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上門風波
第131章 上門風波
莊圖南興奮得根本按捺不住想炫耀的勁頭。
林棟哲和莊筱婷也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想讓莊圖南載著他們出去體驗一把新車的感覺。
「大哥，別人要是問起來，就說是買的二手貨，花了一百塊。」
周誠認真囑咐了一句。
莊圖南還沉浸在自行車帶來的巨大喜悅里，想都不想，就點頭應著。
「棟哲，筱婷，你們讓圖南一個一個地帶，別一塊往上擠，小心著點。」
林武峰也沒有阻止孩子們的興致，只是忍不住叮囑一聲。
二八大槓的橫樑太高，莊圖南這個新晉初中生騎起來很費力氣。
若是個成年人，前槓上架一個，后座上馱一個，兩個孩子可以一塊兒帶上兜風。
可莊圖南，還是算了吧。
他個頭還不夠，載一個都勉強，要是一前一後擠上兩個，十有八九要翻車。
「知道了！知道了！」
兩個小屁孩嘴裡連聲應著，一前一後追著莊圖南跑出了院門。
林武峰望著那幾道身影跑進巷子，無奈地搖搖頭。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周誠：「景誠，你怎麼讓圖南說是買的二手車？」
周誠簡單道：「避免麻煩唄。」
林武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後忍不住笑了笑，不禁又感嘆起周誠的思維周密，當真比同齡人老成太多。
周誠方才若是不提醒，他其實也會提醒一聲。
沒辦法，不到五十塊錢就能弄出一輛像模像樣的自行車，實在惹人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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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有些受不了這誘惑，更何況其他人？
一旦知道內情的人多了，勢必有左鄰右舍排著隊找上門。
到那時候，不管幫還是不幫，都是一堆麻煩。
「景誠，你能不能給我列一份配件的單子？我尋思著，自己也照樣攢一輛。」林武峰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
他家裡眼下也只有一輛自行車，宋瑩平時雖說不大用得著，可這年頭誰又會嫌自家車子多呢。
他不好意思腆著臉讓周誠幫忙，便想拿著清單，自己多跑幾趟回收站和修理攤，費些工夫，自己攢出一輛來。
周誠卻搖了搖頭，正色道：「林叔，你要想組車子，還是我幫你弄吧。你自己出面，恐怕會有麻煩。」
林武峰一怔：「麻煩？」
周誠嚴肅地點點頭。
他道：「組自行車，最麻煩的無非就是買配件。真到了動手組裝，其實沒什麼技術含量。我還是個孩子，自己買零件、自己攢出一輛車，省下幾十塊，別人頂多覺得這小鬼有點本事，犯不著跟我較真。可林叔你不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是壓縮機廠的工程師，本來就是成天跟機械打交道的人。這事要是你自己去做，不但容易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還可能被人說成是利用專業職務之便給自己謀私。有些事，不上秤，連四兩重都沒有。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周誠語氣認真，他也不是危言聳聽。
要知道投機倒把的罪名，直到三十年後才徹底廢除。
原劇情里，改開後幾年，林武峰在外面接私活，去下面鄉鎮企業做技術指導，就因為一張三百塊的收據，被人匿名舉報，扣上一頂投機倒把」的帽子，讓他從副廠長第一候選人，直接一擼到底，打成普通技術員。
現在組裝自行車，說嚴重不嚴重。
平時可能沒誰追究，可一旦到了關鍵時刻，被人拿出來，絕對夠林武峰喝一壺的。
