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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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天,韓渠來了。

  不是試。是傾力。

  天沒亮,營里就動了。兩架雲梯,一架抬向東門,一架抬向西北角那截補過的矮牆;撞門木是一根老松,十來個人扛著,也奔東門;四桶火油,兩桶隨梯走,兩桶留在後頭備用。能攻的三百一十人,韓渠排了次序——頭一波上的,是抽調來的騎和輔兵,城堡嫡系壓在最後。他站在營前,看那支隊伍往城去,臉在晨霧裡看不清,只看見旗,還是那面旗,旗角耷拉著。他這回沒說話,沒喊號子,只把令一揮。號子早沒了,喊也沒人應。

  陸遠在城頭,早看見了。骨頭的腿比人快,韓渠一動,城頭就知道了。

  「來了。」他對齊老栓說,「東門和西北角。」

  齊老栓應聲,守牆的四十人各就各位。兩具勇士,一具轉向東門,一具轉向西北角,骨節凸起的地方繃著勁,像早知道這一回要扛重的。水隊把水瓮邊上的浮土掃開,瓮口朝上,等著踩。火隊把火油壇的泥封啟了,火把二百支,夠一夜。康姓匠戶帶著人,把四面牆的磚縫又摸了一遍,尤其是西北角——補過的地方,敲下去實的,可他還是往那截牆後頭又堆了滾石,怕不夠。

  韓渠的梯,先架西北角。那截牆矮三尺,補過,新磚壓舊磚,顏色深一塊淺一塊,韓渠認得出,也偏往這兒打。梯剛靠上,牆頭滾石就下來了——陸遠讓人把滾石堆在補牆處後頭,這會兒派上用場。石頭砸下去,梯上的人慌了手,往下退,踩著了水瓮。陶瓮脆,一踩就破,水漫出來,牆根濕了一片,退的人腳下一滑,連人帶梯摔下去,後頭的被砸了。第一波,沒上牆,就折在牆根。

  東門那邊,撞門木撞上了門。門後三根斜撐,底下的石頭是新的,墊實了。撞了三下,門沒動,撐子沒響。牆頭火油澆下,東門外亮了一片,照見韓渠的人,貼著牆根往上翻。翻到半截,牆頭伏著的骨頭立起,推。翻上來的,被推下去,砸了後頭的。火隊把火把扔下去,燒著了雲梯的木,煙冒起來,混著晨霧。東門也擋住了。

  陸遠立在城心塔下,抬了手。他要讓牆頭更硬。亡靈護盾籠住東門和西北角兩處牆頭,白骨外的光淡了一層,挨刀挨石,骨不裂。又幾道腐蝕之觸落向西北角的雲梯,木遇著那氣息,脆了一截,梯身吱呀響,靠不穩。他覺出法力去了一截——這一回,用得不省。可牆頭不能松。

  小七在牆後的搬物隊,這回不搬磚了,搬土袋。牆頭要土要石要水,都從牆下遞上去。他扛著一袋土,往東牆根走,抬頭看見那具勇士——比兵高半頭,正把一架靠上來的雲梯,單手扛住,往邊上掀。梯上的人慌了,鬆了手,連梯帶人翻下去。小七看呆了一瞬,又加緊了腳。他現在不怕那白骨了,倒覺得,它立在那兒,牆就多了一層。

  「遞土!」牆頭有人喊。小七把土袋舉過頭頂,上頭的手接了,轉身倒向垛口。一袋接一袋,牆根到牆頭,搬物隊排成一條線,像城自己的血脈。

  韓渠的第二波,嫡系的人,在最後頭。他們看頭一波的輔兵騎卒折在牆下,沒急。沈副將站在隊裡,遠遠看著,沒往前湊。他的人,城堡嫡系,這回壓在最後,折得少。他看著韓渠的客軍折在前頭,心裡那點算計,又活了——客軍折光了,嫡系還在,兵權落到誰手裡,都好過落到韓渠手裡。韓渠回頭看他,他垂了眼。兩人都明白,這會兒死的是客軍,嫡系還在。沈副將沒動,他等的是客軍折光的那一刻。

  可嫡系也得上。韓渠把令一揮,沈副將的人也壓了上去。這一回,東門和西北角同時受敵。西北角的矮牆,被雲梯連撞帶砸,塌了一截——和前幾回一樣,補過的地方最經不住。可塌處底下,陸遠早埋了滾石和水瓮。敵踩著水滑進來,沒站穩,滾石從塌口兩側推下,砸得人仰馬翻。入巷的,被兩具勇士堵在口子上,骨硬,刀砍上去只白一道,反手一推,人倒一片。

