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四）
瀛嶼閉海七十七年，藩鎮割據，地界紛亂。
島上數股勢力各據一方，其中盤踞西麓的青進鎮，便是這亂世其中之一。
青進鎮雖說是個鎮，但是已地盤頗大，瀛嶼主要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地方，嶼西已皆是青進鎮地界。
青進鎮頭領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雙眼之前在戰亂時，被敵人在眼上砍了兩刀，各橫了一道猙獰刀疤，眉眼凶光更甚。
年歲久了，本名無人記得，只稱他刀疤英，麾下喚他英哥。
刀疤英率著兵馬常年四處拓地，掠人充役，強並山野村落。
瀛嶼中部偏西有條山脈，將瀛嶼分割為東西兩片不一樣的位置，因地勢險要，山脈里飛鳥走獸眾多，樹木叢多，整條山脈又像一隻老虎的樣子，瀛嶼人便叫它翠獸山。以翠獸山為界，中部偏西，已儘是刀疤英的地盤。
鎮中斥候散入群山，日夜探查地利與人煙，為戰事補給尋糧尋土。
多年前，一隊斥候深入翠獸山的腹地，在密林深處尋得一處隱秘山坳。山坳正中藏一汪天然水潭，水色澄藍，輪廓天成心形，故名藍心潭。村落依潭遠居，便得名藍心村。但是進出村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探子只帶回一句話：深山藏村，名為藍心。
待此探子帶回這句話之後，青進鎮再遣斥候入山，皆石沉大海。
一批、兩批、數十批。
無一生還，無一音訊。
刀疤英心疑數年，始終查不出山林噬人的緣由。礙於這片深山太過邪門，折損人手無數，他不敢貿然舉軍強攻，只得將藍心村記錄在案，列為嶼西禁地，常年外圍監視，暫且擱置。嶼西這塊未能攻占的空缺也成了刀疤英的心病。
無人知曉，密林深處，常年有一頭異種妖熊鎮守山口。
妖熊不侵藍心村落，不殺婦孺老弱，更不肆意屠村。它只死死封死整片山林唯一的進出通路。
早年藍心村本有多數壯年男丁，胡三水的父親，便是當年結伴出山尋活路的漢子之一。
彼時村落土地貧瘠，唯有野生香蕉遍野，五穀難生，菜蔬難長，根本撐不住全村人世代維生。一眾壯年相約，結伴出林，打算尋一處安穩沃土，接全村老小遷徙離村。
可所有踏出山口的男人，盡數葬身熊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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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復一年，出山求生的男丁，從未有一人歸鄉。藍心村成年男丁逐年死絕，最後村里只剩下老弱婦孺。
村民終究看透了一個刺骨的真相。
「樹林」，是在養村。
留婦人撫育幼童，留孕女生下遺孤，留一代代婦人延續血脈、看護新生。
等孩童長成少年少女，心生對外界的嚮往、忍不住靠近山口，凶獸便準時收割。
像農人割麥，一茬又一茬。
收割過後，妖熊再按月投喂，整村老弱得以苟活安命。
藍心村，已成為這頭妖熊圈養在深山裡的專屬口糧。
青進鎮年年入山的斥候，便是凶獸固定的月度獵物。
它已生出智慧，行事極有章法，從不濫殺浪費。每月留一具完整屍首，其餘屍身盡數撕碎爛於山林，化作腐土，滋養整片山坳田地。
那具完整屍軀，夜深人靜，便會被它丟在村外蕉林之下。
孤村，無畜無糧，生靈凋敝。
藍心村靠著凶獸這份冰冷的饋贈，一月一息，全村苟存，只是天天等死罷了。
屍身處置的活計，全部交由胡三水娘。胡三水他外公原本是村裡的屠戶加獵戶，養豬殺了吃，也去山裡打些野獸回來，胡三水娘從小跟著他外公，練就了一身膽魄。
胡三水娘心硬、手穩、膽寒，敢剖屍、敢分肉、敢直面腐爛上的蛆。
一月一屍，一月一攤。
她每月一次集市擺攤，肉色乾淨純粹，香氣異於百獸，從無尋常野獸腥膻。
案板之下，暗藏夾層鎖倉，殘筋碎骨、爛肉廢料從不外棄，盡數埋入田間沃土。
久而久之，瀛嶼遍地乾裂貧瘠，唯獨藍心村黑土肥厚，紅薯常青，菜蔬瘋長，地力遠超外界所有村落。
