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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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十三)

  胡三水與風鈴辭別陳潤儀,已是半年之前的事。

  這半年光陰,二人朝夕相伴,一路同行。

  踏遍山野,熬過晨昏。

  胡三水身上早已褪去當年被仇恨灼燒的戾氣。

  走出雨谷,帶著風鈴馭風在翠獸山山脈。

  他如今眉宇清朗,一身浩然清風。

  每每側目,望見身側並行的少女,心底便浮起歡喜。

  風鈴腕間的金鈴,也不用層層布條裹纏。

  纏繞她數年的地淤散劇毒盡數褪去,日夜啃噬心口的鈍痛消散。

  她終於不用再做任人操控的兇器。這半年,是她一生里,唯一自在、唯一像個尋常活人的時光。

  晨起練功,日暮行路,夜深休憩,身邊始終有一人默默相守。

  平淡朝夕,冰封多年的心,悄悄軟了下來,亦是歡喜。

  白日趕路,山路崎嶇,他馭風趕路之術尚未精進,風鈴總會放慢腳步;

  夜深荒宿,二人輪流守夜,她也總是被一縷清風拂過周身,帶來舒爽。

  胡三水和風鈴,在這世間,都覺得他們是世間最相似的兩個人。

  家破人亡,滿身傷痕,無人比他們更懂彼此的苦楚。

  風鈴偶爾會在路上,輕聲說起青進鎮的舊事。

  說起鎮上縱橫交錯的街巷,

  說起跋扈狠厲的刀疤英,

  說起看似溫文、實則陰毒的李鶴,

  說起那些被毒操控的年月,和那些不見天日的灰暗。

  她說得輕淺,像是在講旁人的故事,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哀傷。

  胡三水靜靜聽著,從不打斷。

  他的心底,總在此刻浮現母親分肉的模樣,那些對他笑的嬸嬸們,還有巧兒姐,王家小孩。但是沒過一會兒,藍心村漫天的火光,親人慘死的模樣又鑽入腦海。

  他一邊望著身旁這個溫柔又堅韌的少女,牢牢記住了她所有和自己相同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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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路走來,為復仇而生。可遇見風鈴之後,他的復仇里,多了一份守護。

  ……

  深宵。

  青進鎮。

  胡三水和風鈴已到了青進鎮半月有餘。

  得虧風鈴心思玲瓏,記憶深刻。胡三水他們已摸清全鎮布防,將刀疤英麾下幾大堂口的底細,盡數瞭然於心。

  他們發現仁堂副堂主王修手下最多,要手刃刀疤英,必須得穿過王修的布防。

  仁堂副堂主叫王修,是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滿身戰疤,眼神剛毅,孔武身形,他跟著刀疤英出生入死,仁義兩堂的軍士大多是他提拔的。

  動手放在夜半。

  夜色如墨。

  只有鎮西仁堂燈火搖曳,堂內僕從嘍囉已然酣睡,王修正拿著一把九環刀,左右來回踱步,輕輕練習著殺伐步法。

  胡三水和風鈴在屋檐上觀察。

  今天是動手的絕佳時機。

  鎮西鎮東正在換防,仁堂這裡空出來人手,正好是真空地帶。

  胡三水手腕輕轉,一身風勢悄然上起。

  他驟然收緊,風卷得院中風燈亂顫,瓦片簌簌作響。

  漫天風勁瞬間鎖死整個院落。

  風鈴緊隨其後,腕間金鈴輕顫,無聲無息。

  解毒之後的她,身法愈發飄逸利落。

  招式洗去了從前的僵硬狠戾,多了幾分從容靈動,招招精準,直取要害。

  王修驚怒起身,提刀狂劈,一身蠻力兇悍霸道。可他縱橫沙場的蠻勇,在二人的風金配合面前,不堪一擊。

  胡三水的風纏其四肢,卸其力道,封其退路;風鈴的攻勢層層遞進,快如閃電,不留餘地。

  不過數招,殺伐落幕。

  軍中威名赫赫的王修,倒在了滿堂血泊之中,再無半分囂張氣焰。

  院落重歸死寂。

  只剩夜風穿堂而過。

  風鈴微微喘息,肩頭微顫。

  殺戮,都會勾起她身不由己的過往夢魘。

  胡三水邁步上前,沒有多餘的安慰話語,只是輕輕抬手,按住了她的肩頭。

  掌心溫熱,沉穩有力。

  簡單一個動作,撫平了她心的慌亂與不安。

  風鈴抬眼望他,夜色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溫柔又堅定。

  千言萬語,藏在對視的沉默之中。

  都是不喜說話的人,兩人相視,眼裡的心思一致,離復仇都更近了一步。

  門口傳來仁堂隊伍的步伐聲,剛才的打鬥殺了王修,還順帶把陪王修的兩個小兵給做了,鬧出了不少聲響。

  「下一個,趙秋。」她輕聲開口。

  胡三水輕聲應允。

  胡三水催動風流,攜著風鈴,馭風而去。

  ……

  禮堂堂主趙秋,是青進鎮最詭異的一個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生得一副陰柔俊秀的皮囊,眉目溫潤,身形清瘦,言語綿軟,謙和有禮,全無武夫的粗野凶煞。

