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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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十六)

  第一條疤是被青進鎮保長砍到的。

  武文英帶著一幫發小兄弟衝進了青進鎮鎮長的府邸。

  狗腿子保長在外擋著,揮舞著小刀。

  不慎,砍到了武文英的右眼。

  隨即右眼上方皮肉翻裂,滾燙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張臉。

  武文英不顧眼上的傷。

  用流著血的臉,向後喊去,「兄弟們,跟著我沖啊!」

  王修看到武文英忍著痛,咬著牙,滿臉是血地奪了保長的刀。

  把他踹走。

  宛如一尊殺神。

  率著眾人就要去砸開鎮長緊鎖的糧倉。

  那天,他們衝破阻攔,砸開糧倉大門。

  白花花的大米傾瀉而出。

  飢餓,痛苦。

  大米,飽腹。

  武文英此時還是武文英。

  ……

  什麼時候變的?

  ……

  自己的地盤越來越多。

  糧倉都用來放達官貴人上供的銀子了。

  白花花的大米比銀子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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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著自己的「兄弟」越來越多。

  女人也越來越多。

  大小舅子更多。

  他們歡呼著打了一把龍椅。

  他們歡呼著繡了一件黃袍。

  椅子,坐得很舒服。

  衣服,很合身,做工考究。

  王修勸告的話越來越多。

  身邊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們也越來越聒噪。

  真吵啊。

  打了這麼多仗。

  殺了這麼多人。

  餵你們吃了這麼多糧食。

  幫百姓掙出來那麼多土地。

  我不能享受一下嗎。

  我不能貪嗎。

  憑什麼他們可以?

  我就不行了?

  武文英第二條疤是被兄弟砍的。

  這個兄弟名字他已經忘了。

  他只記得這個兄弟娶了個很漂亮的老婆。

  他很想要這個很漂亮的老婆做自己的……不知道第幾個妾。

  在青進鎮又占了瀛嶼西邊一個村落時。

  武文英擺慶功宴,犒賞大軍。

  趁著酒醉,他跑去了兄弟的房間。

  要了那個很漂亮的老婆。

  兄弟老婆帶著孩子投井了。

  兄弟拿著刀揮舞著他。

  王修幫忙攔著兄弟。

  但是此時是英哥的他絲毫不懼。

  兄弟可是手足。

  女人是衣服。

  脫了,換一件就是了。

  亂世本就是賭局。

  出生入死的兄弟才配叫籌碼。

  女人,也配?

  武文英就站在那裡,挑釁地看著已經「瘋魔」的兄弟。

  兄弟脫手,刀正好砍向他另外一隻眼。

  不對。

  事情不該是這樣子的。

  我已經成了一方霸主,我已經擁有了力量。

  擁有力量的人不就能決定一切嗎?

  武文英捂著眼睛,看著呼喚他作英哥的人們,齊心把長槍捅進了兄弟的肚子。

  兄弟的眼,充得猩紅。

  死死地盯著武文英。

  能忘掉的。

  這可怕的眼神。

  一定能忘掉的。

  從此以後,武文英兩隻眼睛都有了刀疤。

  很對稱。

  青進鎮,以殺還殺。

  我要更多的力量。

  更多的地盤。

  我要做王。

  ……

  武文英此時已經不是武文英。

  ……

  刀疤英單膝跪地,斷臂處的鮮血還在洶湧流淌,他捂著自己的斷臂,疼得無法起來。

  他看著這一切。

  他親手鑄造的一切。

  滿屋的人,已被李鶴口中的上四王,殺得橫陳遍地,青磚被血浸得發暗。

  議事堂的木門被狂風轟然撞開,呼嘯夜風卷進大堂,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上四王遁入暗土,消失不見了。

  ……

  胡三水和風鈴踏風而入,兩人的目光落在大廳中央,跪在血泊之中的男人身上。

  眼前的男人狼狽至極,一身戎裝染透鮮血,一條斷臂不斷淌落溫熱的血。

  臉上兩道對稱的刀疤,猙獰醒目,刻著他半生的罪與惡。


  斷骨的劇痛鑽心刺骨,比起心中涼薄,皮肉之痛微不足道。

  他沙啞著嗓子,低聲發笑,笑聲蒼涼又自嘲:「你們來了?」

  風鈴眉頭微蹙,只是靜靜看著堂中唯一活著的人,沒說話。

  胡三水說:

  「你就是刀疤英?」

  刀疤英抬眼,兩隻布滿刀疤的眼睛,平靜得嚇人。

  「我知道你們來殺我。」

  「整條青進鎮的爛攤子,所有死人、所有恩怨,都算在我頭上。」

  「我的命就在這裡。」

  「想殺,便殺。」

  胡三水抿著嘴,心裡很亂。

  他不懂什麼大道理。

  他只知道這人屠了藍心村、屠了金鈴村、害死了無數人。

  該殺。

  確實該殺。

  可看著眼前這副破敗模樣,看著他臉上兩道對稱刀疤,胡三水心裡莫名堵得慌。

  風鈴開口,聲音很輕,只有一句簡單的事實:

  「你造了太多殺業。」

  刀疤英低低笑了一聲,血水從嘴角溢出。

  「殺業?」

  「哈哈……我這點殺業,不值一提。」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望向李鶴離去的方向,眼底終於浮出一絲徹骨的寒意與通透。

  「你們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

  胡三水一愣:「什麼意思?」

  風鈴突然搖晃手腕金鈴,金鈴叮咚作響,壓抑許久的悲憤盡數爆發:「刀疤英,你的命,到頭了,我要你為我父母還有金鈴村一百三十口人償命!」

  說罷,風鈴以金化刃,風脈催動,金刃寒光凜冽,向著刀疤英衝去。

  「風鈴!」

  胡三水猛地出聲,跨步上前,抬手橫擋一股勁風攔在金刃前路。

  風金相撞,嗡的一聲震響,燭火劇烈搖晃。

  風鈴身形一頓,滿眼怒火看向胡三水:「你攔我做什麼?!」

  胡三水胸膛起伏,目光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刀疤英:「他有罪,可他剛剛說的話,不能不聽!」

  刀疤英看著二人爭執,殘破的身軀微微發抖,斷臂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砸出點點暗紅。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求饒,只是望著那片李鶴消失的黑暗,一字一頓,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

  「你們只看見我手上的血。」

  他喘了一口氣,斷臂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我是貪,但還有個更貪的人。」

  刀疤英說出這句話後,眼底翻湧著悔恨、不甘,還有一種遲來的恐懼。

  說罷,刀疤英開始放聲大笑。

  「都一樣,永遠都一樣。」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這樣哈哈哈。」

  風鈴握著金刃的手驟然收緊,金鈴又一次叮鈴作響,她眉頭緊鎖,滿心都是血海深仇。

  「你們以為誰教我去踏平金鈴村的?」

  「你們以為藍心村的屠村是誰告訴我的?」

  「哈哈哈哈,殺了我吧,來,殺了我吧。」

  「這樣你們就永遠停在這兒。」

  刀疤英癲狂地笑著,罵著。

  「李鶴。」風鈴吐出這個名字。

  這兩字落下,議事堂里夜風驟然凝滯。

  金刃的寒光懸在半空,風鈴胸中滔天的恨意,被一層冰冷的疑雲死死纏住。

  胡三水背脊發涼,是啊,能把青進鎮精英全數屠戮,並重創刀疤英的,肯定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存在在等著。

  刀疤英笑得愈發悽厲,咳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的青磚上。

  「是他。給我消息,給我方向。我想要地盤,他便告訴我哪裡可以征伐;我想要屠戮,他便把村落的底細送到我手上。」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斷臂的失血已經在不斷抽走他的力氣。

  「我以為我是執掌天下的霸主,我以為我的每一步,都是我武文英自己選的。」

  「到頭來,我就是個傻鳥。」

  他抬起頭,兩道對稱的刀疤在搖曳燭火下扭曲可怖,目光直直望向風鈴。

  「來,風鈴,殺了我吧。」

  刀疤英緩緩垂首。

  看著腳下浸透青磚的血色。

  看著滿地自己親手造就的屍山。

  他坦然閉眼。

  「我認。」

  從武文英死的那一刻起。

  從刀疤英活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自己應該有這一天。

  風鈴的金刃不住震顫,金鈴叮鈴亂響。

  復仇的烈火在她胸腔里灼燒。

  母親臨終的眼睛還在她心裡。

  突然,一陣勁風呼嘯而過。

  刀疤英的頭,輕輕地移了位。

  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風鈴看著一旁起手的胡三水,愣了愣神。

  「你別再造殺業了,以後,我來。」

  「別再背負任何罪孽了。」

  「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風鈴看著眼前出手的少年。

  眼淚奪眶而出。

  終於。

  終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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