劉寡婦的女兒巧兒，年長早熟，心思剔透，知道了男女有別，也知道了每月準時現世的陌生肉身，知道了土地反常的肥厚豐產，也知道了孩童臨近年少便莫名消失的詭異規矩，也漸漸知道了所有大人面對山林時諱莫如深的沉默與恐懼。
她徹底明白。
他們不是村民。
是圈養、靜待收割的獵物。
長大長肉之時。
便是斃命之時。
極致的恐懼壓垮了年少的她，她趁著帶胡三水和王家小孩去潭邊戲水之時，她偷偷靠近林邊，想要逃出生天。
暗處妖熊瞬間察覺，凝出她曾經熟悉之人的聲線，溫柔誘她入林。
巧兒一去，再無歸期。
於妖熊而言，這是規外逃獵，難得的加餐。
那天潭邊出事，所有人里，唯獨胡三水帶傷昏迷著被娘從林邊抱回。
村里這麼多年，但凡靠近山林的人，從來都是有去無回，妖熊又好吃人臉，扔回來的每月屍身，從來不得辨認。
胡三水是數十年來，唯一一個靠近山林、遭遇凶煞，還能活著回來的孩子。
消息很快傳遍藍心村，鄰里小孩都好奇又害怕。王家小孩結伴其他孩童，跑來胡三水家門口探望，扒著門框往屋裡張望，不敢出聲，只悄悄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胡三水。
大人們站在門口低聲嘆氣，說不清為什麼這一次山林里的東西會手下留情，只當是三水命大。
屋內昏暗安靜，油燈微微跳動。
胡三水娘坐在床邊，看著兒子滿身血痕、昏睡不醒的模樣，心底又疼又怕。
她蘸著溫水，細細擦拭兒子身上的血污與傷口，動作輕柔得近乎顫抖。指尖撫過稚嫩皮肉上猙獰的傷痕，心底寒涼徹骨。
她比誰都清楚村裡的規矩。
三水今日僥倖活命，可等他年歲漸長、心生嚮往，山林那頭的凶物，遲早會來取他性命。
她看了三水很久。燈花落了一下。她伸手，把三水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掖了掖被角。
往後若是妖熊再來收割，就換她去。能讓他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這個念頭，她沒有說出口，在心底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胡三水從那日起回來後一直昏迷著。連同妖熊已除，遇見老乞丐的事一併鎖在了胡三水這裡。
日子麻木流轉，藍心村人還困在凶獸與深山的枷鎖里，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這一夜。
在老乞丐用雷氣擊殺妖熊時，轟隆隆的雷聲響徹山谷。常年在外圍蹲守的青進鎮斥候，他們第一時間捕捉到這個異變，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看到妖熊嗚咽著從通往藍心村那條路上爬出來。
他們驚嘆妖熊體積之大，從未見過。也看到妖熊身上皮開肉綻，沒有一處好肉，他們不敢貿然前進，一個能把這頭巨獸傷至如此的存在，還隱匿在樹林裡。
刀疤英派了四個斥候守在藍心村外。一開始派的還是自己親信的斥候，久而久之，藍心村久探沒進度，還連連折損。所以藍心村外圍的斥候此時已經是青進鎮裡最邊緣的人來擔任了。
其中就有個斥候甲，仗著自己年齡大，一直指揮著乙丙丁。他不甘只做藍心村這裡的斥候，他想進入到青進鎮核心，跟著刀疤英，征殺掠奪。所以刀疤英把他派來守藍心村時，頗有意見。每日在藍心村外面的營帳里晃蕩著腿，消磨日子。
斥候乙丙丁發現了出逃的妖熊，不敢輕舉妄動。他們趕快給斥候甲報了此事。
斥候甲到營帳外一看，只見那妖熊已經沒了氣息。
巨大的熊屍堵死山道，死氣沉沉橫在路中。
斥候甲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刺骨的忌憚。
妖熊死了。
可殺得了妖熊的存在，依舊藏在漆黑深山裡，不見蹤跡。
沒人知道那是人是鬼、是妖是仙，沒人知道對方是善是惡，更沒人知道對方是不是還會再次出手、是不是還守在山裡。
乙丙丁滿臉驚懼，連連後退，不敢靠近半步，只想原地死守、靜觀其變。
斥候甲站在最前，心裡瘋狂拉扯。
他怕。
他怕山里藏著的神秘強者，隨手就能捏死他們四個小人物。