林武峰聽罷，心頭一凜，後脊險些沁出冷汗來。
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會經歷什麼，可過去他就見過太多例子，只要設身處地想想，難免心有餘悸。
他有些後怕，意識到自己差點被那幾十塊錢的甜頭給迷了眼。
沒錯，他的身份跟周誠截然不同。
周誠只是個孩子，父母一個是教師、一個是紡織廠女工，專業上跟什麼機械完全不沾邊。
就算有人眼紅，想舉報一個孩子，也實在不好較真。
可他林武峰不一樣，他是工程師，職業敏感，一個不慎，帽子便從天而降。
「景誠，還是你想得周全。你叔我啊，差點就糊塗了。」
林武峰長出一口氣，果斷打消了自己動手攢車的念頭。
跟那可能引來的無窮麻煩相比，一輛自行車，實在不划算。
「過兩天我還會再組一輛。到時候林叔家裡要是要用，直接推去騎就行。反正我一般也用不到。」
周誠笑著說道。
林武峰並沒有給他提供負面情緒，可見話是聽心裡去了。
只能說不愧是准大學生，明顯比普通人分得清輕重。
「行。」林武峰也不再客套，笑著應了下來。
巷子裡，莊圖南先載著莊筱婷兜了一圈。
小姑娘剛從后座上跳下來，林棟哲便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兩腿一跨，牢牢拽住莊圖南的衣角：「圖南哥，輪到我啦！」
莊圖南讓他抓穩，深深吸了口氣，重新蹬動了車子。
正趕上廠里下班的光景，路上的自行車漸漸多了起來。
莊圖南沒敢騎太遠，只出了巷口，又稍稍往前溜了一段。
「哎喲，圖南，練車呢！」有相熟的鄰居笑著沖他打招呼。
莊圖南忙不迭地應著。
很快，巷口又有人揚高嗓門問了一聲。
這人姓王，叫王朝援，也是棉紡廠的職工，跟黃玲曾在同一個小組待過，對莊家算得上熟稔。
他知道莊家的自行車平日都由莊超英上下班騎著，此刻見到莊圖南也騎了一輛，忍不住好奇地追問道：「圖南，你這是騎上新車子了？剛買的？」
莊圖南腳下沒有停，只在車上偏過頭回了一句：「不是買的，是我們自己組裝的。」
周誠叮囑他的那句話，他原本是聽進去了的。
可被熟人這麼冷不丁一問，臉皮一薄，扯謊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組裝的？」王朝援腳步一頓，整個人留在原地不動了。
「大哥，二哥不是說，要說買二手的嗎？」林棟哲在后座上揪著莊圖南的衣角，壓低了聲音提醒。
莊圖南頓了頓，才訥訥地答道：「都是熟人，應該沒關係的。」
林棟哲心裡覺得不妥，可莊圖南既然已經把話說出去了，他也只好嘟著嘴點了點頭。
王朝援站在巷口等著，直到莊圖南騎完一圈，載著林棟哲折返回來，他才急忙迎上前去：「圖南，你這車誰組裝的？總共花了多少錢？」
莊圖南按住手剎放慢了速度，臉上遲疑了下，終究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是景誠組裝的。花了不到五十塊。」
不到五十塊？
王朝援的表情一瞬間變了。
而這時候莊圖南已從他身邊騎了過去，渾然沒有發覺他臉上的變化。
把車子推進院門，莊圖南仍舊意猶未盡。
可作業還沒寫完，長久以來的習慣讓他安靜地坐回屋裡。
他進屋沒多久，莊超英和黃玲便先後回到了家。
莊超英看著院中那輛半新的二八大槓，忍不住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
「景誠，這，這是你組裝的？」
莊超英不敢確定，直到周誠點頭。
他眼睛頓時瞪大了一圈。
他細細打量著車子，甚至上去蹬了兩下。
最後他停好車，臉上還有些不可思議。
他怎麼也沒想到，前後才不過一星期，一輛自行車竟當真讓周誠給攢了出來。
黃玲回來見到車子，同樣歡喜得合不攏嘴。
不到五十塊便弄來這麼一輛好車，她自然高興。
可她的歡喜還不止於此。
有了這輛自行車，莊圖南不僅不用天天在學校啃冷飯，就連上下學都不必再擠公交了。
光是省下的車票錢，日積月累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而更讓她打心底里驕傲的，自然還是周誠。
