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百四十七次免費維護
周驍用了兩天，把賀氏香氛線過去三年的維護工單全部調了出來。
系統里沒有「林見微」這個技術人員。
她的名字只偶爾出現在備註欄：林小姐建議；已請林小姐確認；參數由賀總家屬協助調整。更多時候，工單的處理人顯示為技術部共享帳號，附件卻來自她的私人郵箱。
周驍按照郵件時間、文件哈希和修改記錄重新比對，最後得到一個數字。
一百四十七次。
夜航四十二次，白檀三十一次，霧嶺二十六次，其餘分散在小眾系列和尚未上市的樣品中。最短的一次只改了一個小數點，最長的一次持續六天，包含三輪高溫測試和一份四十七頁的穩定性報告。
技術服務費一欄，全部為零。
賀庭洲看到匯總表時，第一反應是數字有誤。
「她沒有做過這麼多。」
周驍把原始工單放到桌上：「這些只是能從系統恢復的。還有一部分通過私人電話處理，沒有記錄。」
「為什麼沒人簽合同？」
「最初技術部以為她是您安排的外部顧問，後來財務詢問付款主體，您說不用走費用。」
賀庭洲想起來了。
那是結婚第一年，夜航上市在即。財務曾問是否給林見微開諮詢合同，他當時正在開會，只回了一句：「她不是外人。」
一句不是外人，省掉了所有該有的程序。
沒有合同，便沒有報酬；沒有職位，便沒有署名；沒有交接，便可以在她離開後反過來問為什麼不負責。
周驍將一百四十七次維護按時間排成一條長表。
其中二十九次發生在凌晨，十六次發生在節假日，四次與賀家家宴重合。林見微一邊替賀元廷準備藥，一邊在手機上修改參數；有一次她高燒三十九度，仍在凌晨給技術部發了測試結果。
賀庭洲記得那個晚上。
他回到賀宅，看到她睡在客廳沙發上，臉頰發紅。她說有點累，他讓傭人送藥，第二天照常去了公司。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晚她不是在等他。
她剛替他的產品完成第八十三次免費維護。
「這些工單為什麼都算在技術部績效里？」他問。
「因為系統必須有內部結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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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人不知道是她做的？」
「知道。」
「那為什麼沒有備註？」
周驍沉默片刻：「備註過幾次。後來蘇小姐接手品牌中心，說外部姓名會影響團隊成果歸屬，要求統一刪除。」
賀庭洲抬頭。
「什麼時候？」
「重逢項目啟動前半年。」
周驍又遞出一封郵件。蘇晚棠在郵件里寫，林見微只是基於家庭關係提供非正式建議，不構成獨立創作，不宜在研發系統中形成權屬爭議。
抄送名單里有賀庭洲。
他沒有回覆。
在公司流程里，沒有回覆常被視為默認。
賀庭洲盯著自己的郵箱地址，第一次無法用「不知道」完全替自己開脫。郵件也許被秘書歸檔，也許他當時確實沒有點開，但他的沉默讓刪除得以繼續。
下午，董事會審計委員會收到工單匯總。
有人提出，林見微婚內無償維護屬於配偶對家庭企業的自願幫助，不應按市場價格追溯。另一名獨立董事卻問：「如果是自願幫助，為什麼成果被記在技術部名下，且用於商業銷售？」
「她從未要求報酬。」
「未要求，不等於公司可以不確認權屬。」
「那要補多少錢？」
財務按同類專家諮詢費估算，三年累計金額並不算足以撼動賀氏，卻遠高於林見微離婚時放棄的個人消費。若加上作品商業收益與懲罰性賠償，數字還會繼續增加。
賀庭洲沒有看總額，只問：「她為什麼一次都沒提？」
周驍回答得很慢：「可能因為她以為，您知道。」
這句話比損失數字更重。
林見微確實以為他知道。
她每次改完參數，都會把最終版本發到他的郵箱；每次產品順利上市，她也會坐在發布會最後一排，看他站在台上感謝團隊。她從未衝上去爭搶，因為她相信丈夫至少清楚那些深夜是誰陪他熬過的。
可賀庭洲不知道。
或者說，他從未認真到需要知道。
當晚，他一個人打開第一份工單。
夜航第一批樣品分層，林見微在附件里寫了十七條修正意見。文檔最後有一句私人備註：庭洲，這一版應該能趕上你想要的上市時間。
他當時沒有回覆。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仍舊沒有。