可他更怕一輩子困在這荒山外圍，永遠做邊緣雜兵，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他在青進鎮底層熬了太多年，眼睜睜看著旁人靠探山、立功、報信步步高升，唯獨他被困在這座無人問津的禁地之外，耗著光陰，受盡排擠。
眼下，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賭對了，他是第一個報破禁地、除凶獸的功臣，一步踏入核心，跟著刀疤英建功立業。
賭錯了，大不了一死，也比窩囊老死在這荒山野嶺強。
短短几息，貪念徹底壓過恐懼。
他判定，那神秘強者出手殺熊，要麼已然離去，要麼無意管山下凡俗兵戈。否則不會任由巨獸死在路口，放任山道敞開。
這一局，值得賭。
斥候甲瞬間定了心思，轉頭厲聲壓住乙丙丁的慌亂，嚴令三人原地看守熊屍，不許亂動、不許進山、不許喧譁走漏消息。
他要獨占這份功勞。
翻身上馬，馬蹄急踏，一人連夜趕回青進鎮，去向刀疤英報捷。
彼時青進鎮正和嶼北八王鎮勢力對峙鏖戰，前線吃緊，軍糧極度匱乏，刀疤英日日為糧草土地發愁。
斥候甲衝進大殿，跪地高聲稟報。
「報！盤踞嶼西深山數十年的噬人凶獸，已然斃命。藍心村外再無阻攔，山道大開，村內沃土絕世，可養兵、可積糧、可解全鎮燃眉之急！」
刀疤英聽言雙眼瞬間猩紅髮亮，
「此話當真？！」
「主子，給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報假，再說，那頭妖獸現在就躺在進藍心村的路上！」
刀疤英積壓數年的心病瞬間襲遍他全身，他惦記了數年的藍心村，終於徹底暴露在他眼前。
不管深山是否還有隱情，不管是否還有未知變數。
亂世爭地，機不可失。刀疤英能占瀛嶼一隅，太知道這種生存法則。
刀疤英當即決斷，連夜抽調精銳兵馬，整軍入山。他要趁著山林大變、凶獸盡滅，一舉「探清」藍心村。
夜色漆黑如墨，鐵甲森森，兵馬成行。
浩浩蕩蕩的青進鎮軍兵，順著唯一山道，向著毫無防備的藍心村，壓了過去。
山村之內，全村人依舊活在凶獸的陰影里，無人知曉護村數十年的枷鎖已碎，無人知曉亂世兵禍已至。
昏迷的胡三水躺在床上不醒人事，母親守在床邊，還在默默盤算著如何替子赴死、換他餘生安穩。
……
就在這一夜。
瀛嶼閉海七十七年，藩鎮割據，地界紛亂。
島上數股勢力各據一方，其中盤踞西麓的青進鎮，便是這亂世其中之一。
青進鎮雖說是個鎮，但是已地盤頗大，瀛嶼主要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地方，嶼西已皆是青進鎮地界。
青進鎮頭領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雙眼之前在戰亂時，被敵人在眼上砍了兩刀，各橫了一道猙獰刀疤，眉眼凶光更甚。
年歲久了，本名無人記得，只稱他刀疤英，麾下喚他英哥。
刀疤英率著兵馬常年四處拓地，掠人充役，強並山野村落。
瀛嶼中部偏西有條山脈，將瀛嶼分割為東西兩片不一樣的位置，因地勢險要，山脈里飛鳥走獸眾多，樹木叢多，整條山脈又像一隻老虎的樣子，瀛嶼人便叫它翠獸山。以翠獸山為界，中部偏西，已儘是刀疤英的地盤。
鎮中斥候散入群山，日夜探查地利與人煙，為戰事補給尋糧尋土。
多年前，一隊斥候深入翠獸山的腹地，在密林深處尋得一處隱秘山坳。山坳正中藏一汪天然水潭，水色澄藍，輪廓天成心形，故名藍心潭。村落依潭遠居，便得名藍心村。但是進出村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探子只帶回一句話：深山藏村，名為藍心。
待此探子帶回這句話之後，青進鎮再遣斥候入山，皆石沉大海。
一批、兩批、數十批。
無一生還，無一音訊。
刀疤英心疑數年，始終查不出山林噬人的緣由。礙於這片深山太過邪門，折損人手無數，他不敢貿然舉軍強攻，只得將藍心村記錄在案，列為嶼西禁地，常年外圍監視，暫且擱置。嶼西這塊未能攻占的空缺也成了刀疤英的心病。
無人知曉，密林深處，常年有一頭異種妖熊鎮守山口。
妖熊不侵藍心村落，不殺婦孺老弱，更不肆意屠村。它只死死封死整片山林唯一的進出通路。