  守牆的二柱,這回不在西牆了——西牆沒敵,他被調來東門遞土。他二十出頭,原先在城裡跟著父親做木匠,城破那回躲在塔里,這會兒成了守牆的老手。他一趟趟把土袋舉上牆頭,聽見牆外韓渠的人罵,聽見骨頭推人的悶響,聽見火油澆下的滋啦聲。他不害怕,反倒覺得,這牆後頭,比牆前頭踏實。他跟旁邊的人說:「這骨頭,比人還穩。」旁邊的人笑:「你當初還躲著看呢。」

  陸遠沒讓骨頭追。令里說,守住牆就行。韓渠的人退到牆根外,回頭看那座城——牆頭白骨立著,兩具更高的,眼窩裡一點暗光,像在看他。他打了半輩子仗,沒見過骨頭自己站城頭、還帶光、還扛梯的。那光不刺眼,可看得人心裡發緊。沈副將也在退的人里,他回頭看那兩具勇士,半晌,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這城,邪門。」身邊的人沒接話,只顧跑。

  這一仗,從天沒亮打到日頭偏西。韓渠的兵,折了三十好幾。東門外的火滅了,西北角的塌口冒著煙,城還立著。韓渠在營前,看著那座城,旗還在,號子沒了。他這回,是真拼了,可拼不動。試攻那夜斷了一截的弦,這回,斷到了根。他站在營前,沒回帳,就那麼站著,看那座城,看了半個時辰。

  陸遠下了城頭,去看那兩具勇士。暗光還在,骨沒損。守牆的人笑嘻嘻的,說「這骨頭,真頂用」。他沒笑。維德在塔根,看著那兩具勇士,頭骨對著暗光,半天說:「他攻不動了。」

  「攻不動了,」陸遠說,「可弦斷了,他得退。」

  塔底招魂的陣,這回開了。陣眼亮了一線,死在牆下的敵屍,挑了骨壯的,三十七具里轉了四具成兵——兩具補進東牆,兩具補進北牆。白骨上的暗光,從腳心起,順著脊骨往上,到顱頂收。陸遠看著那四具新立的,心裡那分底,又實了一分。三十具,添了四具,等於牆頭多了四分的力。韓渠再來,牆更硬。維德說,這四具是新轉的兵,不是勇士,要轉勇士,得等更強的屍。陸遠記著,不急。

  仗打完,陸遠繞著牆走了一圈。東門外的火滅了,地上橫著雲梯的殘木,燒黑了半邊;西北角的塌口冒著煙,補過的新磚塌了半截,露出裡頭的舊牆,灰縫還濕著。他讓人把塌口先苫了油布,免得夜雨灌進巷子。康姓匠戶站在塌口下,仰頭看,說:「這截還得補。補了,又是新磚。」陸遠說:「補。補了,他認得出,又往這兒打。可往這兒打,我們就知道他要打哪兒。」匠戶笑了下,去量磚去了。

  齊老栓帶著人,把牆下的屍搬去塔底。三十七具,一具一具,骨頭和肉分開,肉埋了,骨挑壯的轉,剩下的也堆在塔邊——不轉,留著,往後或能用。小七那撥搬物隊,這回搬的是屍,不是磚。小七下手不抖,他見過死人,南邊路上見的多了。他搬一具,停一下,看那具的臉,年輕的,和他差不多大。他沒說話,搬完,去井邊洗手。

  阿石站在塔根,看招魂的陣。他婆娘抱著小丫,也來看,小丫伸手指那四具新立的兵,笑。阿石婆娘說:「這孩子,不怕了。」阿石說:「看慣了就平常。」這話,陸遠早說過。阿石現在信了——白骨立著,比人還穩,看著,反倒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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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牆的二柱,這會兒下了牆,坐在牆根啃豆餅。他跟旁邊的人說:「這骨頭,比人還穩。」旁邊的人笑:「你當初還躲著看呢。」二柱撓頭,也笑。他當初躲,現在不躲了——倆月,夠人把怕,磨成習慣。

  韓渠在營前,看那座城看了半個時辰,回帳了。他沒點兵,沒罵人,只讓人把折了的兵,抬去營邊埋了。親兵來報,說攻城折了三十好幾,能站的,又少了一截。韓渠嗯了一聲,沒說話。他早知道這數。他站在帳門口,又往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還是那座城,牆還是那道牆,可牆頭多了兩具更高的白骨,眼窩裡一點暗光,像在笑他。他打了半輩子仗,沒這麼窩過。


  第五十二天夜裡,東門外的火,比上回小。韓渠的營,燈又滅了幾處。陸遠上了城頭,看那片營。營里的人,比晨時少了一截——不是逃,是躺下了,再沒起來。齊老栓趴在旁邊,說:「像是要散。」

  「散不了。」陸遠說,「沒令,散是逃。可他這回,是真攻不動了。」

  他下了城頭,去塔里站了站。青石在,涼在。兩具老的勇士立在塔邊,四具新的立在牆頭,白骨在暗裡泛著灰。城裡的人,睡得比前幾日沉——那是信,信城在,信他在。第五十二天,韓渠傾力一攻,牆沒破,城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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