用不到五十塊便變魔術一般變出一輛自行車，在這個年紀，誰能做到？
對小兒子，所有人都誇過太多了。
她也不想多說，只是嘴上不說，可眉梢眼底那股掩不住的自豪，卻早已把什麼都說了o
傍晚，莊林兩家依舊在院子裡搭桌吃飯。
黃玲特意向林武峰鄭重道了謝。
自行車能順當組裝起來，林武峰從廠裡帶回來的那套扳手工具起了大作用。
沒有那些趁手的傢伙，單憑一雙手，可擰不出一輛自行車來。
「景誠，這兩天你還打算再弄一輛？」飯桌上，黃玲有些遲疑問道。
若是周誠還要動手，錢自然還得從她這裡拿。
要是小兒子真再攢出一輛，光他們一家便有足足三輛自行車了。這放在棉紡廠里，不說獨一份也差不多。
她話音遲疑，是覺得這麼做太高調了。
周誠點點頭：「我打算明天再出去轉一圈，多找幾處攤子，爭取儘快再湊一輛出來。」
他之所以想儘快，是覺得組裝自行車這樁事，估計瞞不了多久。
若是知道的人一多，再想去四處搜羅配件便麻煩重重了。
知道的人多，必然會有樣學樣。
他倒不在意有人跟著學，只是擔心有人上門委託，委託不成就自己弄，自己弄不成就
舉報，別到時候把修車攤子都給搞沒了。
組裝自行車，技術含量本就不高。
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配件，一旦配件斷了來路，這條路便徹底堵死了。
再過個一年半載，隨著改開推行，私人組裝自行車，是一件很常見的事，到了那時候，自行車的數量將迎來爆發式增長。
可比起日後，現在攢車才最划算。
眼下這買賣配件，說到底還是「倒買倒賣」，是上不得台面的違法勾當。
他買配件，價格能壓得極低。
修車攤子敢漫天要價，他就敢舉報。
再加上那些攤主的貨源來路也多見不得光，兩頭一壓，他才能用不到五十塊便湊齊一套。
再等個半年，等上面文件正式下放，私人買賣不再是違法勾當的時候，車子配件，可就不是現在這個價了。
到那時再想攢出一輛七八成新的自行車，沒個百八十塊根本不行。
雖說那會仍舊比全新車便宜個二三十塊，可哪裡及得上眼下這般划算。
「行，一會兒我給你拿錢。」黃玲直接應了下來。
她雖然覺得周誠現在一般用不到自行車，不過小兒子組的自行車給了大兒子，無論如何，小兒子自己也得弄一輛。
購車的錢，自然是她這當媽的出。
周誠的稿費，除了周誠非要吃肉加餐的時候她用了一些，平時都存著，不曾動用分毫。
「景誠真是，太厲害了。」宋瑩端著碗，嘴裡忍不住嘖嘖感嘆著。
這時，外面巷子裡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腳步聲到了門外便緩緩停住，緊接著，門便被敲響了。
「來了！」宋瑩放下碗筷，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外頭竟黑壓壓地站了七八個鄰居。
為首的便是巷口的王朝援，旁邊站著隔壁的王勇，巷子裡幾張熟面孔全在，就連吳建國也赫然站在人群末尾。
「怎麼了這是？」宋瑩打量著眾人，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吳建國跟莊、林兩家最熟，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聽說景誠自己組了輛自行車，不用票還能少花錢，我們這不一起來取取經，問問怎麼回事嘛！」
宋瑩皺了皺眉頭，扭頭看向院裡眾人。
周誠抬頭看過去，他早就猜到組裝車子的事瞞不住，會有人找過來，可也沒想到人找上來的這麼快。
他不禁看向莊圖南。
莊圖南看到王朝援，也一下子猜到為何會有一群人過來了，他低下頭，不敢看周誠。
「我來說吧！」
周誠主動站起來走過去。
不一會，一群人滿臉不爽的走了。
有人一邊走一邊在巷子裡嘀咕「組個自行車而已，這種小忙也不願意幫！」
「全國冠軍真是能耐了，不把鄰里放眼裡。不幫就不幫，不就是從攤子上買配件嗎，真當我們不知道？」
王朝援也黑著一張臉，邊走邊啐道：「什麼東西！都說了給兩塊錢當辛苦費了，還不滿意。小小年紀，就掉進錢眼裡了。」
