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昔日乘龍而來，今日成龍而去！
曦道人坐在船頭，看見李易的手指停在半空，知道這年輕人總算沒有繼續往混沌海里撞。他把船槳橫在膝前，任由無根之舟隨著界海暗流慢慢盪開，臨了還是勸了一句：
「道友，那處地方往後少來。」
「嗯？」
曦道人抬頭看了一眼混沌海，斗笠下的臉難得鄭重起來：「貧道在這裡看了幾億年，只看見裡面的殼子每隔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厚上一層，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看出來。你今日剛剛超脫，眼界尚未徹底鋪開，在這裡耗久了，反倒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李易仍盯著混沌海：「道友看了幾億年，真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自然。」曦道人答得理直氣壯，「真要看明白了，貧道早進去做創世神了，何必還在這裡撐船。」
李易點頭，這話很有道理。
曦道人見他只點頭，不答應，又補道：「它連我的神通都能擋住，裡面的東西便不是你我如今能隨便碰的。等以後修行有成，再回來看看也不遲。」
「道友想過沒有，若裡面本來就有天地，只是你我看不見呢？」
曦道人沉默片刻，隨後把船頭一轉：「那就說明它不想讓我們看見。既然不想，我們便別看了。」
李易的目光卻還留在那片沒有顏色、沒有光，也分不出上下四方的混沌海上。
這東西確實硬得離譜。
道塵珠照不進去，太極圖定不住邊界，日月輪也找不到可以落腳的過去與未來。以他如今剛證成的元始道果，也只能確認西遊世界的因果坐標就在其中，偏偏連世界的影子都瞧不見。
換作從前，李易多半已經琢磨著從外面把殼敲碎了。可曦道人方才說，裡面更打不開。
他腦子裡突然蹦出一枚雞蛋。
從外面敲開，蛋清蛋黃流一地，那叫肚子餓了。從裡面啄開，若真有個小東西探出腦袋，看見天光，那才叫出生。
同樣是破殼，一個是把世界砸爛，一個是讓世界自己生出來。
「原來如此。」
李易笑了。
曦道人回頭：「道友想通什麼了？」
「沒什麼。」李易收回手，「只是覺得，道友這魚塘挺結實。」
「什麼魚塘？」
「沒什麼。」
曦道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年輕人方才的笑不太對味。
李易已經把心神落到道塵珠上。既然找到了西遊世界的因果坐標，便沒必要繼續在外面死磕。道塵珠本就是從他體內走出去的，混沌海能擋尋常時空神通，卻未必擋得住他循著珠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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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西遊，再向諸天投放道塵珠。
一方世界不夠，就找十方、百方，借諸天養分把西遊的天仙法補出來，再問大哥一句，天仙之後還有什麼路。一世走不成，那便走萬萬世，只要這顆蛋還沒徹底死透，他總能找到從裡面啄殼的辦法。
真到了那一天，西遊世界從殼中開闢而出，他這個開天闢地第一祖，名頭聽著也很有意思。
李易越想，嘴角越壓不住。
他剛證元始，本來還覺得自己站得挺高。如今再看，外面分明還有路，且這條路比尋常超脫更遠。
「道友。」曦道人又喊了一聲。
「怎麼？」
「你笑得有點嚇人，像是已經想好了怎麼把這片魚塘掀了。」
李易收住笑意，誠懇道：「你看錯了。」
「最好是我看錯了。」
曦道人嘀咕著撐船遠去。李易也不解釋，只朝老漁人拱了拱手，掌中道塵珠頓時迸出一縷赤光。
該回西遊了。
不過回去之前，還有幾個人要接走。
……
殷商世界。
大戰已經到了最後。
天穹像一塊被反覆撕扯的破布，黑色魔氣從裂口中垂落下來，覆在山河之上。原本縱橫天地的八面魔旗已經倒了七面，最後一面也被呂慈握在手中，旗面破碎，邊緣燃燒著一圈蒼白火焰。
朝歌外的平原被打成了深坑。
兩尊惡魔的身軀早已徹底崩散，連本源都被封神榜磨滅；另外五尊惡魔被鎮在五座大山之下，魔氣順著山石往外冒，卻再也無法把山體頂開。
剩下的一尊，正是聖主。
或者說，是即將死去的聖主。
他的龍軀斷了一半，胸口被一柄神劍貫穿，鱗片之間流出暗紅色的火焰。那輪曾經被他從歲月深處搶回來的日月輪懸在頭頂，輪面裂開無數縫隙，像一隻隨時會掉下來的破碗。
聖主單爪撐地，死死盯著遠處。他沒有看那些鎮壓惡魔的山，也沒有看正在收攏封神榜的呂慈，目光越過所有人，像是在尋找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聖主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幾分沙啞，也帶著一股不肯認輸的狠意。
「我得日月之輪重生至此，背叛兄長，吞噬弟弟，為達永恆不折手段，為何還會落敗，怎能落敗！」
