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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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過後第一個周末,沈鹿起了個大早。

  她站在廚房裡,繫著顧嶼那條深灰色的圍裙,面前攤著一本手寫菜單。菜單是顧嶼列的,字跡工整得像列印出來的,每道菜後面都備註了食材的產地和選購標準——排骨要黑毛豬的,五花三層;鱸魚要活的,一斤二兩左右,太小了肉嫩但不夠香,太大了肉老。她第一次看到這張菜單時笑他是不是在做項目計劃書,他說不是,是怕買錯了你媽不吃。

  灶台上已經擺開了陣勢:焯過水的排骨晾在漏勺里瀝水,鱸魚打了花刀碼在白瓷盤裡,薑絲切得細如髮絲,蔥段長短一致。這些都是顧嶼備好的。他說今天的主廚是你,我只負責備菜。沈鹿說備菜比炒菜還麻煩,他說不麻煩——你把糖色炒好就行。

  糖色是她的死穴。練了好幾次,不是火大了糖燒焦,就是火小了翻沙。上回在顧嶼家做飯,她自告奮勇做紅燒肉,糖色還沒炒出來就把鍋鏟甩出去,砸在灶台上哐當一聲,嚇得顧嶼以為她把鍋給燒穿了。修灶台的師傅來換點火針,看著灶台上那道被鍋鏟砸出的小凹痕,說你們家做飯還是打拳。

  她今天一定要把這道紅燒肉做成。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沈母發來的消息:你爸一大早就在樓下抽菸,你張阿姨問他幹嘛去,他說去閨女家吃飯。你張阿姨說又不是第一次去,他說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閨女結婚後做的第一頓飯。沈鹿看著這條消息,鼻子有點酸。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把圍裙帶子繫緊了一點,開始炒糖色。

  冰糖下鍋,小火慢熬。她用鏟子輕輕攪著,看著冰糖從白色變成淺黃,從淺黃變成琥珀。鍋邊冒起細密的糖泡,空氣里瀰漫著焦糖的甜香。這次沒有糊,也沒有翻沙。她夾了一塊焯好的排骨放進去翻炒,糖色均勻地裹在每一塊排骨上,油亮亮的,和顧嶼做的差不多。

  「行了。」顧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廚房門口,看她把排骨盛出來,說了一句和當年在片場鄭導看完那場戲後一模一樣的話,「這次糖色剛好。」

  十點半,樓道里傳來電梯開門的聲音。沈母拎著一個布袋子,沈父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盆他自己種的蘭花。沈母進門就開始念叨:路上堵車堵了好久,你爸非要繞那條新開的路,結果繞丟了多走了好遠。沈父在後面慢慢踱進來:是你非要我繞。

  沈鹿接過那盆蘭花,放在陽台上。她爸退休後在陽台養了好幾盆花草,這盆蘭花是最得意的一盆,養了好幾年才開花,平時連她媽都不讓碰。今天他親自搬過來了。

  沈父站在陽台門口,背著手,看著那盆蘭花落在陽台一角。那裡已經有幾盆沈鹿自己養的綠蘿和吊蘭,綠蘿的藤蔓垂下來,剛好碰到蘭花的葉片。他說這個地方行,陽光不會直曬,通風也好。沈鹿知道,他說的是蘭花,想的是她——他是在確認女兒的日子過得通風透光。

  沈母在廚房轉了一圈。她打開冰箱數了數保鮮盒裡的半成品菜,用手掂了掂灶台上的調料瓶,彎腰看了看洗菜池裡的濾網有沒有食物殘渣。擰開水龍頭試了試熱水器出不出熱水,然後關上,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沈鹿等著她挑毛病,但她沒開口,只是把圍裙從掛鉤上取下來,系在自己身上,然後開始擇沈母帶過來的那袋青菜。青菜是沈母特意從菜市場挑的,說小區超市的菜不新鮮。她說小火炒,別蓋鍋蓋,不然葉子黃了不好看。

  沈鹿在旁邊看著沈母擇菜的手指——菜根掐斷,老葉子撕掉,動作利索乾脆,和外婆當年在老家的廚房裡擇菜時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李月華。那部戲裡有一場是李月華蹲在菜地邊給女兒摘豆角,挑最嫩的摘下,說曬乾了冬天燉肉吃。那場戲她演完收工後在化妝間哭了很久,因為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跟她媽一起擇過菜。今天沈母在這裡替她擇炒青菜,手指和幾十年前上小學時給她包書皮時一樣靈活。她學到的不是炒菜的技術,是有人願意替她把難吃的部分先處理掉——那些不新鮮的葉子、過長的菜根、咬不動的筋,都已經被沈母提前掐走了。她能安心學著來的,只有小火,不要蓋鍋蓋。

