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祖母深宮戒語
盛紘剛跨過盛府正堂的門檻，雙腿猛的一軟，直挺挺就要往青磚地上栽。
小廝冬榮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主君的胳膊，和其他小廝將人扶進屋內。
王大娘子坐在主位上撥弄茶蓋，瞧見丈夫這副狼狽模樣，驚的趕緊揮手讓劉媽媽遣退所有下人。
盛紘癱在太師椅上，扯著領口大口喘氣，裡衣濕冷冷的貼在背上，渾身發抖。
「我的老天爺，主君這是白日裡撞鬼了？去宮裡遞個禮單，怎麼丟了半條命回來？」王大娘子拿著巾帕，湊上去就要給人擦汗。
盛紘一把揮開巾帕，指著王大娘子的鼻子就罵：「你那張嘴要是再沒個把門的，咱們全家老小就等著去城外亂葬崗陪林氏！」
王大娘子被罵的發愣，手裡的帕子絞緊了，胸口起伏兩下就想頂回去。
可看著盛紘慘白的臉和抖個不停的手，她硬生生把火氣憋了回去。
「我又在外頭亂嚼什麼舌頭了？自打皇后娘娘派了教引嬤嬤來，我天天連正院的門都不敢出，恨不的用針把嘴縫上！」王大娘子委屈的辯解。
端起案上的茶盞，盛紘手抖的磕碰著蓋碗，灑了一手熱水也顧不上擦。
「太子殿下發話了！我前兩天在吏部酒席上多喝了兩盅，順嘴提了長柏下場春闈的事。連我在哪個桌上敬的酒、說了哪幾個字，殿下全聽的一清二楚！」盛紘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驚恐。
王大娘子嚇的跌回椅子上，臉色唰的白了。
「殿下警告我，盛家能有今天，全憑六丫頭入東宮，還有長柏是個干實事的人。」
「朝里幾十個大員剛被皇城司抄家砍頭，誰要是想從咱們家身上找太子的把柄，殿下絕不顧念翁婿情分！」
王大娘子徹底慌了。
這幾日她眼見一箱箱東西往壽安堂抬，宮裡的賞賜不斷送進來。
六丫頭風光無限，眼看要把她這個嫡母徹底踩下去。
她私下聽了康姨母的攛掇，盤算著等明蘭出嫁時，從自己房裡挑兩個標緻機靈的陪嫁丫鬟，一來能幫著分寵，二來也能拿捏一下這個庶女，好讓盛家在東宮多一層保障。
現在這念頭直接被嚇沒了。
連親爹在外面喝多了吹兩句牛都要被拿住警告，她要是敢往東宮裡安插眼線，那牽機藥怕是今晚就的灌進她嘴裡。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連親戚都不走動了吧？」王大娘子聲音發顫。
「還走動個屁！」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盛紘怒斥道：「從今天起，盛府大門落鎖，閉門謝客！除了長柏去書院，誰也不許出去亂走動！你娘家那邊來人一概稱病不見！」
「還有六丫頭那邊，你給我收起那些心思，好好當活祖宗供奉起來。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太子！」
連連點頭，王大娘子後怕的直拍胸口，滿口答應絕不敢再惹半點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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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內，檀香裊裊。
挑開棉簾，房嬤嬤放輕腳步走到軟榻旁。
「小姐，前院剛傳來的消息。主君把大娘子好一通發作，又吩咐門房上了大鎖，嚴令全府上下閉門謝客。」房嬤嬤壓低嗓音，「連大娘子娘家來人也一概稱病不見。」
靠在引枕上，盛老太太撥弄紫檀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嗤笑道：「他這是在外頭惹了不該惹的麻煩，被東宮敲打了。」
榻桌另一側，明蘭端坐在八角琉璃燈下。
聽見祖母的話，明蘭抬起頭：「父親今日去宮裡呈遞納採回禮，莫非是在太子殿下面前說錯了話？」