聲音震得四周魔氣翻湧，小玉站在成龍身邊，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龍叔，這條龍是不是輸不起？」
成龍看了聖主一眼，緩緩道：「聖主，你也是這帝王，怎麼不知道世上有兩種人？」
「哪兩種？」
聖主猛然抬頭。
成龍抬起手，指向他身後那些正在合力鎮壓惡魔的人：「得道之人，失道之人。」
小玉眨了眨眼：「龍叔，我聽不懂啊。」
成龍想了想，便笑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看向聖主：「他是真龍又如何？走在了眾人的背面，便有眾生之志，伐他妖邪。」
小玉眼睛一亮：「龍叔，你好聰明！」
成龍臉上剛剛浮出一點得意，嘴裡的話卻忽然卡住了。
「沒有了，都是老……」
那個稱呼到了舌尖，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成龍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明明想說一個人。
那個人很老，脾氣很壞，喜歡拿著拐杖敲人的腦袋，也喜歡把所有人都罵上一遍。那個人教過他許多東西，曾在他闖禍之後，用一句句訓斥把他從危險里拽回來。可那個人叫什麼？成龍忽然想不起來了。
「都是……」
他盯著遠處燃燒的戰場，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都是方大法師教得好。」
小玉下意識點頭：「是啊，全靠方大師祖指引。」說完，她又愣了一下。
「咦？話說都大決戰了，師祖在哪呢？」
成龍沒有回答，周圍的人也沒有回答，像是同時被小玉問住了。
左若童站在五色霞光中，臉上還殘留著戰鬥後的疲憊。他聽見「師祖」二字，心中一動，似乎有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李慕玄抬頭看著天穹，不知為何眼角忽然濕潤。他抬手擦了一下，低頭看見掌心的淚水，神色很是疑惑。
「我為什麼哭？」
呂慈手中的封神榜也在輕輕顫動。
那老人的身影明明應該留在某一頁上，可他翻遍榜面，只看見三百六十五道神篆和一道被太陰光輝遮住的空白。空白之外，仿佛有一個人曾經站在那裡。他記得那個人很重要，卻唯獨不記得那個人是誰。
「聖主！」
一聲怒喝打斷了眾人的茫然。
聖主死死盯著虛空。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看見，只有他看見了一道清風。
那道清風沒有形體，也沒有氣息，只是靜靜立在戰場邊緣，注視著他最後的掙扎。
聖主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老陰比，別藏了！」
這一聲喊出，四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就在這裡，出來啊，我玩不過你，你出來啊！」
聖主撐著殘破的龍軀，竟然強行站了起來。
他已經輸得一敗塗地，連日月輪都即將崩潰，可那股恐懼卻比戰敗更難忍受。他可以接受輸給眾生，輸給一群曾經看不起的凡人，甚至接受被封神榜鎮壓，卻不能接受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老爹從來不存在，那他漫長歲月里的恨、懼、反抗，究竟是在對抗什麼？如果老爹存在，卻沒有在這裡，眼前的一切又是不是另一個人為他編織的夢？
他需要一個答案，需要一個真實的錨。可那個錨，已經被所有人遺忘了。
聖主看著那道清風，聲音越來越低。
「算我求你了。」
「出來吧。」
「讓我看一眼。」
清風沒有回應。
聖主身上的火焰開始向內收縮，龍鱗一片片化作灰燼。他伸出的龍爪仍舊指向虛空，像是要抓住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老人。
「你出來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聖主的身體從內部崩裂。
不是被誰擊碎，而是他一生積攢的可能性在這一刻全部燃盡。他以日月輪重生，以吞噬兄弟換取力量，以八魔布局萬古，終於在眾生合力之下迎來了死亡。
聖主死了，死前仍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易站在清風之中，始終沒有出手。
只要他願意，便可以抬手點在眾人眉心，讓他們重新記起老爹、記起馮祖，記起那個將一切從無到有的人。可他沒有這麼做。
李易倒不覺得聖主死了便算失敗，也不覺得眾人遺忘老爹是一種懲罰。
聖主非要抓住一個真實的錨，眾人卻已經憑自己走完了這一戰。李易若在此時把過去硬塞回所有人的腦子裡，反倒像是否定了他們親手得來的結果。
李易只是看著聖主的灰燼隨風散去。
當最後一個記得老爹存在的人也死去，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一枚道果，在清風頭頂緩緩凝結。
它沒有顏色，沒有重量，甚至沒有清晰的形體。可它出現時，所有關於聖主、關於老爹、關於那一段被抹去的歲月，都像退到了極遠處。
