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二）
老乞丐此時注意到了胡三水和王家小孩。他瞪著閃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們。
「你們兩個乖娃子，看啥子咧？」老乞丐操著一口胡三水他們沒聽過的怪腔怪調。
「喜歡嗦？」老乞丐舉了舉陀螺。
胡三水吸溜一口鼻涕，指著陀螺，說道：「能借我玩玩嗎？」
「借個錘子，有吃的沒？拿吃的來換噻。」
老乞丐指了指肚子。
王家小孩緊緊盯著老乞丐的眼睛，像是被那層明亮奪了心智。
胡三水「啪」地一聲打到王家小孩後腦勺。
王家小孩一愣神，回過神來，乖乖把自己手裡、連同胡三水那根香蕉，一併遞向老乞丐。
「啊呀，又是香蕉，都尼瑪吃膩咯。」就算這樣說著，老乞丐還是一邊把香蕉拿著，一邊把陀螺塞給胡三水。
胡三水接過來，他蹲下身，將陀螺往地上一轉，輕輕一抽，並未旋開。
「你這個樣子不對的嘛！」老乞丐叼著香蕉，拿過鞭子，將陀螺拋向空中，在即將和地面接觸的那一剎那，老乞丐把鞭子往陀螺上狠狠抽去。
「嘶……哈！」陀螺開始在地面上旋轉起來了，給胡三水和王家小孩，迎面吹來一陣舒服的風。
胡三水看愣在那裡，他感受到陀螺抽起來的那一剎那，除了有風，周圍的氣流還往他手心裡鑽。
「這樣子，才對噻。」老乞丐吃著香蕉，指了陀螺一指。
「諾，再試哈。」老乞丐把陀螺遞給胡三水。
胡三水學著老乞丐的樣子，一下，兩下，還是沒成功。
天色已經慢慢沉下來了，王家小孩扯了扯胡三水的衣角，聲音發怯：「三水哥，晚了，該回了，再晚，林子裡東西又要出來弄事。」
「你先回。」胡三水還在專注地抽著陀螺。
王家小孩看了一眼胡三水，又環顧四周，老乞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他終究還是膽子小，怕黑，便一步三回頭，小跑回藍心村里了。
胡三水依舊專心致志地抽著眼前的陀螺，他好奇老乞丐怎麼一抽，就抽出了雷聲和那陣舒爽的風。
起初只是尋常轉速，平平無奇，還是那個模樣，抽一會兒就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就抽一會兒。
可轉得久了，慢慢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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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悶悶的空氣，忽然動了點。
地面碎葉、細土，順著陀螺的旋向，一點點繞圈、浮起。
風不大，很輕，若有若無。
胡三水感覺到掌心又匯聚了一道氣流，拿鞭子的手頓感輕盈。
……
藍心村常年無風，四季悶悶的，山林死寂，就算有點風，也只是硬邦邦拍在人身上，從來沒有這般溫順、聽話的風，還能圍繞在身邊。胡三水感覺全身都舒展了。
陀螺越轉越穩，氣流越聚越攏。
頭頂積壓多日的厚雲，隱隱滾過一絲極輕的悶響。
不炸雷，不降雨。
只是雲層深處，輕輕震了一下。
胡三水忽然理解老乞丐的「痛快」，因為他現在也很痛快。
胡三水很專心，陀螺被他越轉越快，那陣舒服的風，聽話地圍繞在他身邊。像是他的狗，藍心村沒有狗，可胡三水心裡清楚，這就是家狗守在身旁的感覺。
……
這般投入，身後的響動，他竟全然沒有察覺。
「三水～三水～啊啊啊。」
「三水～我好痛。」
胡三水壓根沒聽見聲音。若是回頭，便能看見，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吃人」樹林，已經鑽出來一頭龐大的身影。是一頭巨大的黑熊。這黑熊和藍心村集市上曾經見過的野獸貨全然不同，足足兩人多高。村里徐家老太擺攤賣的熊皮熊骨，都只是小小的熊類。
黑熊哈著粗氣，一雙眼在暗夜裡泛著幽紅，死死盯住眼前的獵物。
它望著還在抽陀螺的胡三水，緩緩站起身，像人一般直立起來，利爪從熊掌間伸出來。
月光落下來，照見它胸口一彎月牙形狀的白毛。粗重的喘息混著牙齒碰撞的寒光。
「三水～三水～」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黑熊一步步靠近，那呼喚也跟著越來越近。
胡三水終於聽見了。
陀螺「啪嗒」一聲停在泥地里，環繞周身的風瞬間四散。
他聽見了，那是劉寡婦女兒巧兒的聲音。
