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程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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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見微住院第六天,聞春堂西側樑柱出現新的裂縫。

  破門事故當天雨水灌進側廊,舊木構件連續受潮。許靜川帶人檢查後,判斷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臨時支撐,否則二樓文保封存區需要整體轉移。

  問題不只是錢。

  普通施工隊沒有歷史建築加固經驗,貿然打釘或者更換木料,會破壞原始結構。市內能夠立刻進場的兩支專業團隊,一支正在外省,另一支只接受機構項目。

  許靜川打了十幾個電話,最後聯繫到程硯深。

  「他投資過幾處歷史街區,也有自己的修繕團隊。」許靜川在電話里對林見微說,「我只請他做應急評估,不涉及聞春堂後續經營。你要是不願意見,我讓唐律師對接。」

  林見微靠在病床上,看著剛傳來的裂縫照片。

  「讓他先去現場。」

  「已經去了。」

  下午三點,程硯深第一次出現在病房。

  他沒有帶花,也沒有提果籃。

  手裡只有一隻深灰色文件夾和一台平板電腦。進門前,他先敲了兩次,得到允許後才讓助理留在外面。

  「林女士,我是程硯深。」

  「許老師和我說過。」

  「現場初步評估已經完成。」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住院,也沒有看床邊那隻白色紀念盒。

  平板上顯示聞春堂西側結構的三維掃描。裂縫位置、受潮範圍和臨時支撐點都用不同顏色標出。

  「主體暫時沒有整體坍塌風險,但二樓西南角不能再增加荷載。建議今晚完成可逆鋼架支撐,明天對三根木柱作含水率檢測。」

  林見微放大圖紙。

  「鋼架會穿過舊地面嗎?」

  「不會。使用配重底座和軟隔離層,不打孔。所有接觸位置先由文保人員確認。」

  「檔案需要移動嗎?」

  「第一階段不用。如果檢測結果不好,再由公證和文保團隊共同轉移。」

  他回答得很具體。

  沒有一句「你安心休息,其他交給我」。

  林見微繼續看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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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急工程費用不低,加上夜間施工與獨立安保,幾乎耗盡她出售私人藏品後剩下的現金。

  「付款怎麼安排?」

  「施工團隊要求百分之五十預付款。」

  「我今天可以付百分之三十,剩餘部分明天到帳。」

  程硯深翻到下一頁。

  「我方可以先墊付差額,按無息短期借款處理,三十天內歸還。也可以由修繕團隊接受分期,不經過我方。」

  兩種方案都寫在文件里。

  借款沒有股權、作品權或者優先投資權作為擔保;分期方案則多一筆明確列出的財務費用。

  「為什麼無息?」林見微問。

  「金額不大,期限短。許老師為項目提供專業信用,我方把它列入歷史建築公益支持額度。」

  「如果聞春堂沒通過正式保護評審?」

  「借款仍按原協議歸還,不會自動轉換成投資,也不會取得鋪面經營權。」

  林見微抬頭看他。

  程硯深像是知道她在確認什麼。

  「幫助與占有可以是兩份文件。」他說,「今天只處理房子,不談品牌。」

  林見微翻到盡調附件。

  「你知道我的行業資格被暫停?」

  「知道。」

  「也知道賀氏把我列為高風險離職顧問?」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願意墊付?」

  程硯深沒有用「我相信你」作回答。

  「我方查過公開材料。泄密時間段你在公證處,聞春堂闖入文件也已被法院確認不存在。行業通報是一方風險意見,不是司法結論。」

  「如果後續證明我確實有責任?」

  「合同里有誠信陳述和違約條款。按證據處理,不按賀氏的態度處理。」

  這句話沒有溫度,卻比任何無條件信任更可靠。

  他不是因為同情她而忽略風險。

  只是風險需要證據,不能由一個更有權勢的人說了算。

  唐梨坐在旁邊,將合同從頭看了一遍。

  「提前還款沒有違約金,逾期利率按同期法定標準,爭議管轄也在本地。」

  「可以修改。」程硯深說,「你們需要多久審查?」

  「今晚進場,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施工可以先由我方承擔前期勘察費,正式加固等簽完再開始。不會因為時間緊要求林女士放棄審查。」

