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寨子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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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寨老是在封鎮完成後的第二天一早召集全寨人的。

  天剛亮,寨子裡的公雞還沒打鳴,寨老就讓吳小六挨家挨戶去敲門,通知所有人到議事棚集合。吳小六跑完最後一戶回來時氣喘吁吁,說有幾家老人腿腳不便走不了遠路,寨老讓他把自己那根竹拐杖送過去,又讓人搬了幾條長凳擺在榕樹下——不走遠路,就在榕樹下開。

  人到齊時太陽剛翻過東山脊。寨老站在榕樹下,背後是那堆從樹上解下來的紅布條,堆成半人高的一垛,被晨霧打濕了,顏色從鮮紅褪成了暗褐。他沒有繞彎子,一開口就把後山溶洞裡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長生會怎麼用恢復傳統祭祀的名義進寨,怎麼囚禁寨民做實驗,怎麼用帳本記錄每個人的生辰和痋術反應,怎麼用人皮鼓敲擊聲激活被注射進人體的痋術培養液。龍老庚和龍老七是怎麼死的。鼓王龍九公當年為什麼失蹤——他不是背棄祖宗,是用自己的命封住了溶洞深處的痋母之血。他死後遺體被長生會從封鎮陣眼中挖出來,剝了皮製成鼓面。

  寨老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沒有抖。他年輕時在部隊當過幾年兵,退伍後回寨子當了半輩子村主任,習慣了把情緒壓在聲帶底下。但他說完「剝皮製鼓」四個字後停了很久,久到榕樹下一片死寂,只有晨風吹過樹冠時帶起的沙沙聲。

  「鼓王連自己的命都能舍。」寨老從身後的議事棚里搬出一樣東西,放在榕樹下的石桌上。那是一面老鼓,鼓身是整段樟木掏空製成的,鼓面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有幾道細密的裂紋,鼓面上畫著的符文被歲月磨得只剩隱約的輪廓。「這面鼓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傳了四代。我小時候跟我爹學敲鼓,我爹說這面鼓是鼓王的師父給我曾祖做的,鼓聲能通神。我信了幾十年,逢年過節都要敲三聲。」他將手掌按在鼓面上,停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圍在榕樹下的寨民,「從今往後,寨子裡不再恢復人皮鼓舞祭祀。不再製作人皮鼓。所有現存的皮鼓——不管是祖傳的還是新制的——全部集中起來,搬到後山瀑布下面燒掉。」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幾個老人面面相覷,一個中年男人站起來想說什麼——他家也有一面祖傳的老鼓,鼓面用銅釘鑲嵌了祖輩留下的符文,傳了幾代人,逢年過節都要搬出來敲。寨老沒等他開口,將手掌從鼓面上移開,把他自己那面傳了四代的老鼓第一個搬到了石桌中央。「鼓王連自己的命都能舍,我們連幾面鼓都舍不了嗎?」

  燒鼓儀式定在當天傍晚。寨子裡所有人家把鼓搬到後山瀑布下,大大小小數十面鼓堆在潭邊的鵝卵石灘上。有樟木掏空的舊鼓,鼓面已經發黃髮脆;有新制的半成品,鼓面上還繃著沒有干透的皮革;有巴掌大的小皮鼓,是小孩的玩具,也被大人從家裡拿了出來。寨老帶頭將自家老鼓投入火堆,鼓面被火燒得捲起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鼓聲,是鼓麵皮革在高溫下驟然收縮時纖維斷裂的悶響,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嗡鳴,像是這面傳了四代的老鼓在替它的主人說最後一句話。

  所有人家的鼓依次投入火中。火光照亮了瀑布的水霧和圍觀的寨民,水霧被火光染成橘紅色,在暮色中翻湧。李長安站在遠處看著那些燃燒的鼓,後頸的線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預警,是告別。鼓面上那些符文在火焰中褪色、捲曲、化為灰燼,封存在符文中的怨氣隨著青煙升入夜空,被瀑布的水霧裹挾著散入密林深處。那些困在鼓面上不知多少年的魂靈正在被釋放,無聲無息,像暮色中最後一批歸巢的鳥。

