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沒合攏的嘴
我這一夜，睜眼躺到天邊發白。
炕涼，被窩更涼。右肩的縫針一到後半夜就往外拱，一跳一跳的，像有隻小手指頭從肉里往外一下一下地摳。肋下那根裂了的骨頭，一翻身就「咯「地響一聲，扎得我直抽氣。我翻不了身，就仰面朝天，盯著頂棚上那條裂縫，從黑，盯到灰，再盯到白。
天一亮，就該動身了。
昨晚那樁舊事，我後半夜又捋了一遍。
程家簽的，不是白硯那份契。是另一份，更老的。早到祖師爺，還沒當上班主的時候。
孫老陝說，那份契到底換了什麼，程家自己人，都說不清了。
說不清，那就去查。
去城東，去那棟老宅，去那口枯井。把程家藏了一百年的東西，一樣一樣，刨出來。
有些帳，查到底，就真回不了頭。
可我不查，這命，就真沒了。
兩寸半。我剩下的，就這兩寸半。
其實我沒怎麼睡。後半夜起來過一回，摸黑倒了口涼水。搪瓷缸沿磕在門牙上，涼得人一激靈。那水有股子隔夜的鏽味，咽下去，喉嚨里像卡著塊鐵。
孫老陝的話，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
城東。老宅。枯井。
還有那句——有些帳，查到底，就真回不了頭了。
我知道。可我這影子，也等不起了。
窗紙上透進來一層灰白。我坐起來，先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它糊在炕邊的牆上，短得可憐。從腳到頭，就剩那麼一截，像半個人，被誰從中間，齊刷刷地砍掉了一大半。
兩寸半。
我伸出左手，對著窗口，慢慢攤開。掌心裡那道烏痕，還黑著。不疼，不癢，就橫在掌紋上頭，像一道拿炭筆畫上去、洗不掉的記號。我攥了攥拳，那烏痕貼著虎口，涼了一下，又熱了一下。
鍾馗皮影，就壓在枕頭底下。我摸出來，隔著油紙捏了捏。劍柄上那道裂縫，隔著紙都能摸出來，像也在隱隱發疼。最後一符。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我身上，能傍身的，也就這一張鍾馗了。
兩寸半的影子，一道洗不掉的烏痕，還有這張，只剩最後一符、也快撐不住的皮影。
剩下的，就是兩條腿，和這口氣。
夠不夠？不知道。
可今兒個，我偏要去。
我把皮影貼身收進里兜。穿衣，下炕。
衣裳是昨兒那身，沒換。後半夜在戲班折騰一趟，又回出租屋，來回這麼一遭，汗浸了又晾，這會兒貼在身上，又硬又澀，一股子餿味。我也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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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我在門口那面掛著的破鏡子裡，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左半張臉，木的。我扯了扯嘴角，那半張臉，紋絲不動，像貼了層別人的皮。右半邊，還能動。這一動一不動，整張臉就歪著，看著瘮人。
我嘆了口氣，把鏡子扣過去。
推開門，天還沒亮透。
巷子裡的青石板，汪著一層夜露，濕漉漉的。我踩上去，鞋底「啪嗒「一聲。這一聲，在空巷子裡，顯得特別大。前頭，一個掃街的清潔工，戴著頂油污的帽子，正「嘩啦、嘩啦「地掃著地。掃帚貼著石板，把昨夜的紙殼、菸頭、一片爛菜葉，歸成一堆。
他聽見我腳步，直起腰，掃了我一眼。那眼神，從我臉上，落到我腳下。
我沒回頭。散場不回頭。可這會兒，我分明覺著，他那一眼，是落在我影子上頭的。
天光太淡，影子發虛。我自己低頭看了一眼，那半截影子，在青石板上，拉不長，也立不直，軟塌塌地貼在腳邊。
活像，一個跟不上人的、半截的鬼。
我加快腳步，出了巷口。
我懷裡，還揣著倆雞蛋。
是昨兒小五塞給我的。他半邊臉沾著灶灰，攥著倆熱乎雞蛋就往我懷裡塞，說班主你早點兒歇。那會兒雞蛋滾燙，隔著衣裳暖得我胸口一熱。我接過來，沒吃，隨手揣兜里了。
這會兒，那倆雞蛋早涼了，硌在兜里，硬邦邦的。我捏了捏，沒捨得扔。
小五這貨，嘴貧，膽小，心卻細。也不知道這會兒，他是不是又爬起來，往灶膛里添柴，熬他那鍋熬過了頭的苞米糝子。
還有孫老陝。
昨兒他月琴脫手那一下，抖得跟篩糠似的。到末了，也只肯指一條路，讓我自個兒來。
他怕林三更，怕到連名字都不敢提。可他還是說了。
這老人，是盡了力了。
我這一走，戲班那頭，就剩他和幾個小的。我若回不去，程家班，怕是要散了。
想到這兒，我心裡堵得慌。
可我不敢回頭。回了頭，就真走不成了。
---
上了大路，天已經擦亮。東邊天腳，一線白裡透紅，像誰在灰布上，抹了一筆淡淡的胭脂。
早點攤子擺出來了。蒸籠掀開，白氣「騰「地往上躥，一股子發麵的酸香，混著油鍋「滋啦「一聲，直往鼻子裡灌。賣豆漿的女人，圍裙上都是油點子，舀一勺豆漿倒進碗裡，白花花的，冒著熱氣。旁邊炸油條的，用長筷子在油鍋里翻，油條從白變黃，鼓起來，油香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我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啃。包子燙嘴，皮薄餡咸，一口下去，油汁順著嘴角淌。我嚼著，眼睛沒閒著。
城東這一帶，老。樓矮，巷窄，電線桿子上纏著線，密密麻麻，像蛛網。牆上貼的廣告，一層摞一層，新的蓋舊的，邊角翹起來，被風一吹，「呼啦呼啦「地響。
路兩邊，漸漸熱鬧起來。賣菜的把三輪車橫在道邊，秤盤上堆著帶泥的蘿蔔。修鞋的老頭，叼著半截煙，往鞋底上敲釘子。一個賣豆腐腦的，掀開白布，熱氣一衝，滿街都是豆腥味。
我混在人堆里走。
這會兒人多了，影子也多了。太陽一高，每個人的影子都貼在腳邊，黑乎乎的一大片，分不清誰是誰。
我下意識地，用陰眼掃了一圈。
這一掃，看得我心裡發毛。
