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不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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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都別碰車。」

  趙廣來那句話壓在岔路口。舊水泥廠的鐵門歪在溝邊,半扇門上還掛著掉漆的「閒人免進」,風從門洞裡鑽出來,帶著濕水泥、爛木頭和柴油混在一塊的味兒;那輛白灰皮的冷藏車停在門外斜坡下,車廂一頭朝溝,一頭朝鎮道,太陽剛照到它後門的鎖鼻,鎖鼻亮得扎眼。

  我站在黃線外,右肋被夜裡的舊傷頂著,吸一口氣,那根生鏽的釘子就往肉里擰一寸。左半張臉麻得發木,舌尖舔過牙齦,一股隔夜的鐵腥氣。我沒敢再去看地上那截影子。

  兩寸半。

  它貼在我鞋尖後頭,短得不合時宜,正好停在一片淺水邊沿。水裡浮著煤灰和細草,風一過,灰粒打著小旋,車底那團黑也跟著晃了晃。我把手塞進外套口袋,隔著布摸到鍾馗皮影那層硬邊,手指立刻縮回來。

  不能問它。

  程家班留下的那些東西,最會在你急著要個答案的時候,給你一條能走、也不該走的路。阿順還沒找著,活人失蹤第七天,任何一輛鎖著門的車都跟沒掀蓋的鍋一樣,誰都想把蓋掀了看看;可鍋里要真有東西,手先伸進去的人,也就先把指紋、泥點、氣味和活路一塊攪爛。

  「唐守義,錐桶往外再放十米。」趙廣來把掉漆口哨從嘴邊挪開,嘴唇上粘著細白的雨霧,「別拿腳量,皮尺走。車周一圈,溝沿一圈,廠門到鎮道這條線也給我留出來。誰要從水裡踩過去,先把他鞋脫了拎著。」

  唐守義嘴裡含著半截沒點的煙,菸絲被潮氣泡得發黑。他一手夾粉筆,一手拎反光錐,走兩步就在干地上磕一下鞋底,生怕把溝里的黑泥帶進去:「聽見沒有?腳底下都是活人的腳,不是給你們蓋棺材板的。繞外頭走,鞋印給我釘清楚嘍。」

  他彎腰在路邊劃出第一道黃線,粉筆末沾在濕地上,很快散成一層白糊。兩名協警把捲尺拉開,鋼尺在風裡彈了一下,咔的一聲脆響。圍到廠門外的村民退得不情願,有個穿膠鞋的老頭還想探脖子看鎖,被唐守義用錐桶橫著一擋,膠鞋邊上帶起的水滴啪嗒落在黃線外。

  「車是俺們廠的?」那老頭搓著手,鼻尖凍得發紅,「早些年倒是有冷庫車跑這兒,拉凍貨,後來廠黃了——」

  「您知道就先站遠些。」喬冬梅抬頭看他,筆記本壓在手臂上,鑰匙串貼在她腰側,碰一下就叮鈴,「廠黃沒黃、車是不是廠的,都得查。您要記得哪年、誰拉來的,坐那邊棚子裡慢慢講,別拿眼睛替登記冊簽字。」

  老頭張了張嘴,瞥見她表格上已經寫了「自述待核」,把那句「我看著像」咽回去了。臨時棚是兩塊藍防雨布搭的,下面擺了缺腿塑料凳,風把布角拍得啪啪響。村里人擠過去,鞋跟在碎石上磨出一片乾澀的響動,沒人再往車跟前湊。

  趙廣來朝我偏了偏頭:「程未了,別站成路標。你眼睛那邊有什麼,只能記。不能替車說話。」

  「我知道。」我把腳往後挪了半步,肋下立即抽了一記,額頭沁出涼汗,「我也沒打算跟一輛車聊天。它要真能說話,先讓它把拖欠的停車費交了。」

  大力在黃線另一端牽著狗,聽見這句,嘴角剛挑起來,又被他手裡的牽引帶繃回去。豆包和大力都戴著透氣嘴套,鼻端一抽一抽,爪子刮著潮土,前腿肌肉鼓得發顫;陳北、宋雁一人捏一隻複製嗅源罐,罐口套著封口袋,誰也沒往冷藏車那邊遞。

  「犬停在黃線外。」趙廣來又說了一遍,聲音不高,口哨繩在他脖子上磨出一道紅印,「不貼車,不鑽車底,不進廠房。陳北走北肩,宋雁走南肩,照上午那段分開復跑。給我候選方向、斷點和環境,別給我誰在車裡的故事。」