空。
李易抬起頭，望著那枚道果，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證道元始，燃盡一切，眾生皆不知。如今連最後一個知曉他存在的人也已經死去，做減求空的最後一塊拼圖，自然落到了他手裡。
「春種一顆種，秋收萬顆子。」
李易伸手接住【空】道果，輕聲笑道：
「不曾想當初的一手，竟讓我又空證出了一道果。」
他看著掌中那片近乎不存在的空白，又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諸般道路。
無限向外，是諸天萬界。
無限向內，是一念一果。
他抬起另一隻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如今，無限大被我卡了bug拿到了，無限小也不經意間得到。」
空白道果落入元始大道果中。兩枚道果沒有互相吞噬，反而像兩個原本就該在一起的字，安靜地合為一體。
李易的目光穿過戰場，落在那一片被眾人遺忘的清風上。
「我的道，圓滿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便從戰場邊緣淡去。沒有人看見他離開，眾人只覺得天地間少了一點什麼，又說不清究竟少了什麼。
等李易離開，呂慈重新舉起封神榜，五座大山同時下沉。剩餘五大惡魔的慘叫從山底傳出，魔氣被一縷縷抽離，化作封禁大陣中的黑色符文。
李慕玄站在山前，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殺了他們太可惜了。」
他伸手按住山頂，午馬神通化作一圈白光，鎮住了不斷掙扎的山體。
「不如將他們鎮壓在天地四極，做眾生牛馬，也算是將他們這些年享的福，全都吐出來。」
眾人聽罷，紛紛點頭：「善。」
八面魔旗被一一折斷，山河間殘留的魔氣漸漸散去。曾經壓在眾生頭頂的五頭惡魔，也被封進了天地四極，往後便老老實實地做眾生牛馬。
就在封禁徹底落下時，一道白光從封神榜中鋪開。
白光先落在李慕玄身上，又卷過左若童、呂慈等來自未來的人。眾人還未來得及告別，腳下戰場便迅速退遠，殷商時代的山河也在眼前化作一片模糊光影。
左若童再睜開眼時，已經站在玉京山上。
山風迎面吹來，遠處雲海翻湧。方才還在耳邊響起的惡魔慘叫已經不見，只有山門中的鐘聲，一下接著一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一縷白光從掌心鑽出，沿著經脈一路向上，最後落入腦海。
轟！
一枚金丹在他體內亮起，舊日記憶也跟著金丹一同湧來。
玉京山。
三一門。
一個穿著舊道袍的年輕人，朝他伸手遞來一枚丹藥。
「道友，吃了它。」
另一個畫面緊接著浮現，那個年輕人站在大雪中，笑著對他說：「左門長，馮某今天是來搶人的。」
再往後，是封神，是太陰，是一座被無數神篆托起的天地。
左若童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紫府金丹道……」
「馮祖。」
他抬起頭，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是誰？」
沒有人回答，玉京山上只剩下風聲。
……
五百年後。
成龍歷險記世界。
十二地支果位傳承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成龍坐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面前擺著一盞早就涼掉的茶。他沒有去喝，只看著窗外日光緩慢移動。
拉里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筆直。
「師傅，真的要現在傳給我嗎？」
「你已經準備好了。」成龍笑著說。
「我還可以再學幾年。」
「學不會的東西，做幾年也學不會。該學會的東西，路邊的野狗都能教給你。」
拉里沉默了。他確實曾經因為一條狗明白過一個道理，力量越大，責任越大。
那時他只是給狗餵了一點水，狗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便突然覺得自己手裡的力量不該只用來讓自己過得更好。
成龍看著他，像是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十二地支不是一件武器。」
「我知道。」
「也不是一份可以拿來證明自己的榮譽。」
「我知道。」
「它是十二個位置。位置在誰身上，誰就要替這個世界擔一點東西。」
拉里用力點頭。
成龍伸出手，十二道光從體內離開，化作十二枚顏色各異的符文，在屋中緩緩轉動。光中閃過他五百年間守過的山河、吞過的惡魔，也閃過那片由他親手撐住的天空。最後，十二道光盡數落入拉里體內。
拉里身體猛然一震，沒有發出聲音，雙膝卻是一軟，險些跪下。成龍抬手扶住了他。
「站穩。」
「師傅，我站得住。」
拉里咬牙重新站直。
成龍鬆開手，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果位離體之後，他的生命也終於開始走到盡頭。