吳建國夾在人群里，滿臉尷尬地往外走，聽到王朝援的話，那張臉越發地掛不住了。
兩塊錢就想讓周誠搭上好幾天的工夫幫忙攢一輛自行車，這算盤未免打得太響了些。
別人不知道，可自家閨女跟莊家老二走的近，他可是清楚，莊家老二兜里隨時揣著少說兩張大團結的零花錢。
兩塊錢能打動任何一個十歲的孩子，可絕不包括周誠。
吳建國此刻真有些後悔跟過來了。
他不過是飯後在巷口湊著大伙兒吹牛打屁，聽王朝援說起莊家不到五十塊便攢了輛自行車，被對方一煽動，腦子一熱便跟著來了。
早知道周誠會拒絕得這麼幹脆、這麼不留餘地，憑兩家素日的交情，他本該私下悄悄過來探聽才對，何至於弄得這般尷尬。
「這車子剛組裝好，他們怎麼都知道了？」
莊超英抬了抬眼鏡，看向身邊幾個孩子。
莊圖南把頭壓得更低了，聲如蚊蚋：「是我在外面騎的時候不小心說出去了。」
莊超英的目光從林棟哲身上移到大兒子身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原本還以為是林棟哲那個大喇叭又習慣性地把事情嚷嚷了出去，結果萬萬沒料到，竟是自家大兒子。
對著莊圖南，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景誠，這麼多人都要自己組自行車，你這邊還能行嗎？」
黃玲滿臉憂色地問道。林武峰和宋瑩也齊齊望了過來。
周誠卻洒然一笑，神色輕鬆：「放心，我這邊一點影響都沒有。我早就跟人打過招呼，讓人把要緊的配件替我單留著了。要不是想儘量挑些成色新點的，明天我就能再攢出一輛來。就算想組出跟這兩輛差不多的，也耽誤不了什麼工夫，頂多是多跑幾步路，多尋幾家攤子和回收站的事。」
聽周誠這麼一說，黃玲頓時就放心了。
宋瑩卻忍不住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這老吳也是，竟然跟王勇這王八蛋一起。這一大幫人，真有意思，上門求人，一點態度沒有。要不是武峰是工程師，我也想讓武峰弄一輛。一想他們都跟著景誠學，能弄到自行車，我這心裡還挺不是滋味呢！」
宋瑩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毫不遮掩。
林武峰苦笑一聲。
黃玲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周誠這時候微微笑道：「宋姨，不用不舒服。這組自行車看著簡單，真要弄好，也不是件容易事。這車子要是組不好，基本就是花了錢買一堆沒用的破銅爛鐵。」
宋瑩聽得一愣：「這話怎麼說？」
周誠卻賣了個關子：「宋姨，不急，等過個幾天，咱們看看就知道了。」
黃玲和莊超英面面相覷，也不明白兒子這話里藏著什麼意思。
唯有林武峰沉吟不語，若有所思。
周末，周誠拿著黃玲給的那五十塊錢，讓莊圖南騎車帶著，跑遠了些，輾轉好幾處地方，又採買齊了一套配件，攢出了第二輛二八大槓。
這一輛比上一輛稍稍舊了一兩分，可也因此又便宜了七八塊錢。
與此同時，之前上門來的那些男人們也沒閒著。
周末沒排班的，幾乎一整天都追著修車攤子和廢品站跑。
結果，一周過去，巷子裡一輛新車也沒多出來不說，附近一大片地方，那些修車攤子反倒一夜之間連個影兒都沒了。
除了頭幾天各家各戶零零碎碎湊到了一些零件，到了後來，連添顆合適的螺絲都難如登天。
一輛二八大槓，主部件少說二三十個，小零件更是上百。
他們幾家人各自搜羅的那點東西，別說單門獨戶湊不出一輛整車，就算把所有人的東西全歸攏到一塊，也夠嗆拼出一輛囫圇的。
修車攤沒了，廢品站也不對他們這些人私下做買賣，這下子，不論是王朝援、王勇，還是吳建國，全都傻了眼。
收配件，他們多的花了二三十塊，少的也已經花了十幾塊。
配件沒處採買了，車子組不起來，那一堆零零碎碎的東西，算是一下子砸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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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圖南興奮得根本按捺不住想炫耀的勁頭。