  陳北點點頭,把B號嗅源放回保溫箱。大力先朝鎮道那邊嗅了兩步,鼻子貼得很低,卻在一窪柴油水前停住,尾巴從直挺挺慢慢落下來;陳北蹲在它旁邊,掌心懸在犬頸上方,沒有摸下去,等它自己轉身,才順著北邊碎磚鋪的便道往外帶。

  宋雁的鞋幫沾著一圈褐泥。她沒看車,先看南肩那條被貨車壓碎的野蒿,蒿杆上掛的水珠被日頭烘得發白,豆包在那兒繞了半圈,打了個噴嚏,鼻息里有潮草和舊機油的味。她把牽引帶換到左手,沖趙廣來比了個「兩段」的手勢,意思是有相近殘留,也只有兩段,後頭就斷。

  「記兩段,記斷。」趙廣來沖喬冬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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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冬梅筆尖沒有停。她寫字時習慣把紙壓得很低,藍黑墨水從筆尖拖成細線,穿過表格;「候選路線」四個字後面,她添了個括號,又在裡頭寫「受潮地、柴油水、硬路人車干擾,待覆核」。

  我看著那輛車。它的冷機殼子掛在車頭上方,進風柵里塞著一片枯黃塑膠袋,袋角被風吹得輕輕拍鐵皮。後門是雙開的,門縫中間壓著厚橡膠條,橡膠條邊沿黏著灰,鎖鏈從兩隻門把上穿過,垂下一把方頭掛鎖;車廂右側的舊廣告被雨水洗開,只剩幾道藍色弧線,弧線下面露出一排褪色的白漆字。

  鎖是新的還是舊的,我看不出來。有人會說,鎖發亮,車就剛被人碰過;也有人會說,鎖沒鏽,裡面肯定有事。可一把鎖在風雨里亮不亮,能說明的東西少得可憐。真正讓人胃裡發沉的,是它偏偏鎖在這兒,鎖在阿順那條候選路線兩犬重合後的岔口。

  偏偏,不是證據。

  羅海坐在停在外側的警車后座,右肩夾板從棉衣里頂出硬棱,繃帶邊沿洇著一點暗紅。他用左手把隔離筆記本掰開,指關節凍得青白,U盤一個個插進去,屏幕上跳出設備編號、導出進度和校驗值;車門沒關嚴,風把屏幕上的灰塵吹成斜斜的細線。

  「舊水泥廠門口那支,鎮道北口那支,加油點那支,原片都調。」趙廣來走到車門邊,卻沒把身子探進去,「別給我截圖,別剪中間那段。設備號、原始文件、標準時差、遮擋和跳幀,全打在單子上。零點十五分十七秒那輛白廂貨,先看路線、車高、廂體輪廓能不能對得上;對不上也記,對得上更不能當同一輛。」

  羅海抬眼,臉色被屏幕照得發白:「收到。加油點鏡頭有泥擋車牌,駕駛位也瞎;我把那幀前後原片一起封。鎮道北口那支夜裡過曝,廠門這支有沒有電還得問場地管理。你們誰要是說『就是它』,我現在就把耳機塞他嘴裡。」

  「你右肩別逞能。」我說。

  「左手還活著。」羅海用牙咬住數據線,拉了一下,疼得眉梢跳了跳,「活著就幹活。你那根肋骨也別給我演烈士。」

  他說得難聽,我卻聽見他牙根間那點氣聲發虛。車廂外頭的鐵皮在太陽下慢慢返潮氣,混著警車暖風裡塑料和藥酒的味道,悶得人喉嚨發乾。我從他腳邊拿起一瓶沒開封的溫水,擰松蓋子,放到他左手夠得著的位置,沒有說謝謝。

  趙廣來接過喬冬梅遞來的現場記錄,蹲在黃線外看了一會兒地。他沒邁進去,只用手指沿紙上畫出的車身方向比了比:「先全景。車頭、車尾、左右側、廠門、鎮道、溝、周邊建築,一張不能省。比例尺從鎖具開始,輪胎、水跡、車輪到地面交界、可見車底,一處一處來。拍完原位,再談別的。」

  攝影員把三腳架架在碎石上,腳墊壓進濕土,鏡頭裡先收進一大片灰牆和空路。舊水泥廠的筒倉躲在牆後,圓肚子上裂著黑口,幾隻麻雀從口邊飛起,翅膀拍出的塵土落在空氣里;遠景拍完,鏡頭才一點點往車上推,車頭車尾的外觀位置、冷機殼、門縫、鎖鏈,連鎖下面那粒泥都不讓它跑掉。