原本挺拔的身軀漸漸佝僂，黑髮變成了白髮，手背上的皮膚失去了光澤。曾經能一拳打碎山石的力量，像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退去。
拉里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他知道師傅把最重要的東西給了自己，從今日起，他也不能再躲在師傅身後了。
過了幾日，小玉忽然闖進屋裡，手裡緊緊攥著兩枚符咒，一枚是狗，一枚是馬。
「龍叔！」
她把符咒塞進成龍手中，聲音急得發顫。
「狗符咒賦予你不老，馬符咒許你遠離傷痛。你把它們煉化，就能長生不老！」
成龍低頭看著兩枚符咒，小玉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雙手握住他的手腕，直接把法力送了進去。狗符咒立刻亮起。
暖流從掌心湧入，成龍手背上的皺紋一點點消失，白髮也重新染上一層黑色。馬符咒跟著放出柔和的白光，沿著他的經脈緩慢流動。
小玉臉上剛露出驚喜：「看到了嗎？真的有用！」
成龍卻在這時候合攏五指，硬生生把兩枚符咒的光芒壓了回去。
「小玉，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
小玉瞪著他。
「你明明可以活下來！狗符咒就在這裡，馬符咒也在這裡，只要煉化它們，你不會老，也不會再受傷！」
「這次沒有惡魔追你，也沒有人在後面逼你戰鬥。你可以活著，龍叔，你為什麼不活著？」
成龍看了她很久：「我已經把十二地支傳給拉里了。」
「我知道！」
小玉的眼眶迅速紅了起來：「那是你的弟子，也是你選好的傳人，我沒有攔你。可果位已經給他了，我現在只是想讓你活著，這也不行嗎？」
「不行。」
成龍答得很輕，卻沒有猶豫。
「可你可以教他啊！」
「我可以教他。」
「你可以看著他，等他犯錯的時候罵他，等他遇見危險的時候幫他。你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這裡喝茶。只要你活著，做什麼都行！」
成龍聽著她的話，忽然笑了。
「小玉，你這次真的有一點不講道理。」
「我就是不講道理！」
小玉攥緊符咒，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你以前天天說我不聽話，說我喜歡冒險，說我總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我都可以改。」
她抬起頭，近乎哀求地看著成龍：「只要你把符咒煉化，我以後全聽你的，行不行？」
成龍張了張嘴。往常這個時候，他一定會指出這句話里的漏洞，告訴小玉她最多聽三天，第四天就會偷偷跑去冒險。可今天，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抬起手摸了摸小玉的頭。
「你已經長大了。」
「我不要長大！」
小玉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收回去。成龍的手已經涼了，她握得越來越緊，像是只要不鬆手，眼前的人就不會離開。
成龍卻仍舊說道：「人之生息，在於成住壞空，在於生老病死。」
「我死後，雙眼可為法眸，觀一世之事。你可取之，送與弟子拉里。」
「五臟可化作五章金卷，各有神通手段，你可散與世人。」
「我不要！」
小玉終於哭喊出聲：「我不要什麼法眸，拉里也不會想要你的眼睛！五章金卷誰愛要就給誰，我不稀罕！」
她撲進成龍懷裡：「龍叔，我只要你別走。」
屋裡安靜下來。
成龍沒有推開她，也沒有答應她。他低頭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的姑娘，忽然發現她的頭髮已經長過肩膀，眼神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闖禍的小女孩。
時間走得真快，快到他來不及準備。
距離臨死之時，成龍才有了一些靈感，從被挖去的一片記憶里，尋找到了一些微不可查的記憶。
成龍抬起頭。腦海之中，一個老人的摸樣已經有些模糊，邊角也被歲月磨得發白，可他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一個夏天，祠堂門口有一片明亮的陽光。他還是年輕人，剛來到那裡，身上沒有符咒，也沒有神通，更不知道往後會遇見多少惡魔與災難。
老人站在門口，撫著鬍鬚，滿臉不耐煩地朝他擺手。成龍想起自己當年第一次挨罵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老爹來接我了！」
小玉的手猛然一松，成龍抬在半空的手也垂了下來，目光隨之失去焦距。
「龍叔！」
小玉撲過去抱住他，就在這時，一縷清氣從成龍頭頂升起。
清氣起初只有髮絲那麼細，升到半空後，忽然迎風而長，化作一條褐黃色的黃龍。
黃龍在屋中盤旋一周，低頭看了小玉一眼，又看了看成龍坐過的椅子，隨後擺動長尾沖向窗外。