直到第一百四十七份，她的備註只剩下冷靜的參數編號，再也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賀庭洲把所有工單列印出來，紙張堆滿半張會議桌。
一百四十七次不是一個可以用支票結清的數字。
它是她在婚姻里一次次伸手，而他一次次沒有抬頭。
如今三條生產線停擺，那些被視為免費、順手、理所當然的勞動，終於以最昂貴的方式重新出現。
審計組隨後調取了與工單對應的家庭日曆。
第十二次維護髮生在賀元廷生日宴。監控里，林見微先在廚房確認老人忌口，再藉口上樓換衣服，用二十分鐘遠程修正白檀參數。她下樓時妝容如常，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剛替生產線避免一批報廢。
第五十六次發生在賀庭洲過敏住院。她整夜守在病房，凌晨趁他睡著，借護士站電腦給技術部發了霧嶺修正值。
第九十一、九十二次發生在同一個春節。賀家親戚坐滿餐廳，她被長輩催著生孩子，桌下的手機卻一直在接收夜航離心測試照片。
一百四十七次里，沒有一次出現在她個人履歷上。
賀庭洲把家宴錄像與工單時間對上，看到她在鏡頭裡替祖父添湯、替客人換茶，又在無人注意時低頭回復消息。那些畫面過去只讓他覺得她適合做賀太太。
現在每一幀都在告訴他，她不是沒有事業。
是她的事業被迫從賀太太的縫隙里完成。
財務提出按最高顧問費補簽三年合同。
法務卻提醒，補簽不能追溯消除侵權，也不能證明當時存在職務創作關係。若林見微拒絕收款，單方面轉帳還可能被認定為試圖製造授權。
「那要怎麼結算？」賀庭洲問。
「與權利人談。」
「她不談。」
「那就等法院確認。」
他第一次發現，錢不是一項可以由付款方單方面完成的補償。沒有對方同意，再高的金額也只是另一次闖入。
周驍還找到一名已經退休的老工程師。
老人見到工單列表後，當場說：「夜航不是我們救回來的，是林小姐。」
「為什麼當年報告寫團隊優化？」
「她說不用寫。她是賀太太，幫自己丈夫，署不署名有什麼關係？」
「您也這麼認為？」
老工程師沉默很久：「那時候覺得一家人不必算。現在想想，不算的人永遠是她。」
他從家裡拿出一本舊實驗記錄，裡面保留著林見微手寫的批次修正公式。每頁都標著日期，最後還畫過一顆很小的星，表示測試通過。
這本記錄成為一百四十七次維護之外的新證據。
林見微收到證據交換通知時，只要求法院密封技術細節，並沒有趁機索取一個誇張數字。她的主張很簡單：確認作者身份、停止無授權使用、按實際收益進行審計。
唐梨問她，看到一百四十七這個數字是什麼感覺。
「比我記得的少。」
「你還做過更多？」
「有些只是在電話里說了，沒有文件。」
「後悔嗎？」
林見微想了想：「後悔把愛當成不用留名的理由。」
她沒有否認當時自願。
正因為自願過，後來那些刪除、占用和否認才更傷人。她可以願意給，賀氏卻不能因此假裝從來沒有拿。
賀庭洲在同一份工單列表末尾寫下總計，一百四十七。
他想起自己送過她一百多件沒有拆封的珠寶，以為那就是對婚姻的供養。可她真正投入的時間、能力與姓名，從未被那些珠寶換走。
他擁有過她最慷慨的三年。
卻直到她收回一切，才開始學習如何計算虧欠。
可有些帳越算越清楚，也越無法償還。
諮詢費可以補，利潤可以分，署名可以改。她在發燒時熬過的夜、在家宴上受過的輕慢、每一次期待他能看見卻最終落空的沉默，沒有任何市場價格。
賀庭洲把列印出的工單按日期裝進十個文件盒，親手貼上標籤。做到最後一盒時，他在第一百四十七號工單後看見一行極淡的鉛筆字。
這是最後一次。
日期正是她提交離婚申請的前夜。
原來在他還以為她會像從前一樣回頭時，她早已結束了最後一項無償維護。
三條生產線只是晚了幾個月，才收到她離開的通知。
而他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收到那封沒有寄給他的告別信。
信里沒有愛恨，只有一百四十七個日期，證明她曾經怎樣認真地留在這裡，又怎樣一項一項把自己收回去。
再無遺漏。
系統里沒有「林見微」這個技術人員。
她的名字只偶爾出現在備註欄：林小姐建議；已請林小姐確認；參數由賀總家屬協助調整。更多時候，工單的處理人顯示為技術部共享帳號，附件卻來自她的私人郵箱。
周驍按照郵件時間、文件哈希和修改記錄重新比對，最後得到一個數字。
一百四十七次。
