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東京居,大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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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多日,一路逆流北上,終於在臘八節的傍晚,抵達了汴京城。

  時值歲末臘八,暮色剛落,長街萬燈齊亮,滿城紗燈層層疊疊懸於檐下、街口、樓閣之間,暖光連片鋪開,將偌大京城照得如同白晝。

  街道寬闊平整,縱橫通達,兩側商鋪鱗次櫛比,連綿無盡。

  沿街酒肆飄香、飯館招幌搖曳,小攤密布,糖粥、煎糕、炸環、乾果小吃熱氣騰騰。

  雜貨攤鋪琳琅滿目,綾羅、脂粉、紙筆、珍玩應有盡有。

  不遠處的勾欄瓦舍更是人聲鼎沸,說書人的醒木脆響、戲台上的伶人清唱、圍觀百姓的喝彩喧鬧,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派鮮活喧囂的市井盛景。

  城間古寺香火裊裊,薄霧般的煙氣漫過街巷,帶著淡淡的檀香味。有僧尼手提木桶木盆,沿路布施熱騰騰的臘八粥,粥香混著食物香氣、煙火氣息,撲面而來,暖意融融。

  蘇景雲、沈敦禮、錢惟修三人皆是江南士子,久居錢塘水鄉,自認見慣繁華。可真正站在東京夜市之中,依舊被眼前盛景徹底震撼。

  江南富庶秀麗,卻終究是一方州府景致,與堂堂帝都氣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高樓疊閣連綿十里,燈火如海、人流如潮,車馬穿行井然有序,市井熱鬧卻不雜亂,處處透著京都城的恢弘氣派。

  蘇景雲三人站在街口,一時目不暇接,驚嘆不已。

  四人先尋了一家客棧,簡單安頓下來,稍作休整,便結伴出門夜遊汴京夜市。

  入夜後的東京愈發璀璨,燈火鋪滿長街,星羅棋布,亮徹長夜。

  酒樓小二沿街吆喝迎客,茶坊弦歌不絕,瓦舍鑼鼓聲聲不息。

  蘇景雲由衷感慨:「今日方知何為天下京華!錢塘已是江南翹楚,與汴京一比,竟是小城風貌。」

  沈敦禮也緩緩點頭,神色動容:「帝都格局、市井氣象、人煙繁盛,當真千古第一都會。今日一見,方信書中所言不虛。」

  素來沉穩低調的錢惟修,也目光悠遠,輕聲讚嘆:「萬家燈火,市井昇平,這才是真正的大宋太平。」

  「不愧是大宋第一都城,確實熱鬧繁華。」一旁的宋辭,也忍不住發出感慨。

  他見過現代都市的燈紅酒綠,車水馬龍,本以為古代都城再如何繁華也有限度。

  可親身站在汴梁城中,宋辭也不得不感嘆,大宋汴京的市井繁華、煙火氛圍、民生熱鬧,絲毫不遜色於後世的大城市夜市,甚至多了一份現代都市早已遺失的鮮活古韻與人間暖意。

  四人盡興夜遊,親身領略過東京不夜城的繁華後,便返回客棧休整,打算第二日去租房子,長期備考。

  次日天剛破曉,四人早早起身,趕往汴京早市,準備嘗嘗京城特色的晨間吃食。

  市井煙火升騰,攤位林立,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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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景雲熟絡地對著早餐攤位掌柜喊道:「掌柜的,來四碗熱豆腐羹,少放些豆豉鹵和薑末,再來幾份羊肉餡煎餤。」

  「好嘞,幾位客官稍等!」

  片刻過後,熱騰騰的早飯端上桌面。

  看著碗中形似後世咸豆腐腦的熱豆腐羹,還有類似水煎包的羊肉煎餤,宋辭心中頗有感慨。

  沒想到在千年之前的北宋都城,竟有這般熟悉的早餐。這讓讓身為中原人的宋辭,竟然有種回到老家的感覺。

  唯一可惜的是,此時尚未出現油條、胡辣湯這類經典早點,只能吃一碗咸豆腐羹,吃不到胡辣湯和豆腐腦的「兩摻」了。

  四人吃飽喝足,錢惟修搶先一步結清飯錢,隨即轉身對著三人拱手道:「宋兄、蘇兄、沈兄,今日我需先行去拜見同宗長輩,沒法陪同諸位看房租房了。」

  蘇景雲略帶好奇:「錢兄,莫非你們錢氏在汴京還有同族長輩定居?」

  一旁的宋辭適時開口:「我曾聽聞忠懿王(錢弘俶)之子彭城公的名號,想來錢兄便是吳越錢氏族人吧?」

  錢惟修頷首坦然道:「我與彭城公確屬同宗,只是我這一支屬於遠房旁支。如今身在京城,依照宗族規矩,理當前去拜見王太妃,盡一盡晚輩禮數。」

  話音落下,沈敦禮滿臉愕然,大為震驚:「沒想到錢兄竟是吳越錢氏後裔!」

  蘇景雲也頗為意外:「錢兄,你我相識結伴多日,竟從未知曉你還有這般顯赫家世。」

  錢惟修連忙拱手致歉:「蘇兄、沈兄見諒,並非在下有意隱瞞。族中有訓,錢氏子弟在外求學遊歷,不可倚仗家世張揚行事,故而未曾提及。更何況,我們家也是遠房旁支,不敢和主家攀親。在下並非有意相瞞,還望海涵。」