  長焦轉到右側時,攝影員沒跨黃線,只在屏幕上放大那排白漆字。雨水從字縫裡流過,藍弧壓住了前兩個筆畫,剩下三個字仍能辨出來:冷運-03。喬冬梅讓他連同車廂側面、廣告殘片和比例尺各拍一張,又把「可見舊廠資產號,待以台帳回查」寫進記錄;那不是車牌,更不是車架號,只夠敲舊廠那扇門。

  快門聲很密,咔,咔,咔。每響一下,我右肋都跟著縮一下。那種縮並不是疼得厲害,而是人站在一扇鎖著的門前,聽見旁邊有人把每一顆螺絲拍下來,門卻還不許開,身體會先替腦子著急。

  地上那圈水跡比遠看複雜。它不成一條完整的車轍,車後輪外側有兩片薄亮的水膜,胎紋壓出一串斷斷續續的菱格,菱格邊上又被小砂石戳破;靠溝的一邊有幾道細水線往低處淌,在磚渣旁積成淺褐色,水面浮著油花似的彩光。攝影員戴著手套把比例尺放在黃線內預設的干板上,由勘驗員用長杆送到邊上,誰也沒把手伸去撥那層水。

  「水跡形態:輪胎外側附近、地面低處匯集、與溝邊濕土相連。」喬冬梅念一遍,筆尖停住,「可能來源怎麼記?」

  趙廣來沒有馬上回答。他抬頭看車頂,車廂邊緣殘著昨晚的雨水,冷機殼下又有一道陳舊水垢,溝里潮土被太陽烤出一股土腥;他看了看風,又看那片水:「分別列。降雨滯留、溝邊滲水、車體排水、輪胎攜帶泥水、其他來源,都是可能。別寫『剛移動』,更別往阿順身上掛。」

  喬冬梅把「剛」字在心裡咽掉,重新落筆。紙頁被風翻起半角,她用鑰匙串壓住,鑰匙齒在格子邊壓出一個淺印。車邊那幾片水還在亮,我腦子裡閃過有人甩手的畫面,隨即把它按了回去,沒讓它進記錄。

  勘驗員繞到前輪外側,先拍輪胎胎肩的裂口和泥塊,再拍輪胎下方壓住的碎瓷片。他說話帶著口罩,聲音悶在布里:「胎紋能做比對資料,先別衝著半圈花說哪一輛。車有沒有動過、怎麼來的,得看路面連接、附近視頻、權屬拖運和後續比對。」

  「聽見沒有?」趙廣來沒看任何人,口哨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車轍是經過,不是身份證。」

  那個先前想湊近的老頭坐在藍棚下,低聲嘟囔:「那車都在這兒擱多少年了,誰還拖它。」

  唐守義隔著十來米回他:「你知道幾個月還是幾年?」

  老頭的手在棉褲膝蓋上搓了兩下,搓出一團灰泥:「俺也去問問。前年秋收……不,可能是去年雨大那陣。我沒準。」

  「那就先問。」唐守義把第二道錐桶擺正,聲音還是硬,手上卻把一隻往路中間滾的空礦泉水瓶踢開了,「記不準的人最該坐著說。站著一急,什麼都能給你看成昨天。」

  這話不只說給老頭聽。阿順娘在安全屋裡等著消息,陳北和宋雁手裡各攥一段斷掉的犬線,羅海在傷口滲血的時候還要保住原片,連我都恨不得把那把鎖掰下來,看看阿順是不是曾經在裡頭喘過氣。急起來,車皮上的藍廣告都能看成一條線索。

  趙廣來把現場照片一張張翻過去,手指停在鎖具近照上。鎖孔口朝下,孔沿積了一點灰,鎖樑上有兩道淺擦痕,一道靠近鎖鼻,一道擦過門把鏽斑;擦痕能是鑰匙、鏈條、運輸、風吹的鐵皮,也能只是很早以前有人碰出來的。他只說:「鎖具狀態固定完,外觀擦痕留圖。門把、門縫、鎖鏈都別摸。」

  我突然想起街邊那種賣滷味的小鐵櫃,老闆每晚鎖門,鎖樑上全是油手印。阿順以前幫他娘搬過燈箱,嫌那家的鴨脖辣得舌頭髮麻,還偷摸往我兜里塞過半袋花生米;那半袋花生在我兜里壓碎了,碎皮扎得手心發癢。現在我手心也癢,癢得發燙。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肉。