  他把文件夾留在桌上。

  「我去走廊等。」

  程硯深離開病房,真的沒有再催。

  唐梨看著門口。

  「這才叫正常合同。」

  林見微沒有接話。

  她想起賀庭洲提出暫停拆遷時的條件:交出配方,撤回離婚。想起賀氏願意承擔醫療費時的條件:暫緩公開,撤回對蘇晚棠的控告。

  在賀家,每一次幫助後面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

  程硯深的合同也有代價。

  只是金額、期限和後果都寫在紙上,不需要她拿感情或者自由償還。

  二十分鐘後,雙方完成修改。

  林見微選擇無息短期借款方案,在每一頁簽名。唐梨以律師身份見證,許靜川則通過視頻確認施工技術附件。

  程硯深重新進來,簽下自己的名字。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什麼?」

  「醫院財務聯繫許老師,說此前一筆企業預存款被患者方拒絕,明天需要補足住院押金。施工借款可以增加醫療周轉部分,也可以由唐律師另行處理。」

  林見微知道那筆企業預存款來自賀氏。

  「增加周轉。」

  唐梨提醒:「這會讓借款金額翻倍。」

  「我出院後會接新的修復項目。」

  程硯深沒有評價她能不能立刻工作,只把金額和用途單獨寫成補充條款。

  「醫療款直接支付醫院,憑發票結算。未使用部分原路退回,不進入個人帳戶。」

  他把選擇權再次放回她手裡。

  簽字完成後,程硯深準備離開。

  林見微叫住他。

  「程先生。」

  「嗯?」

  「許老師有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住院?」

  「聞春堂發生非法闖入,你從樓梯摔傷。」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

  他的目光沒有落向紀念盒,也沒有追問病歷上的手術名稱。

  「你不需要知道其他情況?」

  「與加固工程和借款償還能力無關的信息,不在這次盡調範圍。」

  回答冷靜得近乎公事公辦。

  林見微卻第一次因為這種邊界感到輕鬆。

  「謝謝。」

  「不用。」程硯深說,「合同里已經寫了各自得到什麼。」

  晚上七點,專業修繕團隊進入聞春堂。

  許靜川全程視頻記錄,公證人員重新核對封條。鋼架沒有碰壞一塊舊磚,也沒有移動任何檔案。

  程硯深另外安排兩名持證安保守在側門。

  安保服務同樣列明期限和費用,由見山未來從修繕款中支付,不是贈送。

  臨時團隊入場前,每個人還簽署了單獨的檔案保密與作品權確認書。

  條款明確:施工過程中偶然接觸的香方、手稿和實驗記錄全部屬於原權利人,不因拍攝、整理或資金投入產生任何使用許可。

  林見微看到文件時,停頓了幾秒。

  她沒有提出這項要求。

  程硯深的團隊卻把它列為歷史項目標準流程。對於他們而言,不碰業主的作品不是額外善意,只是最基本的職業邊界。

  晚上九點,現場出現一次意外。

  西南角一根舊柱含水率高於預估,原定配重支架無法保持受力均衡。施工負責人提出暫時轉移樓上兩隻檔案櫃,降低荷載。

  換作以往,任何人都可能用「緊急情況」替林見微作決定。

  程硯深沒有。

  視頻電話接進病房時,他把三個方案並排列出。

  第一,轉移檔案櫃,施工最快,但需要重新公證封存;第二,增加兩組外部支撐,不移動檔案,費用上升;第三,暫時封閉西側,等定製構件第二天到場,風險是雨勢繼續增大。

  「建議選第二種。」他說,「但最終由你確認。」

  林見微看完受力模擬。

  「第二種。增加費用寫進補充預算,支撐點由許老師確認。」

  「好。」

  沒有人說她住院不懂現場,也沒有人用已經支付的錢要求她服從。

  二十分鐘後,新增支撐圖發來簽字。

  林見微確認,施工才繼續。

  唐梨把現場視頻投到病房電視上。

  林見微看見第一根支撐架穩穩立起,壓在胸口幾天的擔憂終於鬆開一點。

  「你可以睡了。」唐梨說。

  「等含水率報告。」

  「明早才有。」

  「那我睡一會兒。」

  她躺下以後,竟真的睡了三個小時。

  沒有夢見樓梯,也沒有聽見隔壁嬰兒哭。

  凌晨醒來時,手機里有一封程硯深團隊發來的工程日報。

  沒有問候,沒有越界的關心。

  只有已完成項目、現場照片、次日計劃和支出明細。

  日報最後附著臨時團隊名單。

  檔案整理、現場安保、結構監測和保險理賠分別由不同負責人承擔,每個人只取得完成本職工作所需的最低權限。沒有一個所謂的「總負責人」可以同時打開檔案櫃、調用監控和處置樣品。

  這套安排正好堵住了蘇晚棠曾經利用的漏洞。

  林見微第一次看見,資源不僅可以不附帶占有,也可以主動限制自己的權力。

  林見微看完,在確認欄回覆:「收到。」

  這是事故以來,第一件不需要她犧牲什麼,也能被妥善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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