滿街的人，影子都好好的。就剛才那個老漢，獨獨他的影子，晃了那麼一下。
不，也許不止一個。
我盯著一對並排走的母子看。當媽的牽著娃，娃蹦蹦跳跳。太陽底下，兩道影子，大的拉著小的，也一蹦一蹦的。
好好的。
我吐出口氣，笑自己疑神疑鬼。
可那一線涼，還搭在後頸上，不散。
我走著走著，後脖頸，突然一涼。
不是風。
是那種，被人在暗處盯著的味道。很輕，很淡，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搭在我後頸上，涼颼颼的。
我腳下一頓，沒回頭。只把眼珠子斜過去，掃了掃身後的街面。
早點攤前，一個扛扁擔的老漢，正跟賣油條的討價還價。他的影子，被油鍋下的火光，投在身後的粉牆上，晃著。
我這一掃，就掃見了。
那影子，不對。
老漢弓著背，個頭不高。可牆上那道影子，卻長。長出一大截，肩膀也寬，頭頂平著，像換了個年輕後生，貼在牆上。
我渾身一凜，猛地回過頭。
再看，牆上還是那影子，老漢還是那老漢，長短，也還是那個長短。
是油鍋的火晃的。還是我這一宿沒睡，眼花了。
我揉了揉眼睛。那老漢已經拎著油條走了，打我身邊過，影子從地上掃過去。我盯著那影子，從頭看到腳。短，佝僂，跟他的人，一分不差。
我心裡鬆了半口氣，可後頸上那股涼意，卻沒散。
這一路，總覺得有雙眼睛，黏在我背上。
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嚇自己。陰眼這東西，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老實。它自己會看，會聽，會把那些犄角旮旯里的東西，往我腦子裡塞。
我硬著頭皮，接著往前走。
---
正走著，褲兜里手機震了。
我摸出來一看，侯勝。
接起來，他那破鑼嗓子，先打了個老長的哈欠，才開口：「程哥，起這麼早？我尋思著，昨兒個你也沒回我信兒，別是又一個人，奔哪去了。「
「沒。「我說，「出來辦點私事。「
「私事？「侯勝那頭頓了頓，「哥，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上回那影子的事兒，又犯了？「
我嚼著最後一口包子，含糊道：「你就惦記油水。你手咋樣了？「
「還那樣。「侯勝說，「指頭握不攏，醫生讓別沾水。後背那燎傷，昨兒個夜裡又裂了，疼得我翻身都費勁。「他頓了頓，「不過哥，我這傷，跟你那影子比，算個屁。你昨兒在戲班，是不是見著孫老頭了？他跟你，說啥了沒？「
我腳步沒停，心裡盤算著這話怎麼接。
「沒說啥。「我說，「就嘮了嘮舊戲。「
侯勝在那頭「嘁「了一聲：「你糊弄我。程哥，我跟你混這些日子，你撒沒撒謊，我聽聲兒就知道。「他壓低了嗓子，「哥，你要真有事，別一個人扛。我這條命，是跟著你混出來的油水，我還指著往後接著混呢。「
我聽著這通貧，鼻子竟有點酸。
「行了猴勝。「我笑了下，「真沒事。回頭有油水，頭一個喊你。你先把爪子養利索。「
「那敢情好。「侯勝忽然壓低嗓子，「哥，說真的。上次那案子，局裡說補我兩百塊營養費，到今兒還沒到帳呢。你回來，幫我催催。「
「二百塊營養費，你都能惦記到夢裡去。「我笑罵。
「那可不。「侯勝說，「錢再小，那也是油水不是？「
我笑著，正想再貧兩句，侯勝那頭，忽然不笑了。
「哥，我昨兒夜裡又做夢了。夢見你，一個人，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頭。那房子黑咕隆咚的，門開著，裡頭有口井。井裡，黑得看不見底。「
我後脊樑，又是一涼。
「你還夢見什麼了？「我嗓子有點干。
「夢見……「侯勝那頭，聲音也低了下去，「那口井，像張嘴，一開一合的。你站在門口，就往裡走。我喊你，你也不回頭。「
我攥緊了手機。
「猴勝，「我慢慢說，「夢，做不得准。「
「可你這影子，也是夢啊？「侯勝忽然急了，「程哥，你聽我一句，真要是那老宅子有古怪，你等我。等我手利索了，咱倆一塊去。「
我站在當街，望著前頭那條越走越窄的老街，沒應聲。
「哥？「侯勝喊。
「侯勝。「我開口，「這回，是我程家的私事。得我一個人去。你就安心養傷。等我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行。「侯勝的聲音，悶悶的，「你記著，哥。你欠我一條油水，還沒還呢。別死在那種地方，讓我虧了本。「
「去你的。「我罵了一句，掛了電話。
攥著已經涼了的手機，我在街邊站了站。
天，已經大亮了。可我心裡，卻像被侯勝那個夢，澆了盆冷水。
一棟老房子。門開著。裡頭有口井。井像張嘴。
這夢，跟他一個愛占便宜、睡到日上三竿的主，八竿子打不著。他怎麼就，夢見了我今兒個要去的地方？
我甩甩頭，把這念頭甩出去。
也許，就是這城東的陰氣重。也許，是有些東西，先一步，進了他的夢。
還有白硯。
上回他斷線救我那下，撂下話，就沒影了。馬大姐說，白師父還沒回來。
他一個沒影子的人，一消失，連個找的地兒都沒有。
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也去查這棟老宅了？查我師父的死，查程家那筆更早的債？
沒人能給我個準話。
罷了。他不來，我自己來。
我抬腳，繼續往東走。
孫老陝昨兒指的路，我記得死死的。
城東，出主路，過一座小石橋，橋下有條河。過了橋，數著門，走到巷子最裡頭，一堵青磚牆，一座舊門樓。
他說的時候，聲音抖著，像怕被人聽去。我一個字一個字，都記下了。
越往東，路上的活人越少。
早點攤的熱氣，被我甩在身後。拐進小巷之後，連賣菜的吆喝，都稀了。
我停下腳，回頭看了一眼。
來路空蕩蕩的。晨光斜照，把兩邊的牆，照得半明半暗。牆角有隻野貓，「嗖「地一下，竄進了陰影里。
什麼也沒有。
可後頸上那股被盯著的感覺，比剛才，又重了幾分。
不是人。
是那根線。
它在我背後，不遠不近地，吊著。像在等，等我自己，走到那扇門跟前去。
我攥了攥拳，接著走。
---
城東的老街，越往裡，越破。