  快十一點的時候顧嶼的父母也到了。顧母換了鞋從玄關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保溫袋,一進屋就往廚房走,邊走邊說:燉了一鍋老母雞湯,湯底撇過油了,不膩。沈母從廚房探出頭,說您太客氣了,今天本來說好是我們來吃。顧母把保溫袋放在灶台上,說一家人客氣什麼。沈母說她帶了自己做的醃蘿蔔,早上剛夾出來的,又脆又入味。顧母湊過來看她的玻璃罐:這個顏色好,怎麼醃的。沈母說她用的是白醋,加一點冰糖,花椒要炒過再放,這樣醃出來的蘿蔔不會太酸。

  兩個媽對著灶台交流醃蘿蔔的心得,沈鹿被擠到一邊給她們騰位置。她靠在冰箱上看著她們——一個從城南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過來,拎著自己親手醃的蘿蔔和去菜市場挑的青菜;一個從城東繞了大半個城過來,帶著撇了油的雞湯和切好的水果。她們帶來的東西不一樣,但心意是一樣的:怕自己的孩子吃不上家裡的味道。她發現在這個廚房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護對方——沈母擇菜,顧母撇油,顧嶼備菜,她炒糖色。一桌菜從採買到上桌,是兩家人把各自習慣的味道嵌進同一口鍋里。不是誰遷就誰,是互相找到能契合的那條縫。

  十一點半,紅燒肉出鍋。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筷子戳下去,皮是彈的,肉是酥的。沈鹿夾了一塊放在小碟子裡,端到客廳。沈父和顧父正在下象棋,棋盤是顧嶼從書房找出來的,棋子缺了一個「馬」,用瓶蓋代替。兩個父親話都不多,但棋盤上殺得噼里啪啦。沈父走一步,顧父想半天;顧父走一步,沈父又想半天。瓶蓋馬被吃掉了,顧父說你這個炮什麼時候架過來的。沈父說早就在那裡了,你沒看到。你光顧著看我的車了。

  沈鹿把那碟紅燒肉放在棋盤旁邊。沈父低頭看了一眼,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沒說話。顧父也夾了一塊,吃完說了句不錯。沈父放下筷子繼續盯著棋盤,好一會兒,才說了三個字:她學的。也不知道是跟她媽學的,還是跟小顧學的。

  沈鹿把碟子端回廚房。經過玄關時她往客廳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沈父正低頭吃一塊她剛夾過去的紅燒肉。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道複雜的菜,但眼角褶子裡藏著一點很淡的笑意。她進廚房,把碟子放在灶台上,拿起鍋鏟準備炒下一個菜。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每次打電話回家,她媽總會問吃飯了沒有。她說吃了,劇組的盒飯還行。她媽就說還行就是沒好好吃。那時候她覺得吃飯是最不重要的事,戲演不好才焦慮。現在她知道,好好吃飯是最重要的事。她媽問的不是飯,是她過得怎麼樣。

  十二點,菜全部上桌。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蝦、白灼菜心、涼拌木耳,中間是那鍋老母雞湯。桌子不大,菜擠得滿滿當當,每個人面前都是別人愛吃的菜。沈母面前是清蒸鱸魚,她愛吃魚;沈父面前是紅燒肉,他喜歡肥的;顧母面前是涼拌木耳,她說過這道菜爽口;顧父面前是白灼菜心,他一向吃得清淡。

  顧嶼站起來給大家倒酒,不是白酒也不是紅酒,是沈鹿自己釀的青梅酒——去年春天泡的,今年五月正好開封。她那時候剛拍完《長安》,在家裡休整,看到樓下水果店賣青梅,想起沈母以前每年春天都會用米酒泡一罐,放到過年正好喝。她打電話問沈母配方,沈母在電話里一步一步地講解:泡前用牙籤在青梅表面戳幾個小洞,糖的比例是幾比幾,酒要沒過梅子。現在這罐酒擺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輕輕晃蕩,和窗外的陽光混在一起。

  顧嶼舉杯,話不多,只有四個字:好好吃飯。

  所有人舉起杯子。青梅酒酸甜適口,入喉有一點微微的辛辣,然後是一股暖意從胃裡升上來。沈鹿把杯子放下,看著滿桌的人:沈父正夾第二塊紅燒肉,沈母和顧母同時在給對方的碗裡夾菜。顧父把白灼菜心吃了大半,把盤子轉到顧母面前,說這個菜不錯。顧母嘗了一口,說是小沈炒的?沈鹿點頭。顧母說有水平,火候剛好,菜心老了就發苦,這個剛好斷生。沈鹿說炒了好幾回,有一回炒老了被顧嶼一個人吃了半盤。顧嶼在旁邊接話:不是我一個人吃的,是你逼我吃的。整桌人都笑了。沈父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話:她以前不會做飯,菜切得手指頭都差點切進去。他頓了頓,又夾了一塊紅燒肉:現在有進步。

