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年前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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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靜川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聞春堂。

  他沒有帶助理,只拎著一隻舊工具箱,從門檻、樑柱看到後院的曬香架,又踩著梯子爬進閣樓,檢查屋架的連接方式。

  兩個小時後,他從落滿灰塵的樓梯上下來。

  「主體的確有損壞,但是否達到D級,不能只看項目方給的那份報告。」

  許靜川摘下手套,指著後院幾根顏色深沉的木柱,「這裡保留的是民國時期南方香鋪少見的前店後坊格局。樑上還有不同年代的原料標記,單看建築未必夠得上文保等級,和帳冊、工具、傳統工藝放在一起,價值就不一樣了。」

  林見微緊繃了一夜的心稍稍鬆開。

  「能申請保留嗎?」

  「可以申請評估,但時間太緊。」

  許靜川翻看她整理出的資料,「正式認定要經過現場測繪、專家論證和公示。你說項目後天簽約,我們最多先出一份初步意見,建議在正式調查完成前暫停拆除。」

  「初步意見能讓項目暫停嗎?」

  「沒有強制效力。」

  答案並不意外。

  許靜川又說:「如果能找到更早的建築圖、歷史照片,或者證明聞春堂與重要行業事件有關,分量會重一些。」

  林見微看向鋪子深處那排舊櫃。

  父親留下的照片和資料,她已經翻過許多遍。十年前那場風波後,聞春堂被調查過兩次,不少東西被帶走,後來只歸還了一部分。

  「我再找找。」

  「初評報告我今晚讓人趕出來。」許靜川收起工具,「但你要做好準備。城市更新項目走到簽約這一步,不是幾頁報告就能輕易停下的。」

  「我知道。」

  「還要做?」

  林見微點頭。

  「至少要讓他們認真看完,再決定它該不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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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靜川看了她片刻,沒再勸。

  送走他以後,林見微在閣樓翻出一隻上鎖的樟木箱。

  箱內大多是林修遠生前的往來信件。最下面壓著一張發黃的合照,背景正是聞春堂後院。

  照片裡,父親還很年輕,身邊站著賀元廷。

  兩人中間的長桌上擺著十幾隻沒有標籤的棕色原料瓶。賀元廷握著父親的手,神情鄭重。照片背面寫著一行日期,恰好是父親被指控剽竊的前三個月。

  下面還有半句話。

  「林先生示警之恩,賀氏絕不敢忘。」

  字跡屬於賀元廷。

  林見微盯著「示警」兩個字。

  父親出事後,賀家確實幫過她。

  賀元廷替聞春堂償還債務,安排律師,後來又提出讓她與賀庭洲結婚。老人一直說,這是因為兩家長輩交情深,他不願看林家後人無人照顧。

  可父親從未提過,他對賀氏有過什麼「示警之恩」。

  林見微把照片裝進文件袋,去了賀家老宅。

  賀元廷正在花房修剪蘭草。

  老人看見她很高興,立刻放下剪刀。

  「昨天才分開,今天就來看爺爺了?」

  林見微把徵收通知與照片放到桌上。

  賀元廷臉上的笑,在看見照片時停了一瞬。

  「從哪裡找出來的?」

  「聞春堂閣樓。」

  林見微在他對面坐下,「爺爺,這上面寫的示警,是什麼意思?」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花房裡的自動噴淋剛剛停下,濕潤的泥土氣息混在蘭花清香中。陽光透過玻璃屋頂落下來,把照片照得發白。

  「很多年前的事了。」賀元廷說,「集團有一批進口原料出了問題,是你父親發現得早,提醒我們不要投入生產。要不是他,賀氏會有很大損失。」

  「什麼原料?」

  「一種定香劑。」

  「後來呢?」

  「後來停止採購,事情就過去了。」

  林見微看著他。

  「父親被指控剽竊,也發生在那一年。」

  賀元廷端起茶杯,避開她的視線。

  「見微,那是另一件事。」

  「真的是另一件事嗎?」

  「當年的調查有結論。」

  「結論說父親偷了別人的配方,可他自己的實驗記錄不見了,舉報人後來進了賀氏的供應商名單。爺爺,您當時為什麼沒有說他幫過賀氏?」

  老人握住茶杯的手慢慢收緊。

  「一份原料建議,和配方爭議沒有直接關係。那時候媒體盯得緊,賀氏貿然出面,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所以您選擇不出面。」