  「程未了。」趙廣來叫我。

  「沒碰。」我把兩隻手都從兜里拿出來,攤在他面前,掌心有剛才捏出的紅月牙,「我就是覺得這地方適合貼個牌子:手賤者罰掃廠院三年。」

  趙廣來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先記你這句,回頭真有人手賤,叫他掃。」

  棚子裡響起手機鈴,鈴聲是老掉牙的《縴夫的愛》,在空廠門口一響,跟鐵勺敲碗似的突兀。喬冬梅接起電話,把記事本夾在腋下:「安全屋?我在。阿順娘怎麼樣?」

  她聽了幾句,眼睛往我這邊掃一下,又立刻移開。風吹得她短髮貼在臉頰上,她抬手抹開,聲音放得很穩:「沒找到人。車也沒開。你讓她先把粥喝兩口,手機留滿電,值守的人不離屋。她問車裡有沒有什麼,你就告訴她:我們還在找活人,沒把任何一扇門當結論。」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喬冬梅沉默了半秒,指節把手機邊緣捏得泛白:「嗯。我知道。她的襪子和手機都還按袋封著,誰也沒拿出來亂猜。等我這邊有能說的,再給她回。」

  她掛斷電話,沒解釋更多。棚角有一滴積水正好落下來,砸在她的表格邊上,洇開一小團藍墨;她抽出干紙墊在下面,繼續寫「家屬已知:持續搜救,車輛未開啟,未發現可確認人身物證」。

  我看見那行字,喉嚨被灰嗆了一下。阿順娘家門口那雙洗得發白的布襪子,早上還放在證物袋裡,薄得能看見腳跟補過的針腳。活人有時就靠這些沒用的小東西拽著:一隻沒穿走的襪子,一部再也不亮的手機,一鍋反覆熱的粥。

  「趙隊。」宋雁從南肩回來,豆包的嘴套邊上沾了草籽,「A號在路肩往西斷,後段沒有穩定反應。它對這兒的潮土和柴油味有反應,但沒往車貼。豆包想繞車頭,我攔住了。」

  「攔得對。」趙廣來問,「有無結果?」

  宋雁搖頭,豆包在她腳邊坐下,舌頭從嘴套縫裡伸出來,喘出的白氣很快散了。「就是沒結果。它也不是人,聞不出我們想要的那句話。」

  陳北恰好從北肩回來。大力走得更慢,爪縫沾著紅磚粉,在唐守義劃的外通道邊停住,抬頭朝廢廠里吠了一聲,又立刻被陳北帶開;廠里沒有回聲,只有不知哪塊鐵皮被風頂得哐當一下。

  「北邊也斷。」陳北把嗅源罐重新裝進雙層袋,額角有汗,汗裡帶著犬毛的臊氣,「離廠門八碼左右有一次相近反應,往裡走受潮硬地干擾大。大力沒貼車,沒進廠。要我說,這段值得再查,不能說這車裡有人。」

  趙廣來拿筆在路線圖上各點兩下,一南一北,點得很輕:「兩犬獨立復跑,有兩段相近殘留,均斷。候選路線優先級維持,不上升。」

  「那白廂貨呢?」我問。

  「白廂貨是白廂貨,冷藏車是眼前這輛冷藏車。」趙廣來抬起眼,聲音被風吹得更干,「車型、路線相容不相容,先交原片、尺寸、車輛資料。相容也不是同一輛,不相容也不是給阿順定路。把這兩句話記到紙上,誰以後忘了,誰來抄一百遍。」

  唐守義在遠處聽見了,沖這邊揚聲:「俺也去買一百本田字格!」

  有人沒忍住笑了一下,笑聲很短,落在舊廠的風裡就沒了。大力轉頭看唐守義,尾巴擺了半下,豆包也豎起耳朵;犬不知道阿順叫什麼,也不知道冷藏車後頭有什麼,它們只知道人群里有一點鬆動,連牽引帶都沒那麼緊了。

  羅海的電腦發出提示音。他把左手抬得很慢,點開舊水泥廠發來的固定資產台帳掃描件,屏幕邊緣映著他繃帶的白。他沒念結論,先把文件編號、提供單位和接收時間抄進隔離記錄,才說:「冷運-03在舊台帳里有一筆,狀態寫的是『待拖運報廢』。後頭有一張交接起始單,出廠交接和拖運回執沒跟上,鏈子斷在最後一截。車輛登記、車牌、VIN和現權屬,這份台帳一項也沒證實。」