  初見之人,只會當他是個溫雅文士,絕想不到這副單薄身軀里,藏著千鈞巨力。

  無人知曉,趙秋的力量並非天生。

  趙秋原是瀛嶼皇室樂府伶人。

  瀛嶼與炎朝劃海對峙後,皇室破敗沒落。

  趙秋從小被供養得極為金貴,得盡皇室恩寵。

  一朝國破,靠著皮囊,一路才沒餓死。

  是李鶴找到了他。

  李鶴見到趙秋時,看見他容貌姣好,頭髮四散,脖子上一個鎖,鎖在了八王鎮保長劉六的家中,像一條狗一樣。

  李鶴是秋收前,來策反劉六的,他要劉六做個內應,拿八王鎮的糧倉位置,來換取青進鎮的高官厚祿。但是實際上,他聽到了趙秋的一些消息。

  劉六正有反心,遂和李鶴暗通,兩人商議好後,又來到院中。

  「鶴佬,你今天來,我也不好去鎮上招待你,正好我養了條狗,給你舞上一段。」

  劉六喚趙秋:「來,狗兒咧,給鶴佬來段舞。」

  趙秋立馬起身,帶著枷鎖,舞動起自己的四肢來。

  「鶴佬,這小廝,可是宮裡出來的,細皮嫩肉,啊呀,這身段,可是都扭得超過女人了。」

  劉六邊眯起眼睛說著,邊貪婪地舔舐著嘴唇。

  趙秋脖頸上還套著冰冷的枷鎖,鐵鏈拖在地面,發出沉悶的哐當聲響。

  他沒有半分抗拒,順從地舒展四肢,伴著無形的節拍,起舞。

  昔日宮廷里驚艷眾人的樂舞,困在枷鎖中,姿態淒楚,又帶著一種扭曲的柔美。

  李鶴立在原地,月白儒衫,靜靜看著院中起舞的趙秋。

  一曲舞罷。

  沒有鐘鼓器樂。

  只有劉六的聲音迴蕩,

  「鶴佬,這小廝跳得如何?」

  「嗯,甚好。」鶴佬摸著袖裡玉佩,看著又像狗爬回窩的趙秋,眯起眼睛平平地說道。

  「那鶴佬,要不要把他放出來,你欣賞欣賞。他這個宮裡伶人的皮膚啊,就是不一樣,可比女人都要好,滑溜溜的,泥鰍一樣。」劉六咂吧嘴,說道。

  趙秋聽到這話,驚恐地往狗窩裡又鑽了鑽,李鶴摸了摸自己剃乾淨的下巴,饒有所思地,輕哼了一聲。

  「那就解開,試試吧。」

  劉六聞言大喜,連忙上前,掏出鑰匙,「咔嗒」一聲,打開了趙秋頸間的鐵鎖。

  枷鎖落地,在泥土裡揚起一小團塵土。

  長久箍在脖子上的鐵圈挪開,趙秋肩頭微微顫抖,卻依舊埋著頭,不敢抬頭。

  整個人縮成一團。

  可李鶴並沒有伸手觸碰他。

  他緩步走到趙秋面前,垂眸俯視。

  目光掠過趙秋白皙卻滿是青紫勒痕的脖頸,落在他完好堅韌的骨相之上。

  劉六還在一旁嬉笑著打趣,

  「鶴佬,我這個粗人就可沒你這樣的閒情雅興,我就在你旁邊加加油嘍?」

  李鶴沒有理會。

  「恨他嗎?」

  李鶴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趙秋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李鶴,李鶴月白儒衫,臉上層層皺紋,笑得一團和氣,下頜平軟。再看他自己的白衫下面,儘是血跡。

  趙秋回道:「你的衣服,真好看……」

  「喜歡嗎?」李鶴在趙秋面前轉了個圈。

  趙秋猛然地點了點頭。

  「喜歡。」

  「恨他嗎?」李鶴冷冷地,又問了一遍。

  趙秋怔了一下。

  他曾是驕傲的伶人。

  他是精緻的。

  他是被寵愛的皇寵。

  他要華服,要珠寶,要乾淨的內衫,一套全身上下都是乾淨的內衫。

  「恨。」

  劉六在旁聽著李鶴和趙秋的話,愣了一愣。

  「鶴佬,咳咳,你這是……?」

  話音未落,地底泥土驟然翻湧。黃泥順著他的口鼻瘋狂向內灌入,劉六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泥土順著喉嚨往體內填塞,沒過片刻,泥土爬上他的眼窩,一點點封死雙目。