「他那個沒出息的樣，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放肆。」老太太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八成是在外頭喝了幾口黃湯，拿你二哥春闈的事胡言亂語，風聲傳進了太子的耳朵。」
把茶盞擱在案上，老太太轉頭看向明蘭。
房嬤嬤輕手輕腳的拿銅簽撥弄了一下炭盆里的炭，讓屋裡的暖意更濃了些。
視線一直停在明蘭臉上，看著這丫頭垂眸靜坐的模樣，盛老太太心裡止不住的泛酸。
「祖母，您看什麼呢？」明蘭停下理線的手，偏過頭問。
「我在看，咱們家這丫頭，馬上就要飛進那吃人的深宮裡去了。」老太太嘆了口氣，招手讓明蘭坐到榻邊來。
明蘭依言湊過去，把頭輕輕靠在老太太的膝蓋上。
手掌溫熱，老太太順著明蘭的頭髮一下下撫摸，屋裡只剩炭盆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
「祖母這話，孫女聽著害怕。」明蘭悶聲說了一句。
「怕就對了。」老太太停下動作，抓著明蘭的手腕，力道比平時重了許多。
「外頭的人看著你風光，都以為盛家要一飛沖天。可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的黑夜。
「天家，那是世上最富貴的地方，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一個四品官家庶女，憑什麼能在裡頭站穩腳跟？」
老太太表情嚴肅的說道：「你要記住，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咱們盛家沒那麼多底蘊給你撐腰，你能倚仗的，只有你自己。」
明蘭抬起頭，靜靜聽著教誨。
端起旁邊的茶盞，老太太沒喝，又重重放回案上。
「丫頭，你且記著。男人這東西，最是靠不住。」
聲音里透著滄桑，老太太的語氣卻出奇的平靜。
「當年你祖父，堂堂探花郎，才貌雙全，滿腹錦繡文章。剛成親時，指天誓日的說要跟我白頭偕老。」
「可後來呢？不過是瞧見個年輕的粉頭，便連魂都丟了。寵妾滅妻，弄的家宅不寧。」
「為了個外頭的女人，連我唯一的親生兒子都被折騰沒了。我當年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帶著十里紅妝嫁過來，尚且落的這個下場。」
眼眶一熱，明蘭反手緊緊握住老太太乾癟的手指，喚了一聲：「祖母……」
擺擺手，老太太攔住了明蘭的話頭。
「我跟你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不是為了讓你掉眼淚，是要你明白一個理兒。」
老太太直勾勾盯著明蘭。
「到了東宮，不管太子怎麼寵你，怎麼護著你，你都要心裡清楚，把自己的位置擺正。」
「殿下現在心裡有你，那是你的幸事。可他是儲君，將來是大周的皇帝。」
「這後宮裡，今天能進一個張家嫡女，明天就能進一個李家美人，後天還能送來塞外的公主。」
「要是哪天他對你淡了，有了新人忘舊人。你若受不了那份落差，便會去爭、去鬧、去怨恨。真到了那一步，在這深宮裡，你就是熬幹了血，最後只怕會死的無聲無息。」
明蘭重重點頭，把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
「祖母放心，孫女絕不貪圖那些虛的東西。殿下要我管帳，我就把帳管的明明白白。殿下要我坐鎮後宮，我就把規矩立起來。」
「權當這是一份差事，做好了，給自己搏個體面。」
聽到這番話，老太太終於舒展開了眉頭，手用力拍打明蘭的手背。
「好孩子，這就對了！過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誰手裡捏著銀錢，誰的脊梁骨就硬。皇后娘娘把內庫和商會的帳冊全盤交給你，這就是你的護身符。」
老太太指著桌上堆積的帳冊。
「那些跟著你的內廷侍衛和嬤嬤，別看他們現在恭敬，那是忌憚殿下的威嚴。你要讓他們打心眼裡服你，還得拿出主母的手腕來。」