林棟哲和莊筱婷也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想讓莊圖南載著他們出去體驗一把新車的感覺。
「大哥，別人要是問起來，就說是買的二手貨，花了一百塊。」
周誠認真囑咐了一句。
莊圖南還沉浸在自行車帶來的巨大喜悅里，想都不想，就點頭應著。
「棟哲，筱婷，你們讓圖南一個一個地帶，別一塊往上擠，小心著點。」
林武峰也沒有阻止孩子們的興致，只是忍不住叮囑一聲。
二八大槓的橫樑太高，莊圖南這個新晉初中生騎起來很費力氣。
若是個成年人，前槓上架一個，后座上馱一個，兩個孩子可以一塊兒帶上兜風。
可莊圖南，還是算了吧。
他個頭還不夠，載一個都勉強，要是一前一後擠上兩個，十有八九要翻車。
「知道了！知道了！」
兩個小屁孩嘴裡連聲應著，一前一後追著莊圖南跑出了院門。
林武峰望著那幾道身影跑進巷子，無奈地搖搖頭。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周誠：「景誠，你怎麼讓圖南說是買的二手車？」
周誠簡單道：「避免麻煩唄。」
林武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後忍不住笑了笑，不禁又感嘆起周誠的思維周密，當真比同齡人老成太多。
周誠方才若是不提醒，他其實也會提醒一聲。
沒辦法，不到五十塊錢就能弄出一輛像模像樣的自行車，實在惹人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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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有些受不了這誘惑，更何況其他人？
一旦知道內情的人多了，勢必有左鄰右舍排著隊找上門。
到那時候，不管幫還是不幫，都是一堆麻煩。
「景誠，你能不能給我列一份配件的單子？我尋思著，自己也照樣攢一輛。」林武峰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
他家裡眼下也只有一輛自行車，宋瑩平時雖說不大用得著，可這年頭誰又會嫌自家車子多呢。
他不好意思腆著臉讓周誠幫忙，便想拿著清單，自己多跑幾趟回收站和修理攤，費些工夫，自己攢出一輛來。
周誠卻搖了搖頭，正色道：「林叔，你要想組車子，還是我幫你弄吧。你自己出面，恐怕會有麻煩。」
林武峰一怔：「麻煩？」
周誠嚴肅地點點頭。
他道：「組自行車，最麻煩的無非就是買配件。真到了動手組裝，其實沒什麼技術含量。我還是個孩子，自己買零件、自己攢出一輛車，省下幾十塊，別人頂多覺得這小鬼有點本事，犯不著跟我較真。可林叔你不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是壓縮機廠的工程師，本來就是成天跟機械打交道的人。這事要是你自己去做，不但容易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還可能被人說成是利用專業職務之便給自己謀私。有些事，不上秤，連四兩重都沒有。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周誠語氣認真，他也不是危言聳聽。
要知道投機倒把的罪名，直到三十年後才徹底廢除。
原劇情里，改開後幾年，林武峰在外面接私活，去下面鄉鎮企業做技術指導，就因為一張三百塊的收據，被人匿名舉報，扣上一頂投機倒把」的帽子，讓他從副廠長第一候選人，直接一擼到底，打成普通技術員。
現在組裝自行車，說嚴重不嚴重。