馬路變成了窄巷，窄巷又變成了胡同。兩邊的房子，多半空了。牆上寫著斗大的「拆「字，紅漆，被雨水一衝，往下淌，像一道道乾涸的血。
有幾戶還沒搬。窗台上晾著褲衩、襪子，牆根下堆著蜂窩煤。一隻老貓，蹲在煤堆上，綠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走過去，它也不躲。
我聞見一股子味。陳年的霉，混著牆根的青苔，還有不知哪家漏出來的、隔夜的剩飯。這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越往前走，越靜。
早點攤的吆喝聽不見了，汽車聲也遠了。只剩下我自己的腳步聲，一聲，一聲，踩在青石板上，空得嚇人。
我按孫老陝說的，數著門。
過了一座小石橋。橋下那條河，已經幹得見了底，河床上一堆爛泥，正冒著泡。再往前，拐過一道牆，巷子到了頭。
一堵青磚牆，橫在面前。
牆很老了。磚縫裡的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青黑的磚面。牆頭上，長著一蓬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牆的盡頭，立著一座門樓。
門樓不大。黑瓦，青磚，翹著兩個已經缺了角的檐角。兩扇木門合著，油漆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楣上，原先掛匾的地方，只剩兩個發黑的釘眼。匾，早沒了。
這就是程家老宅。
我站住了。
心跳忽然快起來。像有個什麼東西，在胸口裡，一下一下地撞。
我盯著那兩扇木門，慢慢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
那門上，掛著一把老銅鎖。
銅鎖黃里發黑，鎖身起了包漿。鎖梁搭在門環上，卻沒有按進鎖鼻里去。
沒鎖。
那鎖，就那麼虛虛地掛著。
我心裡「咯噔「一下。
誰開的鎖？
是荒了多少年，鎖早鏽壞了，掛不住？
還是，有人，在我之前，來過？
我蹲下身，湊近了看那把鎖。
鎖樑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可就在那灰上頭，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痕跡。細得像一根線，從鎖梁這頭，一路劃到那頭，把灰劃開了一道縫。
像有根線，纏過這把鎖。
我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
掌心，那道烏痕，忽然燙了起來。
像被火燎了一下。我「嘶「地吸了口冷氣，攤開手看。那烏痕在掌心裡，一跳一跳的，黑得發亮。
它在示警。
我猛地直起身，四下里看。
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從牆頭上刮過，那蓬枯草「沙沙「地響。
可我知道，有東西，先我來過這裡。
那根線。那根會纏影子、會改提線、會躲帳的線，已經先一步，摸到了這扇門。
林三更。
我後槽牙，咬緊了。
晨光從背後，慢慢地，爬過我的肩膀。
巷子盡頭的天，白得發青。老宅的黑瓦，浸在這片青白里，越發地沉。
我嗅了嗅空氣。
有股子土腥味，從門縫裡，一絲一絲地，往外滲。像這宅子，幾十年沒開過門，裡頭的霉氣、潮氣、還有別的什麼氣，都憋在裡頭，就等我這一推。
我緊了緊身上的衣裳。
胳膊是涼的。手指頭，也是涼的。就掌心那一點，燙得發慌。
我深吸一口氣。
---
我沒有馬上推門。
我先退後兩步，看這宅子的格局。
門樓進去，該是一道影壁。影壁在門裡，我看不真切，只從兩扇木門之間那道縫裡，看見一塊青灰色的、立著的影壁，擋在正中間。
影壁擋風，也擋煞。老輩子蓋宅子，講究這個。可程家這道影壁，擋的，到底是誰？
我順著院牆，繞到側面。
牆不高，我扒著牆頭，往裡望。
一眼，就看見了那口井。
它在院子裡，正當中，偏西一點。井口一圈青石，石沿上長滿了墨綠的苔。井邊，還斜著一隻木桶，桶底的板，爛掉了一塊，露出個黑窟窿。
那井，就蹲在那兒。
井口張著，黑洞洞的，衝著天。
不，是衝著我。
我扒著牆頭，手心發涼。那井，怎麼看，怎麼像一張嘴。
一張沒合攏的嘴。
井沿上的青苔，像嘴邊一圈綠糊糊的、沒剃乾淨的胡茬。井口裡的黑，像喉嚨，深不見底。
我咽了口唾沫。
這就是孫老陝說的，那口枯井。
程家這一百年，真正的答案，就壓在這井裡。
我扒著牆頭，又朝那井，多看了一眼。
陰眼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睜開了。
就一眼，我看見那井口，籠著一層黑氣，很淡，一絲一絲的，往上浮。像井底有口小火，把陳年的黑，一點點蒸上來。
我後脊樑一麻，趕緊把陰眼收了。
那黑氣，說沒就沒了。井還是那口井，黑洞洞的，靜得嚇人。
這口井，壓著的東西，不輕。
我不敢再看了。
可這會兒，我不該扒牆頭了。我得進去。
我從牆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繞回門前。
繞著牆這一遭，我把這宅子，看了個大概。
門樓坐北朝南，兩扇木門，門檻是整條青石，邊角都磨圓了。門墩上刻著兩隻石獸，頭，早被風雨啃沒了。
院牆不高，可圈得嚴實。牆頭上那蓬枯草，根根朝外扎著。
這宅子，靜得，不像有人住過。
可那口井，還張著嘴。
我站在牆根下，發了會兒呆。
祖師爺當年，是不是就站在這個位置，看著這口井，做了那件，讓程家還了一百年債的事？
沒人能告訴我了。
能告訴我的，都埋在這宅子裡。
我把這些，先咽進肚子裡。
師父要是還活著，這會兒，會不會攔我？
他活著的時候，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影契，短影子，程家這些爛帳，他一個字都不吐。只教我說，散場不回頭，皮影不數張，影窗不朝北。
這三條，我背了二十年。