窗外日光被龍身撞開，遠處雲海翻湧，像是有一位老人隔著很遠很遠的歲月，終於伸手把自己的徒弟接走。
成龍，乘龍！
昔日乘龍而來，今日成龍而去。
「道友，那處地方往後少來。」
「嗯？」
曦道人抬頭看了一眼混沌海，斗笠下的臉難得鄭重起來：「貧道在這裡看了幾億年，只看見裡面的殼子每隔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厚上一層，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看出來。你今日剛剛超脫，眼界尚未徹底鋪開，在這裡耗久了，反倒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李易仍盯著混沌海：「道友看了幾億年，真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自然。」曦道人答得理直氣壯，「真要看明白了，貧道早進去做創世神了，何必還在這裡撐船。」
李易點頭，這話很有道理。
曦道人見他只點頭，不答應，又補道：「它連我的神通都能擋住，裡面的東西便不是你我如今能隨便碰的。等以後修行有成，再回來看看也不遲。」
「道友想過沒有，若裡面本來就有天地，只是你我看不見呢？」
曦道人沉默片刻，隨後把船頭一轉：「那就說明它不想讓我們看見。既然不想，我們便別看了。」
李易的目光卻還留在那片沒有顏色、沒有光，也分不出上下四方的混沌海上。
這東西確實硬得離譜。
道塵珠照不進去，太極圖定不住邊界，日月輪也找不到可以落腳的過去與未來。以他如今剛證成的元始道果，也只能確認西遊世界的因果坐標就在其中，偏偏連世界的影子都瞧不見。
換作從前，李易多半已經琢磨著從外面把殼敲碎了。可曦道人方才說，裡面更打不開。
他腦子裡突然蹦出一枚雞蛋。
從外面敲開，蛋清蛋黃流一地，那叫肚子餓了。從裡面啄開，若真有個小東西探出腦袋，看見天光，那才叫出生。
同樣是破殼，一個是把世界砸爛，一個是讓世界自己生出來。
「原來如此。」
李易笑了。
曦道人回頭：「道友想通什麼了？」
「沒什麼。」李易收回手，「只是覺得，道友這魚塘挺結實。」
「什麼魚塘？」
「沒什麼。」
曦道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年輕人方才的笑不太對味。
李易已經把心神落到道塵珠上。既然找到了西遊世界的因果坐標，便沒必要繼續在外面死磕。道塵珠本就是從他體內走出去的，混沌海能擋尋常時空神通，卻未必擋得住他循著珠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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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西遊，再向諸天投放道塵珠。
一方世界不夠，就找十方、百方，借諸天養分把西遊的天仙法補出來，再問大哥一句，天仙之後還有什麼路。一世走不成，那便走萬萬世，只要這顆蛋還沒徹底死透，他總能找到從裡面啄殼的辦法。
真到了那一天，西遊世界從殼中開闢而出，他這個開天闢地第一祖，名頭聽著也很有意思。
李易越想，嘴角越壓不住。
他剛證元始，本來還覺得自己站得挺高。如今再看，外面分明還有路，且這條路比尋常超脫更遠。
「道友。」曦道人又喊了一聲。
「怎麼？」
「你笑得有點嚇人，像是已經想好了怎麼把這片魚塘掀了。」
李易收住笑意，誠懇道：「你看錯了。」
「最好是我看錯了。」
曦道人嘀咕著撐船遠去。李易也不解釋，只朝老漁人拱了拱手，掌中道塵珠頓時迸出一縷赤光。
該回西遊了。
不過回去之前，還有幾個人要接走。
……
殷商世界。
大戰已經到了最後。
天穹像一塊被反覆撕扯的破布，黑色魔氣從裂口中垂落下來，覆在山河之上。原本縱橫天地的八面魔旗已經倒了七面，最後一面也被呂慈握在手中，旗面破碎，邊緣燃燒著一圈蒼白火焰。
朝歌外的平原被打成了深坑。
兩尊惡魔的身軀早已徹底崩散，連本源都被封神榜磨滅；另外五尊惡魔被鎮在五座大山之下，魔氣順著山石往外冒，卻再也無法把山體頂開。
剩下的一尊，正是聖主。
或者說，是即將死去的聖主。
他的龍軀斷了一半，胸口被一柄神劍貫穿，鱗片之間流出暗紅色的火焰。那輪曾經被他從歲月深處搶回來的日月輪懸在頭頂，輪面裂開無數縫隙，像一隻隨時會掉下來的破碗。
聖主單爪撐地，死死盯著遠處。他沒有看那些鎮壓惡魔的山，也沒有看正在收攏封神榜的呂慈，目光越過所有人，像是在尋找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聖主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幾分沙啞，也帶著一股不肯認輸的狠意。
「我得日月之輪重生至此，背叛兄長，吞噬弟弟，為達永恆不折手段，為何還會落敗，怎能落敗！」
聲音震得四周魔氣翻湧，小玉站在成龍身邊，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龍叔，這條龍是不是輸不起？」
