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誰的名字
方老太那句「是不是都行，回來就行」剛落下，屋裡的水全站了起來。
先是八仙桌上的半杯涼茶。水沿杯口往上拔，薄薄一層，立得比杯子還高。接著是臉盆、暖壺蓋、窗台上沒倒淨的藥碗。每一處水面都像被人從中間提住，顫巍巍地直起腰，燈泡從後頭一照，裡頭便映出一張濕漉漉的臉。
陳寶林的臉。
不，是趙成照著舊照片燙出傷疤、學著舊口音假扮的那張臉。幾十張臉擠在杯口和盆沿上，有大有小，都朝方老太轉過去。趙成本人還被侯勝摁在牆邊，嘴唇白得發青，一動沒動，那些水裡的嘴卻同時咧開了。
「媽。」
聲音不響，像有人隔著一層濕棉被叫。方老太肩膀猛地一松，真應了一聲：「哎。」
我右掌那道烏線頓時勒進肉里。
「別應！」我撲過去捂她的嘴，右肩剛抬到一半，沒長好的傷口便從裡頭撕開，熱乎乎一股血貼住襯衣。肋下也跟著抽疼，疼得我腳底一虛，差點和老太太一塊兒栽進臉盆。
侯勝抬腳踹翻桌子。茶杯滾下去，碎了。可水沒散，貼著磚縫往前游，正好繞過他的鞋尖。水裡那張臉轉了個方向，盯上了他。
侯勝右手兩根手指還纏著固定帶，抓不住東西，只能用左手抄起一床舊褥子拍下去。褥子吸飽了茶水，騰起一股霉棉花和尿鹼混在一起的餿味。那張臉被蓋住一半，剩下半隻眼從褥邊露出來，還在眨。
「跟著哥混，有沒有油水先不說，」侯勝一屁股坐住褥角，嗓子都變了，「這回是真有水！」
牆角的搪瓷盆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掉了東西。是盆里的水用額頭頂住盆沿，一下，又一下。白瓷被撞得噹噹響，藍邊上慢慢搭出五根水做的手指。我伸腳把盆踢進灶膛，爐灰「噗」地撲出來，蓋住水面。那隻手抽了一下，像被燙著，立刻塌回黑灰里。
我愣了半息。
不是火。灶里早涼透了。是灰蓋住了水，水照不出東西。
「拿乾的！」我扯開方老太，朝侯勝喊，「炕席、煤灰、舊衣裳，能蓋亮面的都拿來！」
侯勝把褥子整個掀過去，左腳踩住，右腳去勾門邊的煤筐。他後背燎傷沒好，衣服一濕就貼在傷皮上。剛彎腰，他臉上的肌肉便狠狠跳了一下，沒叫，只把煤筐踹翻。黑灰滾了滿地，嗆得人喉嚨發苦。
水裡的臉一張張暗下去。
可方老太身後那一張沒暗。
她明明站在干地上，棉鞋底下只有煤末。我卻看見一個人形緊貼著她的後背，從腳後跟一直伏到後腦。那東西比她高半頭，沒有厚薄，表面晃著井水一樣的冷光。方老太往前一步，它慢半拍才跟；她轉頭，它的臉還朝著原來的方向。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成也看見了。他貼著牆往下滑，喉嚨里咯咯作響：「這三天……我每天醒來，床下就是這個。」
「你閉嘴。」我把方老太拉到門口，肩窩的血已經浸透一小塊，「你燒傷疤、背家事、騙她簽拆遷授權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怕？」
趙成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那道水影卻動了。它抬起兩條細長的胳膊，從後面抱住方老太。沒有水聲，也沒有風，老太太棉襖領口卻迅速結出一層白霜。她打了個寒噤，牙齒碰得直響，雙手仍朝趙成伸著。