平時可能沒誰追究，可一旦到了關鍵時刻，被人拿出來，絕對夠林武峰喝一壺的。
林武峰聽罷，心頭一凜，後脊險些沁出冷汗來。
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會經歷什麼，可過去他就見過太多例子，只要設身處地想想，難免心有餘悸。
他有些後怕，意識到自己差點被那幾十塊錢的甜頭給迷了眼。
沒錯，他的身份跟周誠截然不同。
周誠只是個孩子，父母一個是教師、一個是紡織廠女工，專業上跟什麼機械完全不沾邊。
就算有人眼紅，想舉報一個孩子，也實在不好較真。
可他林武峰不一樣，他是工程師，職業敏感，一個不慎，帽子便從天而降。
「景誠，還是你想得周全。你叔我啊，差點就糊塗了。」
林武峰長出一口氣，果斷打消了自己動手攢車的念頭。
跟那可能引來的無窮麻煩相比，一輛自行車，實在不划算。
「過兩天我還會再組一輛。到時候林叔家裡要是要用，直接推去騎就行。反正我一般也用不到。」
周誠笑著說道。
林武峰並沒有給他提供負面情緒，可見話是聽心裡去了。
只能說不愧是准大學生，明顯比普通人分得清輕重。
「行。」林武峰也不再客套，笑著應了下來。
巷子裡，莊圖南先載著莊筱婷兜了一圈。
小姑娘剛從后座上跳下來，林棟哲便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兩腿一跨，牢牢拽住莊圖南的衣角：「圖南哥，輪到我啦！」
莊圖南讓他抓穩，深深吸了口氣，重新蹬動了車子。
正趕上廠里下班的光景，路上的自行車漸漸多了起來。
莊圖南沒敢騎太遠，只出了巷口，又稍稍往前溜了一段。
「哎喲，圖南，練車呢！」有相熟的鄰居笑著沖他打招呼。
莊圖南忙不迭地應著。
很快，巷口又有人揚高嗓門問了一聲。
這人姓王，叫王朝援，也是棉紡廠的職工，跟黃玲曾在同一個小組待過，對莊家算得上熟稔。
他知道莊家的自行車平日都由莊超英上下班騎著，此刻見到莊圖南也騎了一輛，忍不住好奇地追問道：「圖南，你這是騎上新車子了？剛買的？」
莊圖南腳下沒有停，只在車上偏過頭回了一句：「不是買的，是我們自己組裝的。」
周誠叮囑他的那句話，他原本是聽進去了的。
可被熟人這麼冷不丁一問，臉皮一薄，扯謊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組裝的？」王朝援腳步一頓，整個人留在原地不動了。
「大哥，二哥不是說，要說買二手的嗎？」林棟哲在后座上揪著莊圖南的衣角，壓低了聲音提醒。
莊圖南頓了頓，才訥訥地答道：「都是熟人，應該沒關係的。」
林棟哲心裡覺得不妥，可莊圖南既然已經把話說出去了，他也只好嘟著嘴點了點頭。
王朝援站在巷口等著，直到莊圖南騎完一圈，載著林棟哲折返回來，他才急忙迎上前去：「圖南，你這車誰組裝的？總共花了多少錢？」
莊圖南按住手剎放慢了速度，臉上遲疑了下，終究還是老老實實地答道：「是景誠組裝的。花了不到五十塊。」
不到五十塊？
王朝援的表情一瞬間變了。
而這時候莊圖南已從他身邊騎了過去，渾然沒有發覺他臉上的變化。
把車子推進院門，莊圖南仍舊意猶未盡。
可作業還沒寫完，長久以來的習慣讓他安靜地坐回屋裡。
他進屋沒多久，莊超英和黃玲便先後回到了家。
莊超英看著院中那輛半新的二八大槓，忍不住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
「景誠，這，這是你組裝的？」
莊超英不敢確定，直到周誠點頭。
他眼睛頓時瞪大了一圈。
他細細打量著車子，甚至上去蹬了兩下。
最後他停好車，臉上還有些不可思議。
他怎麼也沒想到，前後才不過一星期，一輛自行車竟當真讓周誠給攢了出來。
黃玲回來見到車子，同樣歡喜得合不攏嘴。
不到五十塊便弄來這麼一輛好車，她自然高興。
可她的歡喜還不止於此。
有了這輛自行車，莊圖南不僅不用天天在學校啃冷飯，就連上下學都不必再擠公交了。
光是省下的車票錢，日積月累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而更讓她打心底里驕傲的，自然還是周誠。