夜航四十二次，白檀三十一次，霧嶺二十六次，其餘分散在小眾系列和尚未上市的樣品中。最短的一次只改了一個小數點，最長的一次持續六天，包含三輪高溫測試和一份四十七頁的穩定性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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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做過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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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沒人簽合同？」
「最初技術部以為她是您安排的外部顧問，後來財務詢問付款主體，您說不用走費用。」
賀庭洲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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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不是外人，省掉了所有該有的程序。
沒有合同，便沒有報酬；沒有職位，便沒有署名；沒有交接，便可以在她離開後反過來問為什麼不負責。
周驍將一百四十七次維護按時間排成一條長表。
其中二十九次發生在凌晨，十六次發生在節假日，四次與賀家家宴重合。林見微一邊替賀元廷準備藥，一邊在手機上修改參數；有一次她高燒三十九度，仍在凌晨給技術部發了測試結果。
賀庭洲記得那個晚上。
他回到賀宅，看到她睡在客廳沙發上，臉頰發紅。她說有點累，他讓傭人送藥，第二天照常去了公司。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晚她不是在等他。
她剛替他的產品完成第八十三次免費維護。
「這些工單為什麼都算在技術部績效里？」他問。
「因為系統必須有內部結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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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人不知道是她做的？」
「知道。」
「那為什麼沒有備註？」
周驍沉默片刻：「備註過幾次。後來蘇小姐接手品牌中心，說外部姓名會影響團隊成果歸屬，要求統一刪除。」
賀庭洲抬頭。
「什麼時候？」
「重逢項目啟動前半年。」
周驍又遞出一封郵件。蘇晚棠在郵件里寫，林見微只是基於家庭關係提供非正式建議，不構成獨立創作，不宜在研發系統中形成權屬爭議。
抄送名單里有賀庭洲。
他沒有回覆。
在公司流程里，沒有回覆常被視為默認。
賀庭洲盯著自己的郵箱地址，第一次無法用「不知道」完全替自己開脫。郵件也許被秘書歸檔，也許他當時確實沒有點開，但他的沉默讓刪除得以繼續。
下午，董事會審計委員會收到工單匯總。
有人提出，林見微婚內無償維護屬於配偶對家庭企業的自願幫助，不應按市場價格追溯。另一名獨立董事卻問：「如果是自願幫助，為什麼成果被記在技術部名下，且用於商業銷售？」
「她從未要求報酬。」
「未要求，不等於公司可以不確認權屬。」
「那要補多少錢？」
財務按同類專家諮詢費估算，三年累計金額並不算足以撼動賀氏，卻遠高於林見微離婚時放棄的個人消費。若加上作品商業收益與懲罰性賠償，數字還會繼續增加。
賀庭洲沒有看總額，只問：「她為什麼一次都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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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改完參數，都會把最終版本發到他的郵箱；每次產品順利上市，她也會坐在發布會最後一排，看他站在台上感謝團隊。她從未衝上去爭搶，因為她相信丈夫至少清楚那些深夜是誰陪他熬過的。