「賞罰分明，別學你那個嫡母，耳根子軟又好拿捏。」
小廝冬榮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主君的胳膊，和其他小廝將人扶進屋內。
王大娘子坐在主位上撥弄茶蓋，瞧見丈夫這副狼狽模樣，驚的趕緊揮手讓劉媽媽遣退所有下人。
盛紘癱在太師椅上，扯著領口大口喘氣，裡衣濕冷冷的貼在背上，渾身發抖。
「我的老天爺，主君這是白日裡撞鬼了？去宮裡遞個禮單，怎麼丟了半條命回來？」王大娘子拿著巾帕，湊上去就要給人擦汗。
盛紘一把揮開巾帕，指著王大娘子的鼻子就罵：「你那張嘴要是再沒個把門的，咱們全家老小就等著去城外亂葬崗陪林氏！」
王大娘子被罵的發愣，手裡的帕子絞緊了，胸口起伏兩下就想頂回去。
可看著盛紘慘白的臉和抖個不停的手，她硬生生把火氣憋了回去。
「我又在外頭亂嚼什麼舌頭了？自打皇后娘娘派了教引嬤嬤來，我天天連正院的門都不敢出，恨不的用針把嘴縫上！」王大娘子委屈的辯解。
端起案上的茶盞，盛紘手抖的磕碰著蓋碗，灑了一手熱水也顧不上擦。
「太子殿下發話了！我前兩天在吏部酒席上多喝了兩盅，順嘴提了長柏下場春闈的事。連我在哪個桌上敬的酒、說了哪幾個字，殿下全聽的一清二楚！」盛紘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驚恐。
王大娘子嚇的跌回椅子上，臉色唰的白了。
「殿下警告我，盛家能有今天，全憑六丫頭入東宮，還有長柏是個干實事的人。」
「朝里幾十個大員剛被皇城司抄家砍頭，誰要是想從咱們家身上找太子的把柄，殿下絕不顧念翁婿情分！」
王大娘子徹底慌了。
這幾日她眼見一箱箱東西往壽安堂抬，宮裡的賞賜不斷送進來。
六丫頭風光無限，眼看要把她這個嫡母徹底踩下去。
她私下聽了康姨母的攛掇，盤算著等明蘭出嫁時，從自己房裡挑兩個標緻機靈的陪嫁丫鬟，一來能幫著分寵，二來也能拿捏一下這個庶女，好讓盛家在東宮多一層保障。
現在這念頭直接被嚇沒了。
連親爹在外面喝多了吹兩句牛都要被拿住警告，她要是敢往東宮裡安插眼線，那牽機藥怕是今晚就的灌進她嘴裡。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連親戚都不走動了吧？」王大娘子聲音發顫。
「還走動個屁！」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盛紘怒斥道：「從今天起，盛府大門落鎖，閉門謝客！除了長柏去書院，誰也不許出去亂走動！你娘家那邊來人一概稱病不見！」
「還有六丫頭那邊，你給我收起那些心思，好好當活祖宗供奉起來。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太子！」
連連點頭，王大娘子後怕的直拍胸口，滿口答應絕不敢再惹半點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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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內，檀香裊裊。
挑開棉簾，房嬤嬤放輕腳步走到軟榻旁。
「小姐，前院剛傳來的消息。主君把大娘子好一通發作，又吩咐門房上了大鎖，嚴令全府上下閉門謝客。」房嬤嬤壓低嗓音，「連大娘子娘家來人也一概稱病不見。」
靠在引枕上，盛老太太撥弄紫檀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嗤笑道：「他這是在外頭惹了不該惹的麻煩，被東宮敲打了。」
榻桌另一側，明蘭端坐在八角琉璃燈下。
聽見祖母的話，明蘭抬起頭：「父親今日去宮裡呈遞納採回禮，莫非是在太子殿下面前說錯了話？」
「他那個沒出息的樣，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放肆。」老太太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八成是在外頭喝了幾口黃湯，拿你二哥春闈的事胡言亂語，風聲傳進了太子的耳朵。」