他慢慢回過頭。
「巧兒姐？」
巨大的熊掌裹挾著腥風，猛地朝他臉上拍來。
劇痛瞬間席捲整個頭顱，胡三水整個人被狠狠打飛，重重撞在香蕉樹幹上，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黑熊咆哮響徹林間，空氣深處，一道無聲的雷氣驟然震盪開來。
……
老乞丐隱在蕉樹的陰影里，方才那一下雷氣，不是要擊殺妖熊，只是要護住這孩子，他心裡存著一個念頭，這瀛嶼困了七十七年，風沉寂了二十多年，或許這少年，便是能引動活風的人。
……
胡三水臉上火辣辣地疼。他緩緩睜開眼。
「別動嗬，小娃。」
老乞丐就坐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塊破瓦片，瓦片裡盛著些青綠色的糊糊。他伸手，把那草藥糊一遍一遍往胡三水臉上塗抹。
「我是咋了？」
「你小子命大福大，要不是老子在這塊，你就死得了。」老乞丐手上不停，繼續往他臉上敷藥。胡三水臉上灼燒般的痛感，稍稍褪去幾分。
「你們這個村也是奇怪得很，都不知道你們啷個活下去的。」
「沒啥子吃的，就香蕉多。」
「一頭妖熊守著你們，把你們當食物養著，就不出去了。吃你們，不是遲早的事咩？」
「幸好老子云游四海，見多識廣。」老乞丐絮絮叨叨說著，手上塗抹藥膏的動作一刻不停，「打你的那頭黑熊，是瀛嶼一千隻黑熊，才能出一頭的異種。這鬼東西精得很，會學著死人的腔調說話。」
胡三水臉上忽然一陣刺痛，不由得「啊」了一聲。
「忍一哈嘛，男子漢。這是樹上采的葉子，老子費力熬出來的，給你消腫。」老乞丐的聲音放輕了些，指尖輕輕避開他臉上破損的地方，「方才那熊，借著死去之人的聲音誘你，你若不是被陀螺引動了風意，今日怕是再也回不來。」
胡三水怔怔望著遠處黑漆漆的林子，方才被熊掌拍飛的餘悸還留在骨頭裡。他腦子裡還殘留著方才抽陀螺的感覺——那繞在掌心、溫順流轉的風。
「陀螺……那風，是真的？」
老乞丐抬眼，望向沉沉的夜空，雲層依舊厚重，方才那一絲悶雷早已消散無蹤。
「是真的。」他淡淡道，「那不是陀螺帶來的。是你自個，觸到了風。沒想到，你們這群被熊養的食物，竟然還能有個摸到風的。」
林子裡，黑熊的低吼遠遠傳來，悶悶的，卻沒有再靠近。
夜色籠罩著荒村野林，藍心村的死寂，還壓在這片土地之上。可胡三水的心底，已經有一縷活的風，醒過來了。
老乞丐此時注意到了胡三水和王家小孩。他瞪著閃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們。
「你們兩個乖娃子，看啥子咧？」老乞丐操著一口胡三水他們沒聽過的怪腔怪調。
「喜歡嗦？」老乞丐舉了舉陀螺。
胡三水吸溜一口鼻涕，指著陀螺，說道：「能借我玩玩嗎？」
「借個錘子，有吃的沒？拿吃的來換噻。」
老乞丐指了指肚子。
王家小孩緊緊盯著老乞丐的眼睛，像是被那層明亮奪了心智。
胡三水「啪」地一聲打到王家小孩後腦勺。
王家小孩一愣神，回過神來，乖乖把自己手裡、連同胡三水那根香蕉，一併遞向老乞丐。
「啊呀，又是香蕉，都尼瑪吃膩咯。」就算這樣說著，老乞丐還是一邊把香蕉拿著，一邊把陀螺塞給胡三水。
胡三水接過來，他蹲下身，將陀螺往地上一轉，輕輕一抽，並未旋開。
「你這個樣子不對的嘛！」老乞丐叼著香蕉，拿過鞭子，將陀螺拋向空中，在即將和地面接觸的那一剎那，老乞丐把鞭子往陀螺上狠狠抽去。
「嘶……哈！」陀螺開始在地面上旋轉起來了，給胡三水和王家小孩，迎面吹來一陣舒服的風。
胡三水看愣在那裡，他感受到陀螺抽起來的那一剎那，除了有風，周圍的氣流還往他手心裡鑽。
「這樣子，才對噻。」老乞丐吃著香蕉，指了陀螺一指。
「諾，再試哈。」老乞丐把陀螺遞給胡三水。
胡三水學著老乞丐的樣子，一下，兩下，還是沒成功。
天色已經慢慢沉下來了，王家小孩扯了扯胡三水的衣角，聲音發怯：「三水哥，晚了，該回了，再晚，林子裡東西又要出來弄事。」
「你先回。」胡三水還在專注地抽著陀螺。
王家小孩看了一眼胡三水，又環顧四周，老乞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他終究還是膽子小，怕黑，便一步三回頭，小跑回藍心村里了。
胡三水依舊專心致志地抽著眼前的陀螺，他好奇老乞丐怎麼一抽，就抽出了雷聲和那陣舒爽的風。
起初只是尋常轉速，平平無奇，還是那個模樣，抽一會兒就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就抽一會兒。