可師父自己，到死，也沒告訴我，這三條，防的到底是什麼。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來過這棟老宅，也站在這扇門前，最後，沒敢進去？
他把這些帳，全爛在肚子裡，帶進了土。
可我不行。
我得進去。替師父，也替我自己，把這扇門，推開。
推門。
---
那兩扇木門，就在我眼前。
我伸出手，搭在門環上。銅環冰涼，涼得，像剛從地底下挖出來。我捏了捏，指腹蹭過門環上，一道極細的紋。
我這才看清，門環上，也有一道線痕。
跟鎖樑上那道，一模一樣。細細的，像一根頭髮，勒過銅面，留下一條黑印子。
林三更的線，先一步，到過這門口。
他來過，又走了。還是，他壓根沒走，就在這附近，藏著，等著我？
我回頭，又看了一眼巷子。
空的。只有風，和那蓬枯草。
我忽然想起白硯。
那個沒影子的白硯，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哪兒。他上回斷線救了我一命，撂下一句「把你自己這條命先弄明白「，就走了。他說，我師父死的那天，他就在我師父身邊。
可我師父到底怎麼死的，連孫老陝都不肯說。
這個帳，今兒個，說不定就能在這老宅里，刨出個頭來。
我正想著，要推門。
忽然，聽見了一聲響。
很輕，很輕。
像一根弦，被風，或別的什麼，撥了一下。
「錚——「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聲音，我太熟了。
月琴。是孫老陝懷裡那把老月琴，最老的那根弦。
可孫老陝不在這兒，那把琴，也不在這兒。它在城西的戲班裡。
這聲音，是從風裡，從遠處，從那根看不見的線上，傳來的。
月琴最老的弦，自己響了。
林三更，已經知道我來了。
我僵在門口，一動不動。
掌心那道烏痕，燙得，快要把我的肉都點著了。
我知道，這一扇門，我一推，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可我不推，這命，也撐不了幾天。
兩寸半。我這一輩子，就剩這兩寸半。
我咬咬牙，重新把手，按在門上。
正要發力。
眼角，卻瞥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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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盡頭，拐進來一個人。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女人。天都大亮了，她才出門買菜。她低著頭，走得急，踩得青石板「嗒嗒「響。
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巷子那頭的青磚牆上。
我這一眼，是陰眼自己睜的。
它不受我使喚，就那麼，朝那影子，看了一眼。
然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女人的影子，不是她的。
那影子，比她高出一個頭。肩膀寬，背挺，是個男人的身形。
可那女人，分明就是個瘦小的婆娘。
我猛地睜大眼睛，再去看。
女人已經走過去了。她的影子，從牆上落到地上，又從地上，跟著她，拐進了另一條胡同。
拐彎的那一瞬，那影子，還朝我這邊，扭了一下。
像在看我。
我頭皮，「唰「地一下，全麻了。
這城裡的影子，不對勁了。
有人，把活人的影子，換成了別人的。
我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
一個被換掉影子的女人，一個頂著陌生人影子的活人——這城裡，到底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一個換了影子的女人。一棟沒人住、卻被人先摸過門的老宅。
這兩件事，今兒個早上，一塊兒砸到我臉上。
我忽然有點發慌。
原來，等我影子的，不止林三更一個。這城裡，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動活人的影子。
我的命，我程家的舊帳，還有這一街陌生人的影子，都攪在了一處。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條空巷子。
還是空的。
可我知道，我這一腳邁進這扇門，往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這口井，和這些帳。
我轉回頭，看著面前這兩扇、開著一道縫的、沒鎖的門。
門裡，那口沒合攏的嘴，還在等我。
而門外，這條街，已經有人，影子先沒了。
我一咬牙，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吱呀「一聲，在晨光里，拖出老長老長的一聲。
像一口井，終於，張開了嘴。
炕涼，被窩更涼。右肩的縫針一到後半夜就往外拱，一跳一跳的，像有隻小手指頭從肉里往外一下一下地摳。肋下那根裂了的骨頭，一翻身就「咯「地響一聲，扎得我直抽氣。我翻不了身，就仰面朝天，盯著頂棚上那條裂縫，從黑，盯到灰，再盯到白。
天一亮，就該動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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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簽的，不是白硯那份契。是另一份，更老的。早到祖師爺，還沒當上班主的時候。
孫老陝說，那份契到底換了什麼，程家自己人，都說不清了。
說不清，那就去查。
去城東，去那棟老宅，去那口枯井。把程家藏了一百年的東西，一樣一樣，刨出來。