  喬冬梅從藍棚下搬來一張摺疊桌,桌腿陷進軟土,她用腳尖墊了塊磚。桌上很快攤開三張單子:冷運-03固定資產台帳回查、報廢拖運缺失回執核查、場地管理及近期進出記錄調取。另有一張相近車型篩查單,依據只寫車廂外形和路線,特意空著「本車確認」那一欄。紙上沒有答案,只有一格一格等待填上的空白;墨水味被風吹淡,和溝里濕泥味混在一起。

  「場地誰管?」趙廣來問老頭。

  老頭把煙從耳後拿下來,又塞回去:「廠早散了,聽人說地皮歸鎮上,不對,前年有人掛過牌子……鑰匙在誰手裡我真不曉得。看門的老杜死了兩年,兒子在外頭跑貨。」

  「名字、電話、你聽誰說的,都記。」喬冬梅把筆遞過去。

  老頭接筆時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戳出個藍點。他寫得歪歪扭扭,寫到「杜」字又停住:「三十年前廠里散班,有人也在門口點過名。不是這輛車,沒車。那會兒是——」

  「先把你記得的寫完。」唐守義在旁邊截住,聲音壓得低,「不敲鑼,不接那條線。今天問的是車和人。」

  老頭抬頭看他,臉上的皮鬆松垮垮,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往下說。藍棚外的風把一根干蒿吹倒,蒿梗擦過錐桶,發出沙沙聲。馮九成沒在這裡,他抱著那根裂頭舊鑼槌,被安置在另一處,嘴裡來回只有那句「先點名,再開鑼」;那句話從舊廠牆縫裡冒著冷氣,聞得到,卻不能拿來給今天的鎖開門。

  趙廣來把三張單子分別裝進透明夾,封口沒有粘死,等著補齊經辦人和接收記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車門:「到現在為止,車外固定做完一部分,犬線有復跑結果,原片和權屬在調。有沒有即時生命危險的跡象?」

  現場安靜下來。警車發動機怠速的低鳴,攝影機收腳架的金屬摩擦,溝里水泡破掉的輕響,全擠在耳朵里。

  勘驗員說:「外觀未見撞擊變形、血跡、求救痕跡或能指向車內即時生命危險的可見徵象。門鎖完整,車廂封閉。僅憑車在這兒和外部水跡,不足以判斷。」

  趙廣來等了半拍,把口哨塞回領口,手掌壓在封控圖紙上:「那就不開門。不是拖著。是把外圍、原片、資產台帳、報廢拖運和場地記錄先釘住。誰都不准以『救人』的名義自己撬鎖,也不准以『怕麻煩』的名義把車留給天黑。」

  我沒出聲。風吹過車廂,門縫裡的橡膠條往裡縮了一下,又松回原位;我盯住那道縫,後頸的汗一下涼了。可再看第二眼,只有一片塑膠袋從冷機柵里掉下來,擦著車頭滑進溝,聲音又薄又脆。

  沒有人說裡面有人。

  趙廣來看見我盯著門縫,問:「看見什麼?」

  「塑膠袋。」我答。

  他等了等。

  「還有我自己犯病。」我把視線挪到路面上,聲音有點啞,「能解釋的先解釋。解釋不了的,留在記錄里。別給它長腿。」

  趙廣來伸手拍了拍我沒傷的左肩,手掌隔著棉衣很重:「這回你說得像個幹活的。」

  「我一直挺像。」

  「少像。你坐車裡去,喝水。」

  我想頂一句,右肋偏在這時候又擰起來,疼得眼前那片白車皮晃出重影。我只好朝警車走,走兩步回頭,看到攝影員正用長焦拍車底可見部位,鏡頭避著黃線內那攤水;勘驗員趴在外圍的干地上,拿反光鏡照向底盤,反光鏡里只有鏽蝕、泥殼和幾根被風纏住的枯草。

  普通得讓人更不安。

  警車裡暖風開得太足,塑料坐墊燙到我掌心。我把溫水喝了一口,水裡有保溫杯沒洗乾淨的茶澀味,順著喉嚨往下走,肋下那根釘子沒松;車窗外,唐守義正拿粉筆給外圍通道補箭頭,喬冬梅低頭核照片編號,羅海用左手把原片目錄一頁頁導出,沒人去碰鎖,也沒人把阿順從名單上劃掉。