用不到五十塊便變魔術一般變出一輛自行車，在這個年紀，誰能做到？
對小兒子，所有人都誇過太多了。
她也不想多說，只是嘴上不說，可眉梢眼底那股掩不住的自豪，卻早已把什麼都說了o
傍晚，莊林兩家依舊在院子裡搭桌吃飯。
黃玲特意向林武峰鄭重道了謝。
自行車能順當組裝起來，林武峰從廠裡帶回來的那套扳手工具起了大作用。
沒有那些趁手的傢伙，單憑一雙手，可擰不出一輛自行車來。
「景誠，這兩天你還打算再弄一輛？」飯桌上，黃玲有些遲疑問道。
若是周誠還要動手，錢自然還得從她這裡拿。
要是小兒子真再攢出一輛，光他們一家便有足足三輛自行車了。這放在棉紡廠里，不說獨一份也差不多。
她話音遲疑，是覺得這麼做太高調了。
周誠點點頭：「我打算明天再出去轉一圈，多找幾處攤子，爭取儘快再湊一輛出來。」
他之所以想儘快，是覺得組裝自行車這樁事，估計瞞不了多久。
若是知道的人一多，再想去四處搜羅配件便麻煩重重了。
知道的人多，必然會有樣學樣。
他倒不在意有人跟著學，只是擔心有人上門委託，委託不成就自己弄，自己弄不成就
舉報，別到時候把修車攤子都給搞沒了。
組裝自行車，技術含量本就不高。
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配件，一旦配件斷了來路，這條路便徹底堵死了。
再過個一年半載，隨著改開推行，私人組裝自行車，是一件很常見的事，到了那時候，自行車的數量將迎來爆發式增長。
可比起日後，現在攢車才最划算。
眼下這買賣配件，說到底還是「倒買倒賣」，是上不得台面的違法勾當。
他買配件，價格能壓得極低。
修車攤子敢漫天要價，他就敢舉報。
再加上那些攤主的貨源來路也多見不得光，兩頭一壓，他才能用不到五十塊便湊齊一套。
再等個半年，等上面文件正式下放，私人買賣不再是違法勾當的時候，車子配件，可就不是現在這個價了。
到那時再想攢出一輛七八成新的自行車，沒個百八十塊根本不行。
雖說那會仍舊比全新車便宜個二三十塊，可哪裡及得上眼下這般划算。
「行，一會兒我給你拿錢。」黃玲直接應了下來。
她雖然覺得周誠現在一般用不到自行車，不過小兒子組的自行車給了大兒子，無論如何，小兒子自己也得弄一輛。
購車的錢，自然是她這當媽的出。
周誠的稿費，除了周誠非要吃肉加餐的時候她用了一些，平時都存著，不曾動用分毫。
「景誠真是，太厲害了。」宋瑩端著碗，嘴裡忍不住嘖嘖感嘆著。
這時，外面巷子裡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腳步聲到了門外便緩緩停住，緊接著，門便被敲響了。
「來了！」宋瑩放下碗筷，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外頭竟黑壓壓地站了七八個鄰居。
為首的便是巷口的王朝援，旁邊站著隔壁的王勇，巷子裡幾張熟面孔全在，就連吳建國也赫然站在人群末尾。
「怎麼了這是？」宋瑩打量著眾人，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吳建國跟莊、林兩家最熟，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聽說景誠自己組了輛自行車，不用票還能少花錢，我們這不一起來取取經，問問怎麼回事嘛！」
宋瑩皺了皺眉頭，扭頭看向院裡眾人。
周誠抬頭看過去，他早就猜到組裝車子的事瞞不住，會有人找過來，可也沒想到人找上來的這麼快。
他不禁看向莊圖南。
莊圖南看到王朝援，也一下子猜到為何會有一群人過來了，他低下頭，不敢看周誠。
「我來說吧！」
周誠主動站起來走過去。
不一會，一群人滿臉不爽的走了。
有人一邊走一邊在巷子裡嘀咕「組個自行車而已，這種小忙也不願意幫！」
「全國冠軍真是能耐了，不把鄰里放眼裡。不幫就不幫，不就是從攤子上買配件嗎，真當我們不知道？」
王朝援也黑著一張臉，邊走邊啐道：「什麼東西！都說了給兩塊錢當辛苦費了，還不滿意。小小年紀，就掉進錢眼裡了。」