有些帳，查到底，就真回不了頭。
可我不查，這命，就真沒了。
兩寸半。我剩下的，就這兩寸半。
其實我沒怎麼睡。後半夜起來過一回，摸黑倒了口涼水。搪瓷缸沿磕在門牙上，涼得人一激靈。那水有股子隔夜的鏽味，咽下去，喉嚨里像卡著塊鐵。
孫老陝的話，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
城東。老宅。枯井。
還有那句——有些帳，查到底，就真回不了頭了。
我知道。可我這影子，也等不起了。
窗紙上透進來一層灰白。我坐起來，先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它糊在炕邊的牆上，短得可憐。從腳到頭，就剩那麼一截，像半個人，被誰從中間，齊刷刷地砍掉了一大半。
兩寸半。
我伸出左手，對著窗口，慢慢攤開。掌心裡那道烏痕，還黑著。不疼，不癢，就橫在掌紋上頭，像一道拿炭筆畫上去、洗不掉的記號。我攥了攥拳，那烏痕貼著虎口，涼了一下，又熱了一下。
鍾馗皮影，就壓在枕頭底下。我摸出來，隔著油紙捏了捏。劍柄上那道裂縫，隔著紙都能摸出來，像也在隱隱發疼。最後一符。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我身上，能傍身的，也就這一張鍾馗了。
兩寸半的影子，一道洗不掉的烏痕，還有這張，只剩最後一符、也快撐不住的皮影。
剩下的，就是兩條腿，和這口氣。
夠不夠？不知道。
可今兒個，我偏要去。
我把皮影貼身收進里兜。穿衣，下炕。
衣裳是昨兒那身，沒換。後半夜在戲班折騰一趟，又回出租屋，來回這麼一遭，汗浸了又晾，這會兒貼在身上，又硬又澀，一股子餿味。我也顧不上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出門前，我在門口那面掛著的破鏡子裡，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左半張臉，木的。我扯了扯嘴角，那半張臉，紋絲不動，像貼了層別人的皮。右半邊，還能動。這一動一不動，整張臉就歪著，看著瘮人。
我嘆了口氣，把鏡子扣過去。
推開門，天還沒亮透。
巷子裡的青石板，汪著一層夜露，濕漉漉的。我踩上去，鞋底「啪嗒「一聲。這一聲，在空巷子裡，顯得特別大。前頭，一個掃街的清潔工，戴著頂油污的帽子，正「嘩啦、嘩啦「地掃著地。掃帚貼著石板，把昨夜的紙殼、菸頭、一片爛菜葉，歸成一堆。
他聽見我腳步，直起腰，掃了我一眼。那眼神，從我臉上，落到我腳下。
我沒回頭。散場不回頭。可這會兒，我分明覺著，他那一眼，是落在我影子上頭的。
天光太淡，影子發虛。我自己低頭看了一眼，那半截影子，在青石板上，拉不長，也立不直，軟塌塌地貼在腳邊。
活像，一個跟不上人的、半截的鬼。
我加快腳步，出了巷口。
我懷裡，還揣著倆雞蛋。
是昨兒小五塞給我的。他半邊臉沾著灶灰，攥著倆熱乎雞蛋就往我懷裡塞，說班主你早點兒歇。那會兒雞蛋滾燙，隔著衣裳暖得我胸口一熱。我接過來，沒吃，隨手揣兜里了。
這會兒，那倆雞蛋早涼了，硌在兜里，硬邦邦的。我捏了捏，沒捨得扔。
小五這貨，嘴貧，膽小，心卻細。也不知道這會兒，他是不是又爬起來，往灶膛里添柴，熬他那鍋熬過了頭的苞米糝子。
還有孫老陝。
昨兒他月琴脫手那一下，抖得跟篩糠似的。到末了，也只肯指一條路，讓我自個兒來。
他怕林三更，怕到連名字都不敢提。可他還是說了。
這老人，是盡了力了。
我這一走，戲班那頭，就剩他和幾個小的。我若回不去，程家班，怕是要散了。
想到這兒，我心裡堵得慌。
可我不敢回頭。回了頭，就真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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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大路，天已經擦亮。東邊天腳，一線白裡透紅，像誰在灰布上，抹了一筆淡淡的胭脂。
早點攤子擺出來了。蒸籠掀開，白氣「騰「地往上躥，一股子發麵的酸香，混著油鍋「滋啦「一聲，直往鼻子裡灌。賣豆漿的女人，圍裙上都是油點子，舀一勺豆漿倒進碗裡，白花花的，冒著熱氣。旁邊炸油條的，用長筷子在油鍋里翻，油條從白變黃，鼓起來，油香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我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啃。包子燙嘴，皮薄餡咸，一口下去，油汁順著嘴角淌。我嚼著，眼睛沒閒著。
城東這一帶，老。樓矮，巷窄，電線桿子上纏著線，密密麻麻，像蛛網。牆上貼的廣告，一層摞一層，新的蓋舊的，邊角翹起來，被風一吹，「呼啦呼啦「地響。
路兩邊，漸漸熱鬧起來。賣菜的把三輪車橫在道邊，秤盤上堆著帶泥的蘿蔔。修鞋的老頭，叼著半截煙，往鞋底上敲釘子。一個賣豆腐腦的，掀開白布，熱氣一衝，滿街都是豆腥味。
我混在人堆里走。
這會兒人多了，影子也多了。太陽一高，每個人的影子都貼在腳邊，黑乎乎的一大片，分不清誰是誰。
我下意識地，用陰眼掃了一圈。
這一掃，看得我心裡發毛。
滿街的人，影子都好好的。就剛才那個老漢，獨獨他的影子，晃了那麼一下。
不，也許不止一個。
我盯著一對並排走的母子看。當媽的牽著娃，娃蹦蹦跳跳。太陽底下，兩道影子，大的拉著小的，也一蹦一蹦的。
好好的。
我吐出口氣，笑自己疑神疑鬼。
可那一線涼，還搭在後頸上，不散。
我走著走著，後脖頸，突然一涼。
不是風。
是那種，被人在暗處盯著的味道。很輕，很淡，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搭在我後頸上，涼颼颼的。
我腳下一頓，沒回頭。只把眼珠子斜過去，掃了掃身後的街面。