  「我替你們請了最好的律師,也幫聞春堂還了債。」

  賀元廷的聲音沉下來,「見微,我從來沒有不管林家。」

  林見微聽著這句話,心裡卻一點點發冷。

  是的,賀家從來沒有不管她。

  父親死後,賀元廷替她安排律師,替她擋債主,後來又替她安排了一樁婚姻。

  每一樣都是照顧。

  可她真正想要的父親清白,沒有人替她追問。

  「爺爺,」她輕聲問,「您為什麼一定要我嫁給賀庭洲?」

  賀元廷一怔。

  「怎麼突然問這個?」

  「您說過,兩家知根知底,他是最適合我的人。」

  「庭洲雖然性子冷,但人穩重,也有能力。你父親不在了,我總要替你找一個能護住你的人。」

  「這是父親的遺願嗎?」

  老人沉默了一下。

  「不是。」

  「那是您答應過他?」

  「你父親出事以後,我去醫院見過他。」賀元廷緩慢地說,「他當時已經不能說話。我在病床前告訴他,只要賀家還在,就會照顧你一輩子。」

  「所以您讓我嫁進賀家。」

  「這不是最穩妥的辦法嗎?」

  老人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是這樣的神情,「給你錢,你未必肯收;把聞春堂買下來,你又捨不得。成為一家人,賀家自然能名正言順地護著你。」

  「賀庭洲知道嗎?」

  「知道你父親對賀家有恩。」

  「他知道這樁婚姻是為了還恩嗎?」

  賀元廷皺了皺眉。

  「什麼叫還恩?你們年紀相當,你又是我看著長大的。結婚三年,不也過得好好的?」

  「他當時願意娶我嗎?」

  賀元廷被問得一頓。

  「庭洲從小就不喜歡別人替他安排。」老人斟酌著說,「一開始確實有些意見,但婚姻不只看一時喜歡。賀家需要一個知根知底、不會惹是生非的女主人,你也需要一個安穩的歸宿。我把道理和他講清楚,他最後還是答應了。」

  不會惹是生非。

  這大概就是賀家選擇她的另一個原因。

  父親去世,聞春堂敗落,她沒有可以與賀家談條件的娘家,也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安靜。她接受隱婚,接受沒有婚禮,甚至接受丈夫把紀念日禮物交給舊愛。

  「那您問過我真正想要什麼嗎?」

  「你當時點頭了。」

  「因為我以為這是賀家對我的認可。」

  賀元廷皺起眉:「認可和照顧有什麼區別?一家人不用分得這麼清。」

  林見微沒有再說話。

  原來這樁婚姻里的兩個人都曾點頭。

  只是賀庭洲為了責任,她為了感激。沒有一個人的決定是因為愛,卻只有她用了三年,把它誤以為能夠變成愛。

  林見微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昨晚戒指留下的白痕還沒有完全消失。

  賀元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色微變。

  「戒指呢?」

  「取下來了。」

  「為什麼?」

  「戴著不太合適。」

  老人立刻明白了她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是不是因為晚棠?昨晚庭洲確實不像話,我已經讓人叫他回來。你別聽外面那些記者胡說,他既然娶了你,就不會做出越界的事。」

  「在所有人眼裡,他沒有結婚。」

  「暫時不公開,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什麼?」

  「豪門裡的是非多。你父親那件事還沒完全過去,一旦身份曝光,不知道多少人會翻舊帳。」

  賀元廷放緩語氣,「見微,婚姻過日子是兩個人的事,不用在意外人知不知道。你和庭洲也該考慮要個孩子了。有了孩子,他的心自然會定下來,你在賀家也就真正站穩了。」

  林見微安靜地聽完。

  原來要想成為真正的賀太太,她不僅要接受不被公開,還要再生一個孩子,給這段關係加上一把更牢的鎖。

  至於她想不想生,賀庭洲想不想要,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婚姻穩定,賀家體面,賀元廷十年前許下的承諾終於得到兌現。

  「爺爺,」她問,「如果我沒有嫁給賀庭洲,您還會幫我嗎?」

  老人愣住。

  「你這是什麼話?」

  「我只是想知道,您照顧的是林見微,還是您對我父親的愧疚。」

  「見微!」

  賀元廷的臉色終於沉下來,「我不許你這樣曲解長輩的好意。」

  花房裡安靜得只剩下水滴從葉尖落下的聲音。

  林見微沒有繼續問。

  她把那張照片收回文件袋。

  「聞春堂明天要隨項目進入簽約。我正在申請歷史價值評估,希望賀氏暫緩簽約。」

  賀元廷嘆了口氣。

  「一間舊鋪子而已。庭洲不是說會在新項目里給你更好的位置嗎?」

  「您也覺得它可以拆?」

  「房子舊了總要重建。只要招牌和手藝還在,聞春堂就還在。」

  林見微點了點頭。

  她終於明白,今天不會從這裡得到任何答案。

  離開花房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賀元廷。

  老人坐在陽光里,頭髮雪白,神情疲憊。他確實疼愛她,也確實認為自己給了她最好的一切。

  可一份遲到十年的承諾,從來沒有問過她需要什麼。

  它替她償還債務,替她選擇丈夫,甚至準備替她決定孩子。

  唯獨沒有替父親說出真相。

  走出老宅時,許靜川發來消息。

  聞春堂歷史價值初評已經完成。

  林見微握緊手機,沒有再回頭。

  既然賀家給不了她答案,她就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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