成龍看了聖主一眼，緩緩道：「聖主，你也是這帝王，怎麼不知道世上有兩種人？」
「哪兩種？」
聖主猛然抬頭。
成龍抬起手，指向他身後那些正在合力鎮壓惡魔的人：「得道之人，失道之人。」
小玉眨了眨眼：「龍叔，我聽不懂啊。」
成龍想了想，便笑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看向聖主：「他是真龍又如何？走在了眾人的背面，便有眾生之志，伐他妖邪。」
小玉眼睛一亮：「龍叔，你好聰明！」
成龍臉上剛剛浮出一點得意，嘴裡的話卻忽然卡住了。
「沒有了，都是老……」
那個稱呼到了舌尖，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成龍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明明想說一個人。
那個人很老，脾氣很壞，喜歡拿著拐杖敲人的腦袋，也喜歡把所有人都罵上一遍。那個人教過他許多東西，曾在他闖禍之後，用一句句訓斥把他從危險里拽回來。可那個人叫什麼？成龍忽然想不起來了。
「都是……」
他盯著遠處燃燒的戰場，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都是方大法師教得好。」
小玉下意識點頭：「是啊，全靠方大師祖指引。」說完，她又愣了一下。
「咦？話說都大決戰了，師祖在哪呢？」
成龍沒有回答，周圍的人也沒有回答，像是同時被小玉問住了。
左若童站在五色霞光中，臉上還殘留著戰鬥後的疲憊。他聽見「師祖」二字，心中一動，似乎有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李慕玄抬頭看著天穹，不知為何眼角忽然濕潤。他抬手擦了一下，低頭看見掌心的淚水，神色很是疑惑。
「我為什麼哭？」
呂慈手中的封神榜也在輕輕顫動。
那老人的身影明明應該留在某一頁上，可他翻遍榜面，只看見三百六十五道神篆和一道被太陰光輝遮住的空白。空白之外，仿佛有一個人曾經站在那裡。他記得那個人很重要，卻唯獨不記得那個人是誰。
「聖主！」
一聲怒喝打斷了眾人的茫然。
聖主死死盯著虛空。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看見，只有他看見了一道清風。
那道清風沒有形體，也沒有氣息，只是靜靜立在戰場邊緣，注視著他最後的掙扎。
聖主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老陰比，別藏了！」
這一聲喊出，四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就在這裡，出來啊，我玩不過你，你出來啊！」
聖主撐著殘破的龍軀，竟然強行站了起來。
他已經輸得一敗塗地，連日月輪都即將崩潰，可那股恐懼卻比戰敗更難忍受。他可以接受輸給眾生，輸給一群曾經看不起的凡人，甚至接受被封神榜鎮壓，卻不能接受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老爹從來不存在，那他漫長歲月里的恨、懼、反抗，究竟是在對抗什麼？如果老爹存在，卻沒有在這裡，眼前的一切又是不是另一個人為他編織的夢？
他需要一個答案，需要一個真實的錨。可那個錨，已經被所有人遺忘了。
聖主看著那道清風，聲音越來越低。
「算我求你了。」
「出來吧。」
「讓我看一眼。」
清風沒有回應。
聖主身上的火焰開始向內收縮，龍鱗一片片化作灰燼。他伸出的龍爪仍舊指向虛空，像是要抓住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老人。
「你出來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聖主的身體從內部崩裂。
不是被誰擊碎，而是他一生積攢的可能性在這一刻全部燃盡。他以日月輪重生，以吞噬兄弟換取力量，以八魔布局萬古，終於在眾生合力之下迎來了死亡。
聖主死了，死前仍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易站在清風之中，始終沒有出手。
只要他願意，便可以抬手點在眾人眉心，讓他們重新記起老爹、記起馮祖，記起那個將一切從無到有的人。可他沒有這麼做。
李易倒不覺得聖主死了便算失敗，也不覺得眾人遺忘老爹是一種懲罰。
聖主非要抓住一個真實的錨，眾人卻已經憑自己走完了這一戰。李易若在此時把過去硬塞回所有人的腦子裡，反倒像是否定了他們親手得來的結果。
李易只是看著聖主的灰燼隨風散去。
當最後一個記得老爹存在的人也死去，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一枚道果，在清風頭頂緩緩凝結。
它沒有顏色，沒有重量，甚至沒有清晰的形體。可它出現時，所有關於聖主、關於老爹、關於那一段被抹去的歲月，都像退到了極遠處。
空。
李易抬起頭，望著那枚道果，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證道元始，燃盡一切，眾生皆不知。如今連最後一個知曉他存在的人也已經死去，做減求空的最後一塊拼圖，自然落到了他手裡。