早點攤前，一個扛扁擔的老漢，正跟賣油條的討價還價。他的影子，被油鍋下的火光，投在身後的粉牆上，晃著。
我這一掃，就掃見了。
那影子，不對。
老漢弓著背，個頭不高。可牆上那道影子，卻長。長出一大截，肩膀也寬，頭頂平著，像換了個年輕後生，貼在牆上。
我渾身一凜，猛地回過頭。
再看，牆上還是那影子，老漢還是那老漢，長短，也還是那個長短。
是油鍋的火晃的。還是我這一宿沒睡，眼花了。
我揉了揉眼睛。那老漢已經拎著油條走了，打我身邊過，影子從地上掃過去。我盯著那影子，從頭看到腳。短，佝僂，跟他的人，一分不差。
我心裡鬆了半口氣，可後頸上那股涼意，卻沒散。
這一路，總覺得有雙眼睛，黏在我背上。
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嚇自己。陰眼這東西，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老實。它自己會看，會聽，會把那些犄角旮旯里的東西，往我腦子裡塞。
我硬著頭皮，接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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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著，褲兜里手機震了。
我摸出來一看，侯勝。
接起來，他那破鑼嗓子，先打了個老長的哈欠，才開口：「程哥，起這麼早？我尋思著，昨兒個你也沒回我信兒，別是又一個人，奔哪去了。「
「沒。「我說，「出來辦點私事。「
「私事？「侯勝那頭頓了頓，「哥，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上回那影子的事兒，又犯了？「
我嚼著最後一口包子，含糊道：「你就惦記油水。你手咋樣了？「
「還那樣。「侯勝說，「指頭握不攏，醫生讓別沾水。後背那燎傷，昨兒個夜裡又裂了，疼得我翻身都費勁。「他頓了頓，「不過哥，我這傷，跟你那影子比，算個屁。你昨兒在戲班，是不是見著孫老頭了？他跟你，說啥了沒？「
我腳步沒停，心裡盤算著這話怎麼接。
「沒說啥。「我說，「就嘮了嘮舊戲。「
侯勝在那頭「嘁「了一聲：「你糊弄我。程哥，我跟你混這些日子，你撒沒撒謊，我聽聲兒就知道。「他壓低了嗓子，「哥，你要真有事，別一個人扛。我這條命，是跟著你混出來的油水，我還指著往後接著混呢。「
我聽著這通貧，鼻子竟有點酸。
「行了猴勝。「我笑了下，「真沒事。回頭有油水，頭一個喊你。你先把爪子養利索。「
「那敢情好。「侯勝忽然壓低嗓子，「哥，說真的。上次那案子，局裡說補我兩百塊營養費，到今兒還沒到帳呢。你回來，幫我催催。「
「二百塊營養費，你都能惦記到夢裡去。「我笑罵。
「那可不。「侯勝說，「錢再小，那也是油水不是？「
我笑著，正想再貧兩句，侯勝那頭，忽然不笑了。
「哥，我昨兒夜裡又做夢了。夢見你，一個人，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頭。那房子黑咕隆咚的，門開著，裡頭有口井。井裡，黑得看不見底。「
我後脊樑，又是一涼。
「你還夢見什麼了？「我嗓子有點干。
「夢見……「侯勝那頭，聲音也低了下去，「那口井，像張嘴，一開一合的。你站在門口，就往裡走。我喊你，你也不回頭。「
我攥緊了手機。
「猴勝，「我慢慢說，「夢，做不得准。「
「可你這影子，也是夢啊？「侯勝忽然急了，「程哥，你聽我一句，真要是那老宅子有古怪，你等我。等我手利索了，咱倆一塊去。「
我站在當街，望著前頭那條越走越窄的老街，沒應聲。
「哥？「侯勝喊。
「侯勝。「我開口，「這回，是我程家的私事。得我一個人去。你就安心養傷。等我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行。「侯勝的聲音，悶悶的，「你記著，哥。你欠我一條油水，還沒還呢。別死在那種地方，讓我虧了本。「
「去你的。「我罵了一句，掛了電話。
攥著已經涼了的手機，我在街邊站了站。
天，已經大亮了。可我心裡，卻像被侯勝那個夢，澆了盆冷水。
一棟老房子。門開著。裡頭有口井。井像張嘴。
這夢，跟他一個愛占便宜、睡到日上三竿的主，八竿子打不著。他怎麼就，夢見了我今兒個要去的地方？
我甩甩頭，把這念頭甩出去。
也許，就是這城東的陰氣重。也許，是有些東西，先一步，進了他的夢。
還有白硯。
上回他斷線救我那下，撂下話，就沒影了。馬大姐說，白師父還沒回來。
他一個沒影子的人，一消失，連個找的地兒都沒有。
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也去查這棟老宅了？查我師父的死，查程家那筆更早的債？
沒人能給我個準話。
罷了。他不來，我自己來。
我抬腳，繼續往東走。
孫老陝昨兒指的路，我記得死死的。
城東，出主路，過一座小石橋，橋下有條河。過了橋，數著門，走到巷子最裡頭，一堵青磚牆，一座舊門樓。
他說的時候，聲音抖著，像怕被人聽去。我一個字一個字，都記下了。
越往東，路上的活人越少。
早點攤的熱氣，被我甩在身後。拐進小巷之後，連賣菜的吆喝，都稀了。
我停下腳，回頭看了一眼。
來路空蕩蕩的。晨光斜照，把兩邊的牆，照得半明半暗。牆角有隻野貓，「嗖「地一下，竄進了陰影里。
什麼也沒有。
可後頸上那股被盯著的感覺，比剛才，又重了幾分。
不是人。
是那根線。
它在我背後，不遠不近地，吊著。像在等，等我自己，走到那扇門跟前去。
我攥了攥拳，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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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老街，越往裡，越破。