  手機震了一下。是安全屋值守發來的語音,背景里有電飯煲跳閘的輕響,阿順娘沒說話,先聽見勺子碰碗沿,過了很久才問:「小程,外頭冷不冷?你們都穿夠沒有?」

  我握著手機,窗玻璃上全是水汽,手指抹開一塊,正好看見那輛車後門。鎖還垂在原處,日光從鎖樑上滑下去,落進門縫底下的陰影。

  「冷。」我說,「不過人都在。您也把粥吃了。」

  她那邊沒立刻回。電飯煲又咔噠一聲,蓋子合上了。隨後她嗯了一下,鼻音很重:「那就找。別急著跟我說別的。」

  我把語音放下,掌心全是汗。

  快到中午,鎮上協查的人回了第一通電話。趙廣來站在車外接,臉朝著廠門,不讓別人從他眉眼裡偷結論;他只核冷運-03的台帳頁碼、待拖運報廢的經辦欄、起始交接單和最後一張拖運回執。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很久,最後只確認:最後回執缺失,出廠交接沒有閉合;車輛登記、車牌、VIN和現權屬仍在另一路核查,沒法從資產號直接跳過去。

  掛電話後,他走到摺疊桌邊。桌面被日頭曬出一股潮木頭味,三張單子邊角捲起。趙廣來把通話記錄壓在資產台帳旁,只說:「拖運鏈缺最後回執,眼前這輛車還不能靠它認定。廠門原片、校時、權屬核查都往下走;這些沒落地,門不開。」

  羅海在電腦前抬起頭:「廠門鏡頭有一段未校時原片目錄出來了。縮略幀里有輛廂體外形相容的車,從它的視角和那排資產號都認不成同一輛;得先核設備時鐘、原片遮擋,再和權屬資料對。鎮道北口也一樣,別急。」

  「好。」趙廣來說,「原片不調色,不插幀,不拿一張靜幀去嚇唬家屬。」

  他話音剛落,藍棚下那老頭忽然指著廠門裡邊:「那兒有個監控杆。以前夜裡會閃紅點,怎麼今天沒亮?」

  所有人的眼睛都朝那邊偏了一下。

  趙廣來抬手,手心朝下,示意沒人動:「遠看,拍下來。杆子、線纜、視角,都歸進場地記錄。沒核設備狀態前,別往裡鑽。」

  攝影員換成長焦,鏡頭越過黃線和歪鐵門。水泥廠院裡堆著倒塌的石棉瓦,監控杆斜在一截水泥柱旁,黑色線纜垂進雜草,線纜中段沾著白灰;遠得看不清鏡頭有沒有損壞,更看不清它朝過哪兒。風從院子深處吹出來,帶著石灰粉的澀味,耳邊傳來遠處鐵皮的磨擦聲。

  「這也得封。」喬冬梅說。

  「封。」趙廣來答。

  唐守義立刻帶人把外側錐桶往廠門方向延,粉筆箭頭拐出一條彎線。他經過我車窗時,抬手敲了敲玻璃:「小程,別把臉貼上去。霧氣是你呼的,回頭又說車在沖你哈氣。」

  「唐叔,你這人沒法聊天。」

  「能聊天我早去茶館了。」他咧了下嘴,嘴角的胡茬上落著白灰,「這裡得有人說難聽話。活人聽著。」

  我隔著車窗看他走開。他的粉筆在地上劃得很慢,線歪一點就回頭補。阿順不在這條線里,可這條線是為阿順留的;如果他真的從什麼地方回來,至少不會有人先把他可能留下的路踩沒。

  中午前的日頭越升越白,冷藏車廂體卻一點沒暖起來。鐵皮上有幹掉的雨痕,有灰,有不知哪年蹭上的藍漆,門鎖仍舊垂著;地上的水膜被曬薄了,邊緣縮回輪胎壓痕和溝邊濕土之間,所有形態都在照片和記錄里,沒人替它加一句「剛剛」。

  我下車時,趙廣來正把新的封控範圍報給調度。話說到一半,他停住,聽電話那頭的人念文件編號。羅海的屏幕又亮了一下,原片目錄最底下多出一個未校時的文件夾;文件名里只有日期、設備號和一串沒有意義的數字。

  喬冬梅把它抄進記錄,筆尖在最後一格頓了頓。

  那格還空著。

  冷藏車的門,也還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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