把茶盞擱在案上，老太太轉頭看向明蘭。
房嬤嬤輕手輕腳的拿銅簽撥弄了一下炭盆里的炭，讓屋裡的暖意更濃了些。
視線一直停在明蘭臉上，看著這丫頭垂眸靜坐的模樣，盛老太太心裡止不住的泛酸。
「祖母，您看什麼呢？」明蘭停下理線的手，偏過頭問。
「我在看，咱們家這丫頭，馬上就要飛進那吃人的深宮裡去了。」老太太嘆了口氣，招手讓明蘭坐到榻邊來。
明蘭依言湊過去，把頭輕輕靠在老太太的膝蓋上。
手掌溫熱，老太太順著明蘭的頭髮一下下撫摸，屋裡只剩炭盆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
「祖母這話，孫女聽著害怕。」明蘭悶聲說了一句。
「怕就對了。」老太太停下動作，抓著明蘭的手腕，力道比平時重了許多。
「外頭的人看著你風光，都以為盛家要一飛沖天。可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的黑夜。
「天家，那是世上最富貴的地方，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一個四品官家庶女，憑什麼能在裡頭站穩腳跟？」
老太太表情嚴肅的說道：「你要記住，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咱們盛家沒那麼多底蘊給你撐腰，你能倚仗的，只有你自己。」
明蘭抬起頭，靜靜聽著教誨。
端起旁邊的茶盞，老太太沒喝，又重重放回案上。
「丫頭，你且記著。男人這東西，最是靠不住。」
聲音里透著滄桑，老太太的語氣卻出奇的平靜。
「當年你祖父，堂堂探花郎，才貌雙全，滿腹錦繡文章。剛成親時，指天誓日的說要跟我白頭偕老。」
「可後來呢？不過是瞧見個年輕的粉頭，便連魂都丟了。寵妾滅妻，弄的家宅不寧。」
「為了個外頭的女人，連我唯一的親生兒子都被折騰沒了。我當年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帶著十里紅妝嫁過來，尚且落的這個下場。」
眼眶一熱，明蘭反手緊緊握住老太太乾癟的手指，喚了一聲：「祖母……」
擺擺手，老太太攔住了明蘭的話頭。
「我跟你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不是為了讓你掉眼淚，是要你明白一個理兒。」
老太太直勾勾盯著明蘭。
「到了東宮，不管太子怎麼寵你，怎麼護著你，你都要心裡清楚，把自己的位置擺正。」
「殿下現在心裡有你，那是你的幸事。可他是儲君，將來是大周的皇帝。」
「這後宮裡，今天能進一個張家嫡女，明天就能進一個李家美人，後天還能送來塞外的公主。」
「要是哪天他對你淡了，有了新人忘舊人。你若受不了那份落差，便會去爭、去鬧、去怨恨。真到了那一步，在這深宮裡，你就是熬幹了血，最後只怕會死的無聲無息。」
明蘭重重點頭，把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
「祖母放心，孫女絕不貪圖那些虛的東西。殿下要我管帳，我就把帳管的明明白白。殿下要我坐鎮後宮，我就把規矩立起來。」
「權當這是一份差事，做好了，給自己搏個體面。」
聽到這番話，老太太終於舒展開了眉頭，手用力拍打明蘭的手背。
「好孩子，這就對了！過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誰手裡捏著銀錢，誰的脊梁骨就硬。皇后娘娘把內庫和商會的帳冊全盤交給你，這就是你的護身符。」
老太太指著桌上堆積的帳冊。
「那些跟著你的內廷侍衛和嬤嬤，別看他們現在恭敬，那是忌憚殿下的威嚴。你要讓他們打心眼裡服你，還得拿出主母的手腕來。」
「賞罰分明，別學你那個嫡母，耳根子軟又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