吳建國夾在人群里，滿臉尷尬地往外走，聽到王朝援的話，那張臉越發地掛不住了。
兩塊錢就想讓周誠搭上好幾天的工夫幫忙攢一輛自行車，這算盤未免打得太響了些。
別人不知道，可自家閨女跟莊家老二走的近，他可是清楚，莊家老二兜里隨時揣著少說兩張大團結的零花錢。
兩塊錢能打動任何一個十歲的孩子，可絕不包括周誠。
吳建國此刻真有些後悔跟過來了。
他不過是飯後在巷口湊著大伙兒吹牛打屁，聽王朝援說起莊家不到五十塊便攢了輛自行車，被對方一煽動，腦子一熱便跟著來了。
早知道周誠會拒絕得這麼幹脆、這麼不留餘地，憑兩家素日的交情，他本該私下悄悄過來探聽才對，何至於弄得這般尷尬。
「這車子剛組裝好，他們怎麼都知道了？」
莊超英抬了抬眼鏡，看向身邊幾個孩子。
莊圖南把頭壓得更低了，聲如蚊蚋：「是我在外面騎的時候不小心說出去了。」
莊超英的目光從林棟哲身上移到大兒子身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原本還以為是林棟哲那個大喇叭又習慣性地把事情嚷嚷了出去，結果萬萬沒料到，竟是自家大兒子。
對著莊圖南，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景誠，這麼多人都要自己組自行車，你這邊還能行嗎？」
黃玲滿臉憂色地問道。林武峰和宋瑩也齊齊望了過來。
周誠卻洒然一笑，神色輕鬆：「放心，我這邊一點影響都沒有。我早就跟人打過招呼，讓人把要緊的配件替我單留著了。要不是想儘量挑些成色新點的，明天我就能再攢出一輛來。就算想組出跟這兩輛差不多的，也耽誤不了什麼工夫，頂多是多跑幾步路，多尋幾家攤子和回收站的事。」
聽周誠這麼一說，黃玲頓時就放心了。
宋瑩卻忍不住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這老吳也是，竟然跟王勇這王八蛋一起。這一大幫人，真有意思，上門求人，一點態度沒有。要不是武峰是工程師，我也想讓武峰弄一輛。一想他們都跟著景誠學，能弄到自行車，我這心裡還挺不是滋味呢！」
宋瑩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毫不遮掩。
林武峰苦笑一聲。
黃玲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周誠這時候微微笑道：「宋姨，不用不舒服。這組自行車看著簡單，真要弄好，也不是件容易事。這車子要是組不好，基本就是花了錢買一堆沒用的破銅爛鐵。」
宋瑩聽得一愣：「這話怎麼說？」
周誠卻賣了個關子：「宋姨，不急，等過個幾天，咱們看看就知道了。」
黃玲和莊超英面面相覷，也不明白兒子這話里藏著什麼意思。
唯有林武峰沉吟不語，若有所思。
周末，周誠拿著黃玲給的那五十塊錢，讓莊圖南騎車帶著，跑遠了些，輾轉好幾處地方，又採買齊了一套配件，攢出了第二輛二八大槓。
這一輛比上一輛稍稍舊了一兩分，可也因此又便宜了七八塊錢。
與此同時，之前上門來的那些男人們也沒閒著。
周末沒排班的，幾乎一整天都追著修車攤子和廢品站跑。
結果，一周過去，巷子裡一輛新車也沒多出來不說，附近一大片地方，那些修車攤子反倒一夜之間連個影兒都沒了。
除了頭幾天各家各戶零零碎碎湊到了一些零件，到了後來，連添顆合適的螺絲都難如登天。
一輛二八大槓，主部件少說二三十個，小零件更是上百。
他們幾家人各自搜羅的那點東西，別說單門獨戶湊不出一輛整車，就算把所有人的東西全歸攏到一塊，也夠嗆拼出一輛囫圇的。
修車攤沒了，廢品站也不對他們這些人私下做買賣，這下子，不論是王朝援、王勇，還是吳建國，全都傻了眼。
收配件，他們多的花了二三十塊，少的也已經花了十幾塊。
配件沒處採買了，車子組不起來，那一堆零零碎碎的東西，算是一下子砸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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