可賀庭洲不知道。
或者說，他從未認真到需要知道。
當晚，他一個人打開第一份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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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次維護髮生在賀元廷生日宴。監控里，林見微先在廚房確認老人忌口，再藉口上樓換衣服，用二十分鐘遠程修正白檀參數。她下樓時妝容如常，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剛替生產線避免一批報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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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九十二次發生在同一個春節。賀家親戚坐滿餐廳，她被長輩催著生孩子，桌下的手機卻一直在接收夜航離心測試照片。
一百四十七次里，沒有一次出現在她個人履歷上。
賀庭洲把家宴錄像與工單時間對上，看到她在鏡頭裡替祖父添湯、替客人換茶，又在無人注意時低頭回復消息。那些畫面過去只讓他覺得她適合做賀太太。
現在每一幀都在告訴他，她不是沒有事業。
是她的事業被迫從賀太太的縫隙里完成。
財務提出按最高顧問費補簽三年合同。
法務卻提醒，補簽不能追溯消除侵權，也不能證明當時存在職務創作關係。若林見微拒絕收款，單方面轉帳還可能被認定為試圖製造授權。
「那要怎麼結算？」賀庭洲問。
「與權利人談。」
「她不談。」
「那就等法院確認。」
他第一次發現，錢不是一項可以由付款方單方面完成的補償。沒有對方同意，再高的金額也只是另一次闖入。
周驍還找到一名已經退休的老工程師。
老人見到工單列表後，當場說：「夜航不是我們救回來的，是林小姐。」
「為什麼當年報告寫團隊優化？」
「她說不用寫。她是賀太太，幫自己丈夫，署不署名有什麼關係？」
「您也這麼認為？」
老工程師沉默很久：「那時候覺得一家人不必算。現在想想，不算的人永遠是她。」
他從家裡拿出一本舊實驗記錄，裡面保留著林見微手寫的批次修正公式。每頁都標著日期，最後還畫過一顆很小的星，表示測試通過。
這本記錄成為一百四十七次維護之外的新證據。
林見微收到證據交換通知時，只要求法院密封技術細節，並沒有趁機索取一個誇張數字。她的主張很簡單：確認作者身份、停止無授權使用、按實際收益進行審計。
唐梨問她，看到一百四十七這個數字是什麼感覺。
「比我記得的少。」
「你還做過更多？」
「有些只是在電話里說了，沒有文件。」
「後悔嗎？」
林見微想了想：「後悔把愛當成不用留名的理由。」
她沒有否認當時自願。
正因為自願過，後來那些刪除、占用和否認才更傷人。她可以願意給，賀氏卻不能因此假裝從來沒有拿。
賀庭洲在同一份工單列表末尾寫下總計，一百四十七。
他想起自己送過她一百多件沒有拆封的珠寶，以為那就是對婚姻的供養。可她真正投入的時間、能力與姓名，從未被那些珠寶換走。
他擁有過她最慷慨的三年。
卻直到她收回一切，才開始學習如何計算虧欠。
可有些帳越算越清楚，也越無法償還。
諮詢費可以補，利潤可以分，署名可以改。她在發燒時熬過的夜、在家宴上受過的輕慢、每一次期待他能看見卻最終落空的沉默，沒有任何市場價格。
賀庭洲把列印出的工單按日期裝進十個文件盒，親手貼上標籤。做到最後一盒時，他在第一百四十七號工單後看見一行極淡的鉛筆字。
這是最後一次。
日期正是她提交離婚申請的前夜。
原來在他還以為她會像從前一樣回頭時，她早已結束了最後一項無償維護。
三條生產線只是晚了幾個月，才收到她離開的通知。
而他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收到那封沒有寄給他的告別信。
信里沒有愛恨，只有一百四十七個日期，證明她曾經怎樣認真地留在這裡，又怎樣一項一項把自己收回去。
再無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