「寶林，」她含糊地說，「外頭冷，媽給你熱飯。」
我攥住她手腕。皮膚冰得不像活人，脈搏又細又慢，隔好幾下才頂我指腹一下。侯勝把炕上的棉被扯下來裹住她，棉被裡還有曬過太陽的皂角味，可蓋了兩層，她呼出來的白氣反而更重。
「方姨。」我蹲到她面前，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臉，「陳寶林小時候怎麼叫你？」
她眼珠轉了半圈，落在我臉上。
「叫媽。」
「聲音什麼樣？」
「就……就寶林的聲音。」
「他七歲那年害肺炎，嗓子啞了多久？你剛才還說過。」
方老太嘴微微張著。屋檐漏水，滴在門外瓦盆里，一聲一聲。她聽了半天，忽然抬手摸自己耳朵，指甲在耳垂上摳出一道白印。
「我記得他說過。」她小聲說，「我怎麼聽不見了？」
她記得兒子叫過她，卻想不起那聲音。
水影從她肩後探出半張臉。五官還是陳寶林，嘴角卻比舊照片高了一點，像占了便宜以後沒忍住。
我摸進內兜，指尖碰到鍾馗皮影的劍鋒。最後一道符隔著牛皮發燙，像一粒壓在心口的炭。只要抽出來，至少能逼它退一步。可這東西貼在方老太身上，水又鋪遍屋子，符落下去先鎮誰，誰也說不準。
我把手收了回來。
「先出屋。」我托住方老太胳膊，「別踩水，別叫名字，誰叫都別回頭。」
院門外，何嬸正拍著圍裙喊人。她是隔壁賣豆腐的，腰上常年一圈黃豆水印，嗓門能從巷頭追到巷尾。見我們抬著老太太出來，她先把門口兩隻豆腐板推倒，木板橫架在積水上，又回身把盛豆漿的空鐵桶扣住水溝口。
「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她一掌拍在圍裙上，麵粉似的豆渣飛了一層，「後院那井剛才自己往外冒水，水裡還有人梳頭！我拿鍋蓋壓，鍋蓋都讓頂翻了！」
我們踩著木板把方老太送進對街何嬸的豆腐房。屋裡石磨停著，空氣中一股熟豆漿的腥甜，牆上掛滿干麻袋，地面剛撒過鋸末，只有磨盤槽里剩一圈水。我讓何嬸拿豆渣填了，水影才沒從槽里抬頭。
民調局的支援車趕到時，方老太體溫只剩三十四度一。隨車來的羅海把耳溫槍換了三次電池，數還是不變。他是器材庫出身，幹什麼都愛先把袖口卷得一樣高。兩條胳膊剛露出來，雨點就落了第一顆，砸在塑料窗棚上，啪的一聲。
「送醫院？」羅海問。
「車裡有玻璃，有水箱，路上還有河。」我看著方老太肩後那片若隱若現的潮光，「它沒離開她。」
侯勝從舊棉被裡伸出左手，把方老太的腳蓋嚴。他右手兩指垂在胸前，固定帶被水打濕，血從紗布邊緣洇出來。豆腐房熱得人冒汗，他後背卻不敢靠牆，站一會兒就換一邊腳。
「先查名字。」他說，「這東西把一個賭鬼認成她兒子，不是眼瞎，是耳朵有毛病。她叫誰，它就拿誰當誰。」
趙成蹲在門邊，兩隻手上已經扣了扎帶。聽見「名字」，他抬了下頭，又立刻低下去。那張照著照片燙出的疤橫在眉骨上，泡過水後發白，邊緣起了一圈小水皰。
「她每次叫你陳寶林，你都答應了？」我問。
趙成盯著腳下鋸末，喉結滾了滾：「第一晚沒敢。第二晚她把拆遷存摺放我枕頭底下，我就……應了。」
「應了幾次？」
「記不清。她一夜能叫十幾回。」