  劉六身軀在原地僵住,皮肉被土石裹覆,漸漸固化,活生生化作一尊土人,靜靜立在院中。

  李鶴將那枚玉佩輕輕收回袖中。

  他側過頭,看向渾身震顫的趙秋。

  「你心中有恨,便是最好的容器。」李鶴語調平緩,仿佛奪人性命只是隨手拔除一叢野草,「往後,我予你華服。只是,你要替我做事。」

  趙秋抬起頭,怔怔望著化為土人的劉六,又看向李鶴一身不染塵埃的月白長衫。

  國破之後,所有的人都只把他當成玩物,他用一副陰柔的皮囊,換取果腹的吃食。

  他不想再餓了,也不想再穿髒衣服了。

  他緩緩屈膝,俯首。

  「賜你姓趙,趙有交錯斧正之意,我秋收撿到你的,你以後就叫趙秋。」

  李鶴把趙秋拉起。

  趙秋本是一個伶優。

  不該有名字。

  縱有華美戲服,也不該有。

  他是皇室的附庸。

  他只需要認得,戲本上的字就行。

  「趙~秋~。」趙秋重複了一下。

  「嗯,趙,秋。」李鶴又給他重讀了一下。

  ……

  回到青進鎮後,李鶴拉著趙秋去了智堂的後院,智堂的後院有個隱秘石室。

  趙秋隨李鶴進入。

  石室陰暗,石壁刻滿古老晦澀的秘術紋路。

  「趙秋,你既然為我做事,那就是我的人。」

  「現在,躺這上面。」

  趙秋順從著李鶴的話躺在這上面,他並不知道李鶴要做什麼,只是覺得,賜他名字之人,真親近。

  他很喜歡這種親近。

  他看著李鶴從袖中摸出玉佩,李鶴用玉佩劃開手腕,

  他的血流到了趙秋躺著的石床上。

  趙秋擔憂地看著李鶴,他不想這個賜他姓名的人受傷。

  下一刻,劇痛驟然炸開。

  不是李鶴,是他自己。

  一股陌生血脈順著石床鑽進他的軀體,在經脈之中橫衝直撞。

  血肉如同被無數隻手拉扯撕裂,劇痛啃噬骨髓,從四肢百骸蔓延至每一寸皮肉。

  趙秋猛地弓起脊背,渾身劇烈顫抖,牙關死死咬緊,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嚨溢出。

  那是李鶴的土行精血,正強行與他的肉身相融、重塑筋骨。

  李鶴垂著手,任由腕間鮮血緩緩流淌,目光平靜地注視石床上掙扎的趙秋,淡淡開口:

  「忍住。熬過這一關,你便能擁有千鈞之力。往後,不想跳舞便不跳,想穿華服便穿。」

  趙秋眼前陣陣發黑,痛楚幾乎將意識撕碎。可他聽到了李鶴的呢喃。

  他攥緊雙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硬生生扛下這毀筋蝕骨的淬鍊。

  精血一點點紮根在他體內。

  不知過了多久,撕裂般的劇痛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磅礴的力量蟄伏在血肉深處。

  趙秋喘著粗氣,癱在石床上,渾身冷汗。他抬手,微微一握,石室地面的碎石輕輕震顫。

  李鶴包紮好手腕,垂眸看向他:

  「力量借於你,但記住。

  這血脈不屬於你。

  力量也不屬於你。

  你是我的刀。

  刀,不可有自己的心。」

  趙秋望著李鶴,低聲應下:「我記住了。」

  ……

  自此,瀛嶼,青進鎮,多了個禮堂。

  「仁義禮智信」的「禮」堂。

  分管樂舞,祭祀,胙席等。

  同時因禮堂堂主趙秋,力大無窮,雙手似有千鈞之力,也分管搬山,剔肉之粗活。

  剔肉之時,每每遇見雄性屍身,趙秋總會把其用千鈞之拳砸爛。

  外人所見,趙秋是陰柔俊美的禮堂堂主。

  禮堂門下所見,趙秋是陰柔俊美的喜歡砸屍身的禮堂堂主。

  回憶驟然收束。

  禮堂燭火搖曳,趙秋緩緩從琴前起身,清瘦身軀里,千鈞巨力已然蟄伏待發。

  目光落在眼前的,胡三水與風鈴身上,語聲綿軟,一如尋常文士閒談:

  「你們,是要與我共舞一曲嗎?」

  「別弄髒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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