消失在山野後頭。

  「以前我總想飛升。」

  「想去看看別的世界,看看別人家的法寶,看看有沒有我沒見過的東西。」

  「後來東西越造越多,反倒走不開了。」

  「這裡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

  李易道:「下一世再做。」

  洞山轉頭看他。

  李易抬起一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一點赤光落下。

  赤光之中,隱約有一片紅雲翻湧。

  「今世你紅旗披身,來世我許你化作一片紅雲,入我門下,再享一世福緣。」

  洞山怔了怔。五百年總算等到這句話,他的肩背一點點鬆了下去。

  「紅雲啊……」

  「聽起來不錯。」

  「能飛。」

  「還能研究別的世界。」

  「不錯,不錯。」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輕,眼睛也慢慢閉上了。

  病房裡的蒸炁機模型忽然輕輕轉了一圈。

  窗外日光落進來,照在洞山枕邊,把那張舊圖紙映成了淡紅色。

  病房外,山海列車恰好鳴了一聲長笛。那聲音越過城市,穿過窗台上密密麻麻的舊模型,落進這間病房,倒真像這座由洞山起頭的文明,來送自家先生最後一程。

  左若童站在病床另一邊,沉默了許久。

  他伸手替洞山把被角掖好,眼底有悲,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羨慕。

  「洞山。」

  「有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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