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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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衝鋒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爆發,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終於露出獠牙。敵軍像被血腥味吸引的潮水,黑壓壓的一片從右翼缺口湧來,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中閃著冷冽的光,喊殺聲震得江岸都在發顫。陳鐵牛打完最後一顆子彈,「咔嚓「一聲拉動槍栓,空倉掛機的脆響在耳邊炸開。他猛地站起身,將步槍槍托狠狠砸在岩石上,木質槍托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露出裡面加固的鐵條——這杆從敵人手裡繳獲的步槍,已經陪他走過了三個省的山路,現在要變成拼殺的長矛了。

  「跟他們拼了!「趙老栓率先跳出工事,他的左臂早已被彈片劃傷,鮮血浸透了灰布袖子,在肘部凝成暗紅的血痂,卻依舊舉著機槍瘋狂掃射。陳鐵牛緊隨其後,感覺腳底的泥漿被鮮血焐得發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發虛,卻又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刺刀碰撞的脆響、骨骼斷裂的悶響、臨死前的嘶吼在江岸炸開,他瞅准一個敵軍士兵的胸膛刺過去,刺刀穿透棉衣的阻力帶著熟悉的滯澀,剛拔出刺刀,就被另一個敵人從側面撲倒在地。兩人在泥里翻滾廝打,敵軍的指甲摳進他的皮肉,牙齒咬向他的喉嚨,陳鐵牛摸到一塊尖銳的岩石,用盡全力砸向對方的太陽穴,直到那雙死死攥著他衣領的手徹底鬆開,身體軟塌下去。

  就在這時,江面上傳來一陣騷動。陳鐵牛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泥抬頭望去,只見最後一批木筏正在離岸,老首長拄著拐杖站在筏頭向他們揮手,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飄動,像一面不屈的旗幟。敵軍的炮彈呼嘯而來,在木筏附近炸開,掀起的水柱比筏子還高,冰冷的江水潑在首長身上,他卻始終挺直著脊樑。「保護首長!「趙老栓突然嘶吼著站起來,陳鐵牛這才發現,老兵的腹部汩汩地冒著血,染紅了整個前襟,顯然是剛才拼刺刀時被捅中了。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趙老栓手裡緊緊攥著那顆柄纏紅布的手榴彈,引線已經被拉燃,滋滋地冒著白煙,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班長!「陳鐵牛嘶吼著撲過去,想要奪下那顆奪命的手榴彈,卻被趙老栓猛地推開。老兵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清晰:「鐵牛,活下去......看紅旗插遍全國......「他轉身向著敵軍最密集的地方衝去,腹部的血在身後拖出長長的痕跡,像一尊移動的血雕像。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後,敵軍的衝鋒暫時停滯了,升騰的火光和煙霧中,趙老栓的身影永遠消失了,只留下那杆斜插在泥里的工兵鏟,在硝煙中微微顫動。

  陳鐵牛的眼淚終於決堤,混合著臉上的泥和血往下淌,砸在胸前的衣襟上。他想起出發時,趙老栓在篝火邊教他辨認北斗星:「夜裡走路別迷路,跟著星星走就不會錯「;想起過草地時,班長把最後一塊青稞餅塞給他,粗糙的手掌按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要多吃點,革命還得靠你們扛「;想起昨天傍晚,老兵還在幫他挑手掌里的刺,老花鏡滑到鼻尖上,粗糙的手指比母親的手還溫柔。那些溫暖的碎片此刻像刀子,一片片剮著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鐵牛!快!「林巧的聲音穿透硝煙,她背著一個昏迷的重傷員,正拽著木筏的繩子向他招手。女衛生員的白大褂已經看不出原色,左邊袖子空蕩蕩地晃著——剛才為了搶救被炮彈炸傷的戰友,她的胳膊被碎片削去了一小塊肉,簡單包紮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還在一滴一滴往江里掉。「這是最後一隻筏子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老栓叔他們用命換的時間,不能白費!「


  木筏在江面上緩緩行駛,江水冰冷刺骨,卻澆不滅心裡的火焰。陳鐵牛回頭望去,對岸的火光越來越小,那些熟悉的身影、那些滾燙的熱血、那些未說出口的囑託,都永遠留在了那片紅色的江岸。江水依舊在嗚咽著流淌,仿佛在吟唱一首悲壯的輓歌,暗紅色的水流里,漂浮的蘆葦都帶著淡淡的血色,連空氣里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腥甜。

  「拿著。「陳鐵牛摸了摸胸前的布袋,掏出那半塊用油紙包著的紅薯干——這是趙老栓昨天塞給他的,當時老兵還笑著說「留著過江後吃,補充力氣好趕路「。他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給林巧。女衛生員接過紅薯干,淚水滴在上面,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的紅薯在嘴裡卻嘗到了一絲甘甜,那是戰友用生命換來的溫暖。兩人望著滔滔江水,嘴裡慢慢嚼著,誰也沒有說話,卻都在心裡默念著那些犧牲的名字。

  江風吹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吹散了硝煙,卻吹不散心裡的信念。陳鐵牛握緊了林巧的手,她的手冰冷粗糙,布滿了凍瘡和傷口,卻異常有力。他知道,渡江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前路還有雪山草地的嚴寒飢餓,還有槍林彈雨的生死考驗,但只要革命的火種還在,只要他們這些倖存者還活著,趙老栓和戰友們未竟的理想,就一定會像這江水一樣,奔流不息直到實現的那一天。

  木筏漸漸駛遠,江面上的紅流緩緩東去,像一條沉默的血河,載著犧牲者的忠魂,也載著倖存者的希望,向著東方泛起魚肚白的方向流淌。陳鐵牛望著天邊越來越亮的曙光,心裡默念著趙老栓的話:「跟著星星走,就不會迷路。「而此刻,他覺得自己心裡也有了一顆星星,那是戰友用生命點亮的信念,永遠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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