  吳小六是在燒鼓儀式結束後找到三人的。他背著一個用舊被單縫成的包袱,裡面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雙解放鞋、半袋糯米和一封皺巴巴的介紹信——寨老幫他寫的,蓋了村委會的紅章,證明他是寨子裡派出去學醫的年輕人。他說他想了很久,寨子裡的鼓沒了,以後治病救人總得有人來做。「以前鼓聲能通神,現在鼓沒了,神也不在了。我想去山外學正經醫術,回來給寨子裡建個正規的衛生所。」

  王胖子把自己手機號寫在一張紙條上塞進他包袱里,說如果需要幫忙聯繫醫學院可以找他。他之前捐過款給幾所醫學院的助學基金,招生辦的人跟他很熟。吳小六接過紙條,認真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然後對三人鞠了個躬。李長安將他扶起來,從背包里取出一枚銅錢——不是七星鎮煞那幾枚原配銅錢,而是從馬主任銅牌上熔下的銅片打磨成的替代品,邊緣還帶著細密的銼痕。他將銅錢放在吳小六手心,合上他的手指。「帶在身上。你體質對痋術免疫,但長生會不知道。如果他們再來寨子找你,這枚銅錢會發燙。到時候帶著所有人離開寨子,往山下跑,不要回頭。」

  寨老在三人離開前將一個封好的粗陶罐交給李長安。陶罐不大,罐口用蜂蠟封得嚴嚴實實,罐身上沒有任何花紋。裡面裝著從鼓王老宅遺址中取出的最後一捧骨灰——封鎮完成後,鼓王遺體化成的齏粉中殘留了幾片沒有完全消散的骨骼碎屑,寨老將其收殮入罐。「他說他年輕時在崑崙跟青雲道人學過三個月,沒學完,道人的名號都沒記住。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沒再去一趟崑崙。他走不了了,你替他去吧。」李長安雙手接過陶罐,將它用青布包好放進背包,和師父的松木牌位放在一起——兩個陶罐,一個裝著他從未見過的師父,一個裝著他剛剛認識就已經離去的鼓王。兩個人都在崑崙等了很多年。

  入夜,王胖子在吊腳樓里打包裝備,將最後幾件從楊先生器材箱裡回收的便攜氧氣瓶和衛星通訊終端塞進悍馬後備箱。蘇青黛在做最後一輪數據備份——苗寨的全部實驗數據、鼓王筆記的掃描件、楊先生衛星電話的通話記錄、以及周衛國剛發來的湖南湘西據點的外圍偵查報告。她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存進加密硬碟,給每個文件夾標註了統一的編號前綴——那是她自己設計的案件編碼系統,從死人潭開始,每一個長生會據點都有一個獨立的編號。

  李長安獨自坐在吊腳樓外面的台階上,把鼓王那面碎皮鼓的殘片從背包里取出來。他在封鎮完成後將這些碎片從祭壇地面上撿了回來——震魂鼓在替李長安擋住痋煞致命一擊時碎裂成數片,碎片邊緣焦黑,鼓面上龍九公生前刻下的幾道符文在碎裂時被至陰之氣灼燒過,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光澤。他用青布將碎片重新包好,放進背包最底層,和帛書、師父的日記放在一起。

  背包里忽然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不是風吹,沒有一絲風。與他在青雲觀師父房間牆壁深處聽到的完全相同。他拉開背包拉鏈,取出《百無禁忌錄》,翻到新增的苗疆痋穴條目。在師父那條「痋穴非極陰,乃極毒」的批註下方,又浮現了一行新文字。筆跡是師父的,墨色極新,像是剛剛才寫上去的:

  「鼓聲已停。至陰之體已覺醒。速尋其餘,勿使長生會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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