  沈鹿看著父親筷子上的那塊肉。他說「有進步」的時候語氣和評判她紅毯造型時一樣平淡,但筷子夾住肉了又抖掉,他笨拙地又夾了一次。她忽然想起他送她去火車站那天也是這樣——不說「保重」,只說「到了打電話」。

  沈母在桌底下輕輕踢了沈父一腳,讓他多說兩句,沈父悶頭吃肉,假裝沒被踢到。沈母只好自己接上:你爸今天早上在樓下抽菸,老張頭問他幹嘛去,他說「我閨女今天請客」。嘴上說就吃個便飯,實際上天還沒亮就催我去菜市場。菜市場那麼多人,非要挑那家豬肉鋪,說肥瘦要三比七。我挑了一塊他嫌太肥,又換了一塊他嫌太瘦,最後他自己挑,站在人家攤子前面看了好幾分鐘。人家還以為他是來找茬的。

  沈父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咳嗽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青梅酒,但還是沒有反駁。沈鹿看著他,他花白的鬢角在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微微反光,那雙被凍瘡和老繭反覆打磨過的手握著小小的玻璃杯。她想說點什麼,喉頭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只是站起來替他添了一杯新酒。

  顧父難得也開了口,說這青梅酒是她釀的?什麼方子,泡前要用牙籤在梅子上戳洞,白糖要比冰糖更入味,酒不能倒太滿,梅子會脹。沈鹿一一回答,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認真討論起釀酒技術。沈父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了一句:她小時候家裡院子有棵梅子樹,每年都摘,從來沒泡過酒,都讓她當零食吃了。顧父說那明年讓她泡一罐帶去給我們嘗嘗。沈父說行。

  那棵梅子樹早就沒了——老房子拆遷那年砍掉了。但此刻在餐桌上,它在兩個父親的對話里又活了過來,變成了明年春天的一罐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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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後沈鹿在廚房洗碗。顧嶼站在她旁邊,她洗他擦,兩人配合了無數次,不需要說話。水龍頭嘩嘩響,她手裡的盤子遞過去,他接住,擦乾,放進碗架里。客廳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沈母和顧母在交流醃蘿蔔的配方,沈父和顧父在下第二盤象棋。沈母說她用的白醋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顧母說她也用那種,太好的醋反而太沖,醃出來的蘿蔔帶一股酸精味。沈父的炮被吃掉了,他說你這個馬什麼時候跳過來的。顧父說早就在那裡了,你沒看到。你光顧著看我的車了。瓶蓋馬又立了功。

  沈鹿忽然停下來,把手裡的碗放在水池邊上。

  「怎麼了?」

  「沒怎麼。」她把碗重新拿起來,放在水龍頭下沖,「就是覺得,今天的飯,比我想的更不一樣。不是我做的菜好吃——是他們都在。我爸我媽,你爸你媽,都在。誰都沒缺,誰都沒來晚。我以前覺得好好吃飯是句很空的話,現在我知道——是有人陪你吃飯,陪你把今天這頓飯吃完。」

  他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架,轉過身,靠在灶台邊。她低頭繼續洗碗,但知道他在看她。以前她每次收工回來推開門聞到廚房裡有味道,就知道他在家。今天推開門,廚房裡站著的不止他一個人——沈母在擇菜,顧母在撇油,沈父和顧父在客廳下象棋。而這個屋子裡還站著另一些人:安寧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不是賴著不走,是終於相信她不再需要跪下去;李月華坐在餐桌邊,把她那件紅毛衣疊好放在膝蓋上,不再需要枕頭。她們教會她跪、站、在找不到答案的路上一直走下去。而她學會了怎麼把日子過好——不是演戲,是活著。是真的有親人、愛人、朋友坐在一起,吃一頓不需要說台詞的熱飯。

  她把最後一個碗遞給顧嶼。水龍頭關上,廚房安靜下來。客廳里沈母和顧母還在交流下一輪醃蘿蔔的配方,沈父的炮又被吃了一個。

  外面銀杏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里輕輕搖晃,透過廚房的窗戶,把碎金似的光灑在灶台上。她知道,下周日的晚上,這個桌子還會坐滿人——許佳怡和陳敘白會帶水果來,小夏會纏著她對台詞,唐輕輕會把剛寫的番外扔到她臉上讓她第一個看。而兩邊的爸媽,會繼續在這張桌子上搶灶台、下象棋、爭論青梅酒到底該用白糖還是冰糖。這頓飯吃完了,下一頓已經在路上。以後每周日,都是好好吃飯的日子。日子不是熬的,是一頓飯一頓飯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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