「春種一顆種，秋收萬顆子。」
李易伸手接住【空】道果，輕聲笑道：
「不曾想當初的一手，竟讓我又空證出了一道果。」
他看著掌中那片近乎不存在的空白，又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諸般道路。
無限向外，是諸天萬界。
無限向內，是一念一果。
他抬起另一隻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如今，無限大被我卡了bug拿到了，無限小也不經意間得到。」
空白道果落入元始大道果中。兩枚道果沒有互相吞噬，反而像兩個原本就該在一起的字，安靜地合為一體。
李易的目光穿過戰場，落在那一片被眾人遺忘的清風上。
「我的道，圓滿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便從戰場邊緣淡去。沒有人看見他離開，眾人只覺得天地間少了一點什麼，又說不清究竟少了什麼。
等李易離開，呂慈重新舉起封神榜，五座大山同時下沉。剩餘五大惡魔的慘叫從山底傳出，魔氣被一縷縷抽離，化作封禁大陣中的黑色符文。
李慕玄站在山前，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殺了他們太可惜了。」
他伸手按住山頂，午馬神通化作一圈白光，鎮住了不斷掙扎的山體。
「不如將他們鎮壓在天地四極，做眾生牛馬，也算是將他們這些年享的福，全都吐出來。」
眾人聽罷，紛紛點頭：「善。」
八面魔旗被一一折斷，山河間殘留的魔氣漸漸散去。曾經壓在眾生頭頂的五頭惡魔，也被封進了天地四極，往後便老老實實地做眾生牛馬。
就在封禁徹底落下時，一道白光從封神榜中鋪開。
白光先落在李慕玄身上，又卷過左若童、呂慈等來自未來的人。眾人還未來得及告別，腳下戰場便迅速退遠，殷商時代的山河也在眼前化作一片模糊光影。
左若童再睜開眼時，已經站在玉京山上。
山風迎面吹來，遠處雲海翻湧。方才還在耳邊響起的惡魔慘叫已經不見，只有山門中的鐘聲，一下接著一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一縷白光從掌心鑽出，沿著經脈一路向上，最後落入腦海。
轟！
一枚金丹在他體內亮起，舊日記憶也跟著金丹一同湧來。
玉京山。
三一門。
一個穿著舊道袍的年輕人，朝他伸手遞來一枚丹藥。
「道友，吃了它。」
另一個畫面緊接著浮現，那個年輕人站在大雪中，笑著對他說：「左門長，馮某今天是來搶人的。」
再往後，是封神，是太陰，是一座被無數神篆托起的天地。
左若童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紫府金丹道……」
「馮祖。」
他抬起頭，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是誰？」
沒有人回答，玉京山上只剩下風聲。
……
五百年後。
成龍歷險記世界。
十二地支果位傳承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成龍坐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面前擺著一盞早就涼掉的茶。他沒有去喝，只看著窗外日光緩慢移動。
拉里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筆直。
「師傅，真的要現在傳給我嗎？」
「你已經準備好了。」成龍笑著說。
「我還可以再學幾年。」
「學不會的東西，做幾年也學不會。該學會的東西，路邊的野狗都能教給你。」
拉里沉默了。他確實曾經因為一條狗明白過一個道理，力量越大，責任越大。
那時他只是給狗餵了一點水，狗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便突然覺得自己手裡的力量不該只用來讓自己過得更好。
成龍看著他，像是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十二地支不是一件武器。」
「我知道。」
「也不是一份可以拿來證明自己的榮譽。」
「我知道。」
「它是十二個位置。位置在誰身上，誰就要替這個世界擔一點東西。」
拉里用力點頭。
成龍伸出手，十二道光從體內離開，化作十二枚顏色各異的符文，在屋中緩緩轉動。光中閃過他五百年間守過的山河、吞過的惡魔，也閃過那片由他親手撐住的天空。最後，十二道光盡數落入拉里體內。
拉里身體猛然一震，沒有發出聲音，雙膝卻是一軟，險些跪下。成龍抬手扶住了他。
「站穩。」
「師傅，我站得住。」
拉里咬牙重新站直。
成龍鬆開手，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果位離體之後，他的生命也終於開始走到盡頭。
原本挺拔的身軀漸漸佝僂，黑髮變成了白髮，手背上的皮膚失去了光澤。曾經能一拳打碎山石的力量，像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退去。