  蘇景雲擺了擺手,毫不在意:「無妨,我們都能理解。你只管前去忙宗族事務,租房一事,我們三人自行便可。」

  宋辭也微微點頭:「錢兄自去便是,無需掛念我們。」

  其實宋辭早有猜測,從錢惟修沉穩有度的世家氣度,便能大致猜出其吳越錢氏的出身。

  錢惟修要拜見的王太妃,正是五代吳越國末代君主錢弘俶的妻子。

  當年錢弘俶審時度勢、納土歸宋,保全一方百姓安寧,深得宋室禮遇,成為千古佳話。

  吳越錢氏乃是千年名門望族,人才輩出。

  後世家喻戶曉的「三錢」院士,以及十餘位錢姓學界泰斗,皆出自錢氏旁支。

  唐末昭宗時期,錢氏先祖錢鏐獲賜丹書鐵券,世代珍藏。直至明朝洪武年間,錢鏐十三世孫錢用勤因稅糧虧空獲罪,按律當斬,其子持祖傳丹書鐵券奔赴金陵求見朱元璋。

  朱元璋感念錢氏先祖納土歸宋、功德傳世,破例赦免其死罪。這件傳世鐵券,也一直留存後世,被博物館妥善珍藏。

  待錢惟修辭別離去,宋辭、蘇景雲、沈敦禮三人尋了一處靠譜牙行,打算託付牙人幫忙尋覓合適居所。

  牙人帶著三人先行看了幾處外城單間,邊走邊介紹:「汴京寸土寸金,地價房價遠超外地,就算朝中不少在職官員,也多是租房居住。往年進京趕考的舉子,大多租住外城單間,性價比最高。若是兩人合租一間,每人每月只需五百至八百文,足夠安心備考。」

  蘇景雲看了看臨街的房屋,皺眉問道:「這些房屋緊鄰街巷商鋪,日夜嘈雜,不利於靜心讀書,可有環境清幽一些的住處?」

  牙人立刻應聲:「自然是有的,價格也要高出不少。清靜整潔的上好單間,月租約莫兩貫。若是幾位想要更寬敞自在的,也可租獨門小院。

  靠近城門的小院僻靜便宜,月租三至五貫;離州橋、相國寺周邊地段繁華、生活便利,月租五至八貫;內城核心繁華地段的精緻小院,最貴可達十數貫。再好一些的也有……」

  蘇景雲連忙抬手制止:「打住打住,十幾貫一個月的院落我們都負擔不起,更貴的便不必說了。我們先私下商議一番。」

  三人走到街邊低聲商量。

  蘇景雲面露無奈:「汴京房租著實不低。我此番進京只帶了六十餘貫,一路船費、日常開銷已經花去七八貫。若是租貴价小院,恐怕撐不到殿試結束。」

  沈敦禮也附和道:「我手頭資費也並不寬裕。此番進京趕考耗時三四個月,日常吃住、筆墨耗材處處用錢,還要留下一些返程的路費。我打算租一間外城單間,節省開支。宋兄,你如何打算?」

  宋辭從容開口:「我手頭資費還算寬裕,打算單獨租一處獨門小院,安心讀書。」

  蘇景雲當即敲定:「如此甚好。我與沈兄租住單間即可,咱們儘量住的近一些,平日裡也好相互照應、切磋學業。」

  商議完畢,三人再次跟著牙人看房篩選。

  幾番比對之下,宋辭最終在城南蔡河灣敲定一處小院。院落規模適中,正屋三間,附帶灶房、茅廁,布局規整。

  此地遠離鬧市喧囂,臨近城門,清靜安穩,最適合靜心苦讀,月租四貫五百文,價格合理。

  安頓好院落,宋辭又就近雇了一名名叫小荷的粗使丫鬟,負責日常洗衣打掃、做飯雜務,打理院中瑣事,省去自己的俗世煩擾,專心備戰省試。

  安頓下來之後,宋辭特意在城裡轉了一圈,打聽了一下汴京的房價。

  隨後,宋辭也不得不感慨,汴京的房價真高,難怪那麼多名人高官都買不起房。

  歐陽修厲害吧,官職做到了參知政事(副宰相),但他在汴京期間長期租房。甚至還給好朋友專門寫詩,吐槽自己租的房子,又破又漏水。

  直到42歲,歐陽修才在潁州(今安徽阜陽)購置房產‌。

  蘇軾、蘇轍兩兄弟的父親‌蘇洵‌,早年借款購買宅院,尾款未清。蘇洵去世後,蘇軾與蘇轍兄弟被迫「父債子償」,長期為還債奔波,難以積蓄購房款 。

  蘇轍更是倒霉,他共有五個女兒,宋朝盛行「厚嫁」之風。為給女兒準備豐厚嫁妝,蘇轍幾乎花光畢生積蓄,甚至被迫賣掉城郊數百畝農田與心愛藏書,導致無力在京城置業 。

  而且,蘇轍不但要給女兒準備嫁妝,攢錢買房,還要拼命幹事業,升官撈老哥。

  蘇軾:貶貶貶,我吃吃吃。

  蘇轍:升升升,我撈撈撈。

  直到混到七十歲,當上副宰相,蘇轍也沒在汴京買上房。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在汴京買房,蘇轍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人活一輩子,就活八十歲,俺都七十了,還沒買房子。

  直到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年近七十的蘇轍才在二線城市蓋了房子,結束了漂泊生涯。

  也難怪有人說,宋朝是一個買房子比當宰相都難的時代。

  想到未來幾十年,汴京城的房價像坐火箭一樣上漲,宋辭都在考慮要不要提前買入一些房產,坐等升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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