何嬸聽得火起，抄起豆腐包布就抽在他臉上。濕布「啪」地甩開，豆腥味撲了趙成一鼻子。
「沒良心的東西！」她叉著腰，圍裙又拍得啪啪響，「寶林七年沒回來，她耳朵不好，眼睛可沒瞎。你當她認不出？她是拿自己騙自己，你倒真敢應！」
趙成臉上沾著白豆渣，一聲沒吭。
羅海已經接通戶籍科。電話開著免提，那頭翻紙的沙沙聲很重，偶爾夾著老式檔案櫃拉開的鐵響。陳寶林的失蹤登記、二代身份證、結婚證明，全是這個名字。查到最早一頁時，對面忽然停了。
「不對。」戶籍員說，「陳寶林不是出生登記名。他六歲才遷進方家這片，遷入原因寫的是母親再婚，隨繼父改姓。老戶籍底頁有曾用名欄，但那一塊受過潮，墨全洇了，只看得見一個三點水。」
豆腐房裡沒人說話。
窗棚上的雨點多起來，啪，啪，啪，像有人用指甲試門。
「原籍呢？」我問。
「撤鄉並村以後並過兩次檔，出生底冊不在現庫。接生證明也沒錄電子檔。要查只能找當年的村接生簿，或者問家裡人。」
我看向方老太。
她縮在三床棉被裡，眼睛一直追著趙成。何嬸把暖水袋塞進她懷裡，她抱了一會兒，忽然問：「寶林，你小時候姓什麼來著？」
趙成肩膀抖了一下。
方老太等不到回答，自己笑了笑：「瞧媽這腦子。你就是寶林，還能姓什麼。」
她肩後的水影也笑了一下。
比她慢半拍。
我後頸汗毛一下立起來。它拿走的不是一段孤零零的聲音。它在順著「陳寶林」這個名字往裡掏，每過一夜，掏走一樣能證明那個人活過的東西。等方老太連兒子原來是誰都忘了，剩下的那張臉，就可以隨便長。
「井。」我站起來，「名字是從井邊叫的，舊帳也在井裡。先看井。」
方家後院已經拉了警戒繩。雨還沒下大，天卻壓得很低，雲層像一口扣過來的黑鍋。井口那塊青石蓋歪在一旁，兩道舊鐵鏈拴著轆轤，麻繩泡了水，散出發爛的草味。井裡沒有蛙叫，只有水珠落下去，一滴，隔很久才響一聲。
羅海把防水探頭拴上繩，慢慢往下放。屏幕上的井磚一層層滑過去，青苔像黑頭髮貼在縫裡。放到離水面一尺時，鏡頭忽然照見六個殘字。
影沉水，不入帳。
「停。」我按住他的手。
那六個字不是新刻的。鑿痕里塞滿油黑的東西，有香灰，也有燈煙。最末一個「帳」字缺了半邊，磚縫卻被手摸得發亮，說明以前有人不止一次沿著這句話往下探。
何嬸跟進來，先拍了拍濕圍裙：「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這井早些年有人來過。寶林失蹤前一年，半夜總有個穿戲褂的老頭坐井沿，拿一盞燈照水。我問他找啥，他說找一筆沉下去的帳。後來方家把井蓋了，我以為是要拆院子。」
「戲褂什麼顏色？」
「黑的，袖口油亮。臉沒看真。人坐在燈邊上，地上偏沒有影。」
她說完，自己也覺出不對，拍圍裙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著屏幕里的刻字，掌心最後一道烏線一跳一跳。程家的影契是拿影子還帳，活人的影本來該跟著人走。可有人把影沉進井裡，想讓帳面上找不到它。一次不成，就兩次；一個人不夠，就一代代試。井水留住的影越來越多，名字卻早爛在戶籍、碑石和活人的記性里。到最後，水裡只剩一個空位置，誰在井邊叫，誰答應回來，它就把誰的臉頂上去。
這不是結論，只是一塊塊對上的缺口。