可轉得久了，慢慢變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周遭悶悶的空氣，忽然動了點。
地面碎葉、細土，順著陀螺的旋向，一點點繞圈、浮起。
風不大，很輕，若有若無。
胡三水感覺到掌心又匯聚了一道氣流，拿鞭子的手頓感輕盈。
……
藍心村常年無風，四季悶悶的，山林死寂，就算有點風，也只是硬邦邦拍在人身上，從來沒有這般溫順、聽話的風，還能圍繞在身邊。胡三水感覺全身都舒展了。
陀螺越轉越穩，氣流越聚越攏。
頭頂積壓多日的厚雲，隱隱滾過一絲極輕的悶響。
不炸雷，不降雨。
只是雲層深處，輕輕震了一下。
胡三水忽然理解老乞丐的「痛快」，因為他現在也很痛快。
胡三水很專心，陀螺被他越轉越快，那陣舒服的風，聽話地圍繞在他身邊。像是他的狗，藍心村沒有狗，可胡三水心裡清楚，這就是家狗守在身旁的感覺。
……
這般投入，身後的響動，他竟全然沒有察覺。
「三水～三水～啊啊啊。」
「三水～我好痛。」
胡三水壓根沒聽見聲音。若是回頭，便能看見，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吃人」樹林，已經鑽出來一頭龐大的身影。是一頭巨大的黑熊。這黑熊和藍心村集市上曾經見過的野獸貨全然不同，足足兩人多高。村里徐家老太擺攤賣的熊皮熊骨，都只是小小的熊類。
黑熊哈著粗氣，一雙眼在暗夜裡泛著幽紅，死死盯住眼前的獵物。
它望著還在抽陀螺的胡三水，緩緩站起身，像人一般直立起來，利爪從熊掌間伸出來。
月光落下來，照見它胸口一彎月牙形狀的白毛。粗重的喘息混著牙齒碰撞的寒光。
「三水～三水～」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黑熊一步步靠近，那呼喚也跟著越來越近。
胡三水終於聽見了。
陀螺「啪嗒」一聲停在泥地里，環繞周身的風瞬間四散。
他聽見了，那是劉寡婦女兒巧兒的聲音。
他慢慢回過頭。
「巧兒姐？」
巨大的熊掌裹挾著腥風，猛地朝他臉上拍來。
劇痛瞬間席捲整個頭顱，胡三水整個人被狠狠打飛，重重撞在香蕉樹幹上，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黑熊咆哮響徹林間，空氣深處，一道無聲的雷氣驟然震盪開來。
……
老乞丐隱在蕉樹的陰影里，方才那一下雷氣，不是要擊殺妖熊，只是要護住這孩子，他心裡存著一個念頭，這瀛嶼困了七十七年，風沉寂了二十多年，或許這少年，便是能引動活風的人。
……
胡三水臉上火辣辣地疼。他緩緩睜開眼。
「別動嗬，小娃。」
老乞丐就坐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塊破瓦片，瓦片裡盛著些青綠色的糊糊。他伸手，把那草藥糊一遍一遍往胡三水臉上塗抹。
「我是咋了？」
「你小子命大福大，要不是老子在這塊，你就死得了。」老乞丐手上不停，繼續往他臉上敷藥。胡三水臉上灼燒般的痛感，稍稍褪去幾分。
「你們這個村也是奇怪得很，都不知道你們啷個活下去的。」
「沒啥子吃的，就香蕉多。」
「一頭妖熊守著你們，把你們當食物養著，就不出去了。吃你們，不是遲早的事咩？」
「幸好老子云游四海，見多識廣。」老乞丐絮絮叨叨說著，手上塗抹藥膏的動作一刻不停，「打你的那頭黑熊，是瀛嶼一千隻黑熊，才能出一頭的異種。這鬼東西精得很，會學著死人的腔調說話。」
胡三水臉上忽然一陣刺痛，不由得「啊」了一聲。
「忍一哈嘛，男子漢。這是樹上采的葉子，老子費力熬出來的，給你消腫。」老乞丐的聲音放輕了些，指尖輕輕避開他臉上破損的地方，「方才那熊，借著死去之人的聲音誘你，你若不是被陀螺引動了風意，今日怕是再也回不來。」
胡三水怔怔望著遠處黑漆漆的林子，方才被熊掌拍飛的餘悸還留在骨頭裡。他腦子裡還殘留著方才抽陀螺的感覺——那繞在掌心、溫順流轉的風。
「陀螺……那風，是真的？」
老乞丐抬眼，望向沉沉的夜空，雲層依舊厚重，方才那一絲悶雷早已消散無蹤。
「是真的。」他淡淡道，「那不是陀螺帶來的。是你自個，觸到了風。沒想到，你們這群被熊養的食物，竟然還能有個摸到風的。」
林子裡，黑熊的低吼遠遠傳來，悶悶的，卻沒有再靠近。
夜色籠罩著荒村野林，藍心村的死寂，還壓在這片土地之上。可胡三水的心底，已經有一縷活的風，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