馬路變成了窄巷，窄巷又變成了胡同。兩邊的房子，多半空了。牆上寫著斗大的「拆「字，紅漆，被雨水一衝，往下淌，像一道道乾涸的血。
有幾戶還沒搬。窗台上晾著褲衩、襪子，牆根下堆著蜂窩煤。一隻老貓，蹲在煤堆上，綠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走過去，它也不躲。
我聞見一股子味。陳年的霉，混著牆根的青苔，還有不知哪家漏出來的、隔夜的剩飯。這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越往前走，越靜。
早點攤的吆喝聽不見了，汽車聲也遠了。只剩下我自己的腳步聲，一聲，一聲，踩在青石板上，空得嚇人。
我按孫老陝說的，數著門。
過了一座小石橋。橋下那條河，已經幹得見了底，河床上一堆爛泥，正冒著泡。再往前，拐過一道牆，巷子到了頭。
一堵青磚牆，橫在面前。
牆很老了。磚縫裡的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青黑的磚面。牆頭上，長著一蓬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牆的盡頭，立著一座門樓。
門樓不大。黑瓦，青磚，翹著兩個已經缺了角的檐角。兩扇木門合著，油漆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楣上，原先掛匾的地方，只剩兩個發黑的釘眼。匾，早沒了。
這就是程家老宅。
我站住了。
心跳忽然快起來。像有個什麼東西，在胸口裡，一下一下地撞。
我盯著那兩扇木門，慢慢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
那門上，掛著一把老銅鎖。
銅鎖黃里發黑，鎖身起了包漿。鎖梁搭在門環上，卻沒有按進鎖鼻里去。
沒鎖。
那鎖，就那麼虛虛地掛著。
我心裡「咯噔「一下。
誰開的鎖？
是荒了多少年，鎖早鏽壞了，掛不住？
還是，有人，在我之前，來過？
我蹲下身，湊近了看那把鎖。
鎖樑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可就在那灰上頭，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痕跡。細得像一根線，從鎖梁這頭，一路劃到那頭，把灰劃開了一道縫。
像有根線，纏過這把鎖。
我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
掌心，那道烏痕，忽然燙了起來。
像被火燎了一下。我「嘶「地吸了口冷氣，攤開手看。那烏痕在掌心裡，一跳一跳的，黑得發亮。
它在示警。
我猛地直起身，四下里看。
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從牆頭上刮過，那蓬枯草「沙沙「地響。
可我知道，有東西，先我來過這裡。
那根線。那根會纏影子、會改提線、會躲帳的線，已經先一步，摸到了這扇門。
林三更。
我後槽牙，咬緊了。
晨光從背後，慢慢地，爬過我的肩膀。
巷子盡頭的天，白得發青。老宅的黑瓦，浸在這片青白里，越發地沉。
我嗅了嗅空氣。
有股子土腥味，從門縫裡，一絲一絲地，往外滲。像這宅子，幾十年沒開過門，裡頭的霉氣、潮氣、還有別的什麼氣，都憋在裡頭，就等我這一推。
我緊了緊身上的衣裳。
胳膊是涼的。手指頭，也是涼的。就掌心那一點，燙得發慌。
我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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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馬上推門。
我先退後兩步，看這宅子的格局。
門樓進去，該是一道影壁。影壁在門裡，我看不真切，只從兩扇木門之間那道縫裡，看見一塊青灰色的、立著的影壁，擋在正中間。
影壁擋風，也擋煞。老輩子蓋宅子，講究這個。可程家這道影壁，擋的，到底是誰？
我順著院牆，繞到側面。
牆不高，我扒著牆頭，往裡望。
一眼，就看見了那口井。
它在院子裡，正當中，偏西一點。井口一圈青石，石沿上長滿了墨綠的苔。井邊，還斜著一隻木桶，桶底的板，爛掉了一塊，露出個黑窟窿。
那井，就蹲在那兒。
井口張著，黑洞洞的，衝著天。
不，是衝著我。
我扒著牆頭，手心發涼。那井，怎麼看，怎麼像一張嘴。
一張沒合攏的嘴。
井沿上的青苔，像嘴邊一圈綠糊糊的、沒剃乾淨的胡茬。井口裡的黑，像喉嚨，深不見底。
我咽了口唾沫。
這就是孫老陝說的，那口枯井。
程家這一百年，真正的答案，就壓在這井裡。
我扒著牆頭，又朝那井，多看了一眼。
陰眼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睜開了。
就一眼，我看見那井口，籠著一層黑氣，很淡，一絲一絲的，往上浮。像井底有口小火，把陳年的黑，一點點蒸上來。
我後脊樑一麻，趕緊把陰眼收了。
那黑氣，說沒就沒了。井還是那口井，黑洞洞的，靜得嚇人。
這口井，壓著的東西，不輕。
我不敢再看了。
可這會兒，我不該扒牆頭了。我得進去。
我從牆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繞回門前。
繞著牆這一遭，我把這宅子，看了個大概。
門樓坐北朝南，兩扇木門，門檻是整條青石，邊角都磨圓了。門墩上刻著兩隻石獸，頭，早被風雨啃沒了。
院牆不高，可圈得嚴實。牆頭上那蓬枯草，根根朝外扎著。
這宅子，靜得，不像有人住過。
可那口井，還張著嘴。
我站在牆根下，發了會兒呆。
祖師爺當年，是不是就站在這個位置，看著這口井，做了那件，讓程家還了一百年債的事？