趙成鞋裡的濕泥。監控里從臉盆爬出去的倒影。方老太那句「誰回來都行」。再加井壁上的六個字，正好拼成一件更難看的事：當年有人拿這口井躲影債，沒躲乾淨，反倒把井養成了會找替身的東西。
「能封嗎？」羅海壓低聲音。
我摸了摸井磚。涼氣穿過皮膚，右掌烏線立刻朝水面繃直。我只碰了一下便收手，肩胛里全是冷汗。
「石蓋、抽水、填土都封不住。它昨晚已經從臉盆出來了。先把能照人的水蓋上，別讓它借路。真正的口子不是井，是方老太叫錯的那個名字。」
話音剛落，天上炸了個雷。
雨砸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是整片屋頂忽然塌成了水。瓦溝滿了，院牆白了，青石縫裡眨眼鋪出一層亮膜。羅海手裡的屏幕先映出我們三個，影像一抖，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陳寶林。
井裡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人在水下，用肩膀撞井蓋。
「蓋水！」我吼。
羅海拔線。何嬸轉身跑。侯勝拖著一車煤灰衝進後院，車輪卡過門檻，整車一歪，黑灰劈頭蓋臉潑了他半邊身子。他顧不上擦，用左手抓起簸箕，朝院中最大的水窪揚出去。
灰落水。亮面黑了一塊。
水裡的臉閉上一隻眼。
何嬸從豆腐房抱來十幾條干麻袋，邊跑邊拍圍裙：「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它往巷口去了，水溝里的臉全朝這邊轉！」
我們鋪麻袋，壓磚頭。第一條蓋住門檻。第二條蓋住井邊。第三條剛落下，麻袋底下便鼓起一條人形，貼地往外爬。侯勝一腳踩住它的後背，鞋底像踩上活魚，猛地一滑。他後背撞到牆，燎傷處隔著濕衣擦過磚面，臉色當場青了。
「按住！」我撲上去壓麻袋。右肩使不上力，只能拿膝蓋頂。布底下那東西拱了一下，水從纖維孔里滲出來，一滴一滴掛在我手背上。每一滴里都有一隻小得看不清的眼睛。
我抓煤灰往上抹。眼睛滅了。
第一回，我們把它摁回水溝。
下一秒，屋檐的雨槽爆了。
積了多年的爛葉和鳥糞隨著水衝下來，腥臭的一股黃湯砸在院中。麻袋浮起半寸，底下的影子立刻散開，順著三條磚縫分頭鑽。羅海用鐵鍬堵左邊，何嬸把豆腐板拍在右邊，我去踩中間那條。三個人剛壓住，牆外便傳來一聲尖叫。
巷子裡，一把丟在地上的紅傘正自己往前滑。傘下沒人，積水裡卻有一雙腿。那雙腿走得很慢，和方老太平時的步子一模一樣。
水影不再只在井邊三丈。
暴雨把井水接到了每一塊窪地、每一條屋檐、每一扇流著水的玻璃上。整條巷子都成了它的水面。
「老太太！」侯勝猛地回頭。
豆腐房的門開著。方老太赤著腳站在雨里，棉被拖在身後，吸飽水以後重得像一具裹屍布。她肩後的水影已經長到屋檐高，臉卻沒定住。一會兒是照片上的陳寶林，一會兒是趙成，再一晃，只剩一張沒有五官的水皮。
「寶林叫我。」她朝後院走，「他說井裡冷。」
何嬸衝過去抱她。老太太身上冷得扎手，何嬸剛碰到，圍裙上的雨水便豎起五根細指，扣住她手腕。她罵了一聲，沒松，反而把方老太整個人扛離地面。
「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何嬸咬著牙往豆腐房退，「你兒子沒叫！是你自個兒想聽！」