早年藍心村本有多數壯年男丁，胡三水的父親，便是當年結伴出山尋活路的漢子之一。
彼時村落土地貧瘠，唯有野生香蕉遍野，五穀難生，菜蔬難長，根本撐不住全村人世代維生。一眾壯年相約，結伴出林，打算尋一處安穩沃土，接全村老小遷徙離村。
可所有踏出山口的男人，盡數葬身熊腹。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
年復一年，出山求生的男丁，從未有一人歸鄉。藍心村成年男丁逐年死絕，最後村里只剩下老弱婦孺。
村民終究看透了一個刺骨的真相。
「樹林」，是在養村。
留婦人撫育幼童，留孕女生下遺孤，留一代代婦人延續血脈、看護新生。
等孩童長成少年少女，心生對外界的嚮往、忍不住靠近山口，凶獸便準時收割。
像農人割麥，一茬又一茬。
收割過後，妖熊再按月投喂，整村老弱得以苟活安命。
藍心村，已成為這頭妖熊圈養在深山裡的專屬口糧。
青進鎮年年入山的斥候，便是凶獸固定的月度獵物。
它已生出智慧，行事極有章法，從不濫殺浪費。每月留一具完整屍首，其餘屍身盡數撕碎爛於山林，化作腐土，滋養整片山坳田地。
那具完整屍軀，夜深人靜，便會被它丟在村外蕉林之下。
孤村，無畜無糧，生靈凋敝。
藍心村靠著凶獸這份冰冷的饋贈，一月一息，全村苟存，只是天天等死罷了。
屍身處置的活計，全部交由胡三水娘。胡三水他外公原本是村裡的屠戶加獵戶，養豬殺了吃，也去山裡打些野獸回來，胡三水娘從小跟著他外公，練就了一身膽魄。
胡三水娘心硬、手穩、膽寒，敢剖屍、敢分肉、敢直面腐爛上的蛆。
一月一屍，一月一攤。
她每月一次集市擺攤，肉色乾淨純粹，香氣異於百獸，從無尋常野獸腥膻。
案板之下，暗藏夾層鎖倉，殘筋碎骨、爛肉廢料從不外棄，盡數埋入田間沃土。
久而久之，瀛嶼遍地乾裂貧瘠，唯獨藍心村黑土肥厚，紅薯常青，菜蔬瘋長，地力遠超外界所有村落。
劉寡婦的女兒巧兒，年長早熟，心思剔透，知道了男女有別，也知道了每月準時現世的陌生肉身，知道了土地反常的肥厚豐產，也知道了孩童臨近年少便莫名消失的詭異規矩，也漸漸知道了所有大人面對山林時諱莫如深的沉默與恐懼。
她徹底明白。
他們不是村民。
是圈養、靜待收割的獵物。
長大長肉之時。
便是斃命之時。
極致的恐懼壓垮了年少的她，她趁著帶胡三水和王家小孩去潭邊戲水之時，她偷偷靠近林邊，想要逃出生天。
暗處妖熊瞬間察覺，凝出她曾經熟悉之人的聲線，溫柔誘她入林。
巧兒一去，再無歸期。
於妖熊而言，這是規外逃獵，難得的加餐。
那天潭邊出事，所有人里，唯獨胡三水帶傷昏迷著被娘從林邊抱回。
村里這麼多年，但凡靠近山林的人，從來都是有去無回，妖熊又好吃人臉，扔回來的每月屍身，從來不得辨認。
胡三水是數十年來，唯一一個靠近山林、遭遇凶煞，還能活著回來的孩子。
消息很快傳遍藍心村，鄰里小孩都好奇又害怕。王家小孩結伴其他孩童，跑來胡三水家門口探望，扒著門框往屋裡張望，不敢出聲，只悄悄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胡三水。
大人們站在門口低聲嘆氣，說不清為什麼這一次山林里的東西會手下留情，只當是三水命大。
屋內昏暗安靜，油燈微微跳動。
胡三水娘坐在床邊，看著兒子滿身血痕、昏睡不醒的模樣，心底又疼又怕。
她蘸著溫水，細細擦拭兒子身上的血污與傷口，動作輕柔得近乎顫抖。指尖撫過稚嫩皮肉上猙獰的傷痕，心底寒涼徹骨。
她比誰都清楚村裡的規矩。
三水今日僥倖活命，可等他年歲漸長、心生嚮往，山林那頭的凶物，遲早會來取他性命。
她看了三水很久。燈花落了一下。她伸手，把三水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掖了掖被角。
往後若是妖熊再來收割，就換她去。能讓他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這個念頭，她沒有說出口，在心底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胡三水從那日起回來後一直昏迷著。連同妖熊已除，遇見老乞丐的事一併鎖在了胡三水這裡。