沒人能告訴我了。
能告訴我的，都埋在這宅子裡。
我把這些，先咽進肚子裡。
師父要是還活著，這會兒，會不會攔我？
他活著的時候，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影契，短影子，程家這些爛帳，他一個字都不吐。只教我說，散場不回頭，皮影不數張，影窗不朝北。
這三條，我背了二十年。
可師父自己，到死，也沒告訴我，這三條，防的到底是什麼。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來過這棟老宅，也站在這扇門前，最後，沒敢進去？
他把這些帳，全爛在肚子裡，帶進了土。
可我不行。
我得進去。替師父，也替我自己，把這扇門，推開。
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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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扇木門，就在我眼前。
我伸出手，搭在門環上。銅環冰涼，涼得，像剛從地底下挖出來。我捏了捏，指腹蹭過門環上，一道極細的紋。
我這才看清，門環上，也有一道線痕。
跟鎖樑上那道，一模一樣。細細的，像一根頭髮，勒過銅面，留下一條黑印子。
林三更的線，先一步，到過這門口。
他來過，又走了。還是，他壓根沒走，就在這附近，藏著，等著我？
我回頭，又看了一眼巷子。
空的。只有風，和那蓬枯草。
我忽然想起白硯。
那個沒影子的白硯，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哪兒。他上回斷線救了我一命，撂下一句「把你自己這條命先弄明白「，就走了。他說，我師父死的那天，他就在我師父身邊。
可我師父到底怎麼死的，連孫老陝都不肯說。
這個帳，今兒個，說不定就能在這老宅里，刨出個頭來。
我正想著，要推門。
忽然，聽見了一聲響。
很輕，很輕。
像一根弦，被風，或別的什麼，撥了一下。
「錚——「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聲音，我太熟了。
月琴。是孫老陝懷裡那把老月琴，最老的那根弦。
可孫老陝不在這兒，那把琴，也不在這兒。它在城西的戲班裡。
這聲音，是從風裡，從遠處，從那根看不見的線上，傳來的。
月琴最老的弦，自己響了。
林三更，已經知道我來了。
我僵在門口，一動不動。
掌心那道烏痕，燙得，快要把我的肉都點著了。
我知道，這一扇門，我一推，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可我不推，這命，也撐不了幾天。
兩寸半。我這一輩子，就剩這兩寸半。
我咬咬牙，重新把手，按在門上。
正要發力。
眼角，卻瞥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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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盡頭，拐進來一個人。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女人。天都大亮了，她才出門買菜。她低著頭，走得急，踩得青石板「嗒嗒「響。
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巷子那頭的青磚牆上。
我這一眼，是陰眼自己睜的。
它不受我使喚，就那麼，朝那影子，看了一眼。
然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女人的影子，不是她的。
那影子，比她高出一個頭。肩膀寬，背挺，是個男人的身形。
可那女人，分明就是個瘦小的婆娘。
我猛地睜大眼睛，再去看。
女人已經走過去了。她的影子，從牆上落到地上，又從地上，跟著她，拐進了另一條胡同。
拐彎的那一瞬，那影子，還朝我這邊，扭了一下。
像在看我。
我頭皮，「唰「地一下，全麻了。
這城裡的影子，不對勁了。
有人，把活人的影子，換成了別人的。
我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
一個被換掉影子的女人，一個頂著陌生人影子的活人——這城裡，到底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一個換了影子的女人。一棟沒人住、卻被人先摸過門的老宅。
這兩件事，今兒個早上，一塊兒砸到我臉上。
我忽然有點發慌。
原來，等我影子的，不止林三更一個。這城裡，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動活人的影子。
我的命，我程家的舊帳，還有這一街陌生人的影子，都攪在了一處。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條空巷子。
還是空的。
可我知道，我這一腳邁進這扇門，往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這口井，和這些帳。
我轉回頭，看著面前這兩扇、開著一道縫的、沒鎖的門。
門裡，那口沒合攏的嘴，還在等我。
而門外，這條街，已經有人，影子先沒了。
我一咬牙，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吱呀「一聲，在晨光里，拖出老長老長的一聲。
像一口井，終於，張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