拉里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他知道師傅把最重要的東西給了自己，從今日起，他也不能再躲在師傅身後了。
過了幾日，小玉忽然闖進屋裡，手裡緊緊攥著兩枚符咒，一枚是狗，一枚是馬。
「龍叔！」
她把符咒塞進成龍手中，聲音急得發顫。
「狗符咒賦予你不老，馬符咒許你遠離傷痛。你把它們煉化，就能長生不老！」
成龍低頭看著兩枚符咒，小玉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雙手握住他的手腕，直接把法力送了進去。狗符咒立刻亮起。
暖流從掌心湧入，成龍手背上的皺紋一點點消失，白髮也重新染上一層黑色。馬符咒跟著放出柔和的白光，沿著他的經脈緩慢流動。
小玉臉上剛露出驚喜：「看到了嗎？真的有用！」
成龍卻在這時候合攏五指，硬生生把兩枚符咒的光芒壓了回去。
「小玉，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
小玉瞪著他。
「你明明可以活下來！狗符咒就在這裡，馬符咒也在這裡，只要煉化它們，你不會老，也不會再受傷！」
「這次沒有惡魔追你，也沒有人在後面逼你戰鬥。你可以活著，龍叔，你為什麼不活著？」
成龍看了她很久：「我已經把十二地支傳給拉里了。」
「我知道！」
小玉的眼眶迅速紅了起來：「那是你的弟子，也是你選好的傳人，我沒有攔你。可果位已經給他了，我現在只是想讓你活著，這也不行嗎？」
「不行。」
成龍答得很輕，卻沒有猶豫。
「可你可以教他啊！」
「我可以教他。」
「你可以看著他，等他犯錯的時候罵他，等他遇見危險的時候幫他。你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這裡喝茶。只要你活著，做什麼都行！」
成龍聽著她的話，忽然笑了。
「小玉，你這次真的有一點不講道理。」
「我就是不講道理！」
小玉攥緊符咒，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你以前天天說我不聽話，說我喜歡冒險，說我總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我都可以改。」
她抬起頭，近乎哀求地看著成龍：「只要你把符咒煉化，我以後全聽你的，行不行？」
成龍張了張嘴。往常這個時候，他一定會指出這句話里的漏洞，告訴小玉她最多聽三天，第四天就會偷偷跑去冒險。可今天，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抬起手摸了摸小玉的頭。
「你已經長大了。」
「我不要長大！」
小玉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收回去。成龍的手已經涼了，她握得越來越緊，像是只要不鬆手，眼前的人就不會離開。
成龍卻仍舊說道：「人之生息，在於成住壞空，在於生老病死。」
「我死後，雙眼可為法眸，觀一世之事。你可取之，送與弟子拉里。」
「五臟可化作五章金卷，各有神通手段，你可散與世人。」
「我不要！」
小玉終於哭喊出聲：「我不要什麼法眸，拉里也不會想要你的眼睛！五章金卷誰愛要就給誰，我不稀罕！」
她撲進成龍懷裡：「龍叔，我只要你別走。」
屋裡安靜下來。
成龍沒有推開她，也沒有答應她。他低頭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的姑娘，忽然發現她的頭髮已經長過肩膀，眼神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闖禍的小女孩。
時間走得真快，快到他來不及準備。
距離臨死之時，成龍才有了一些靈感，從被挖去的一片記憶里，尋找到了一些微不可查的記憶。
成龍抬起頭。腦海之中，一個老人的摸樣已經有些模糊，邊角也被歲月磨得發白，可他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一個夏天，祠堂門口有一片明亮的陽光。他還是年輕人，剛來到那裡，身上沒有符咒，也沒有神通，更不知道往後會遇見多少惡魔與災難。
老人站在門口，撫著鬍鬚，滿臉不耐煩地朝他擺手。成龍想起自己當年第一次挨罵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老爹來接我了！」
小玉的手猛然一松，成龍抬在半空的手也垂了下來，目光隨之失去焦距。
「龍叔！」
小玉撲過去抱住他，就在這時，一縷清氣從成龍頭頂升起。
清氣起初只有髮絲那麼細，升到半空後，忽然迎風而長，化作一條褐黃色的黃龍。
黃龍在屋中盤旋一周，低頭看了小玉一眼，又看了看成龍坐過的椅子，隨後擺動長尾沖向窗外。
窗外日光被龍身撞開，遠處雲海翻湧，像是有一位老人隔著很遠很遠的歲月，終於伸手把自己的徒弟接走。
成龍，乘龍！
昔日乘龍而來，今日成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