日子麻木流轉，藍心村人還困在凶獸與深山的枷鎖里，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這一夜。
在老乞丐用雷氣擊殺妖熊時，轟隆隆的雷聲響徹山谷。常年在外圍蹲守的青進鎮斥候，他們第一時間捕捉到這個異變，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看到妖熊嗚咽著從通往藍心村那條路上爬出來。
他們驚嘆妖熊體積之大，從未見過。也看到妖熊身上皮開肉綻，沒有一處好肉，他們不敢貿然前進，一個能把這頭巨獸傷至如此的存在，還隱匿在樹林裡。
刀疤英派了四個斥候守在藍心村外。一開始派的還是自己親信的斥候，久而久之，藍心村久探沒進度，還連連折損。所以藍心村外圍的斥候此時已經是青進鎮裡最邊緣的人來擔任了。
其中就有個斥候甲，仗著自己年齡大，一直指揮著乙丙丁。他不甘只做藍心村這裡的斥候，他想進入到青進鎮核心，跟著刀疤英，征殺掠奪。所以刀疤英把他派來守藍心村時，頗有意見。每日在藍心村外面的營帳里晃蕩著腿，消磨日子。
斥候乙丙丁發現了出逃的妖熊，不敢輕舉妄動。他們趕快給斥候甲報了此事。
斥候甲到營帳外一看，只見那妖熊已經沒了氣息。
巨大的熊屍堵死山道，死氣沉沉橫在路中。
斥候甲第一反應不是驚喜，是刺骨的忌憚。
妖熊死了。
可殺得了妖熊的存在，依舊藏在漆黑深山裡，不見蹤跡。
沒人知道那是人是鬼、是妖是仙，沒人知道對方是善是惡，更沒人知道對方是不是還會再次出手、是不是還守在山裡。
乙丙丁滿臉驚懼，連連後退，不敢靠近半步，只想原地死守、靜觀其變。
斥候甲站在最前，心裡瘋狂拉扯。
他怕。
他怕山里藏著的神秘強者，隨手就能捏死他們四個小人物。
可他更怕一輩子困在這荒山外圍，永遠做邊緣雜兵，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他在青進鎮底層熬了太多年，眼睜睜看著旁人靠探山、立功、報信步步高升，唯獨他被困在這座無人問津的禁地之外，耗著光陰，受盡排擠。
眼下，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賭對了，他是第一個報破禁地、除凶獸的功臣，一步踏入核心，跟著刀疤英建功立業。
賭錯了，大不了一死，也比窩囊老死在這荒山野嶺強。
短短几息，貪念徹底壓過恐懼。
他判定，那神秘強者出手殺熊，要麼已然離去，要麼無意管山下凡俗兵戈。否則不會任由巨獸死在路口，放任山道敞開。
這一局，值得賭。
斥候甲瞬間定了心思，轉頭厲聲壓住乙丙丁的慌亂，嚴令三人原地看守熊屍，不許亂動、不許進山、不許喧譁走漏消息。
他要獨占這份功勞。
翻身上馬，馬蹄急踏，一人連夜趕回青進鎮，去向刀疤英報捷。
彼時青進鎮正和嶼北八王鎮勢力對峙鏖戰，前線吃緊，軍糧極度匱乏，刀疤英日日為糧草土地發愁。
斥候甲衝進大殿，跪地高聲稟報。
「報！盤踞嶼西深山數十年的噬人凶獸，已然斃命。藍心村外再無阻攔，山道大開，村內沃土絕世，可養兵、可積糧、可解全鎮燃眉之急！」
刀疤英聽言雙眼瞬間猩紅髮亮，
「此話當真？！」
「主子，給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報假，再說，那頭妖獸現在就躺在進藍心村的路上！」
刀疤英積壓數年的心病瞬間襲遍他全身，他惦記了數年的藍心村，終於徹底暴露在他眼前。
不管深山是否還有隱情，不管是否還有未知變數。
亂世爭地，機不可失。刀疤英能占瀛嶼一隅，太知道這種生存法則。
刀疤英當即決斷，連夜抽調精銳兵馬，整軍入山。他要趁著山林大變、凶獸盡滅，一舉「探清」藍心村。
夜色漆黑如墨，鐵甲森森，兵馬成行。
浩浩蕩蕩的青進鎮軍兵，順著唯一山道，向著毫無防備的藍心村，壓了過去。
山村之內，全村人依舊活在凶獸的陰影里，無人知曉護村數十年的枷鎖已碎，無人知曉亂世兵禍已至。
昏迷的胡三水躺在床上不醒人事，母親守在床邊，還在默默盤算著如何替子赴死、換他餘生安穩。
……
就在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