水影跟著往前，腳下卻被門口那片鋸末卡了一下。侯勝抓住機會，把最後兩袋煤灰全倒在豆腐房外。黑粉混著雨，結成黏泥，院門前多出一道不照人的水帶。
第二回，我們把方老太搶了回來。
可水影沒退。
它立在煤灰線外，胸口不停起伏，像第一次學會呼吸。每起伏一下，巷裡就少一處正常倒影。窗玻璃里的住戶沒了，摩托車後視鏡里只剩空街，連我們腳下的影子都被雨水泡得發淡。
羅海舉起擴音器，叫兩頭住戶關窗、拉簾、熄燈。支援的人把沙袋橫在巷口，舊棉被一床床鋪下去。有人從煤鋪拉來三輪車的煤渣，有人拆掉廣告布蓋排水溝。場面不像捉什麼邪祟，倒像一群人趕在洪水前搶修漏屋，只是每塊沒來得及蓋住的水裡，都有一張臉趴著看。
侯勝站在雨里，左手拽沙袋，右手兩根不能握緊的手指被風吹得發抖。他拖一步，背後就滲出一點血，混進雨水裡往褲腰淌。我去接，他把左肩一歪，躲開了。
「你那肋條比我貴？」他喘著氣把沙袋頂進下水口，「別爭，誰先散架誰報工傷。」
排水口堵住，巷中的水漲到腳踝。我們原想斷路，反而攢出一整面鏡子。
那水面靜了一息。
所有雨點都懸在半寸高處。
水裡的人同時抬手。
「跑！」我剛喊出聲，一排水做的手便抓住眾人腳踝。羅海先摔下去，擴音器飛出兩米，喇叭里拖出刺耳的長鳴。何嬸抱著方老太撞上門框，額頭立刻見血。侯勝被拖得跪倒，褲腿下的皮膚飛快泛白，像在冰水裡泡了幾個鐘頭。
我抽出一根皮影簽子，反手扎進腳邊煤灰。竹籤釘穿水膜，什麼也沒釘住。水下那隻手順著簽子爬上來，先摸到我的掌心，再貼住那道烏線。
疼。
像有人拿細鉤從掌紋里往外扯筋。我眼前一黑，腳下那道短了兩寸的影子竟被水拖長一截。不是長回來，是斷口被什麼含住，正一點點往井的方向拽。
我鬆開簽子，翻身滾進煤灰帶。水手追到黑泥邊，五指在泥里抓了幾下，散了。
第三回，不是我們封住它。
是它差點把整條巷子的人一塊兒拖走。
「堵水不夠。」我撐牆起來，肋下每喘一口都像塞著碎玻璃，「雨不停，它的路就斷不了。得把它從方老太身上引開，拉回井邊。」
「拿什麼引？」羅海抹掉臉上的泥。
沒人回答。
趙成站了起來。
他手上的扎帶不知什麼時候被碎瓷片割開一半，腕上全是血。何嬸發現後，抄起木棍便要打。他沒躲，只盯著煤灰線外那張不停換動的臉。
「拿我。」他說。
「你以為挨這一遭，騙老太太的帳就清了？」我看著他。
「清不了。」趙成把剩下的扎帶扯斷，塑料勒開皮肉，「我欠賭債，跟她兒媳合夥，燙這道疤的時候都沒後悔。我還想著拿了拆遷款換個城接著賭。你別把我當好人。」
他抹了把臉。雨從假傷疤上衝過，血絲一道道淌進嘴角。
「可她剛才忘了她兒子聲音。那是我騙沒的。」
「不是你一個人幹的。」
「那我也有一份。」趙成往井院看了一眼，腿肚子明顯在抖，「這東西認應聲。她叫陳寶林，我應得最多。只要我再應一次，它會先找我。」
侯勝靠著沙袋喘氣，抬起左手攔他：「你想清楚。剛才那玩意兒抓腳，可沒打算送你去派出所。」
趙成咧了咧嘴，沒笑出來：「進井總比讓老太太替我死強。」
他說完，邁過煤灰線。
水影的臉一下定住了。
就是趙成現在這張臉。眉骨燙傷，左邊嘴角有顆痣，眼裡全是沒睡夠的血絲。水裡的人和岸上的人隔著兩丈對視，連發抖的頻率都一樣。
方老太在何嬸懷裡抬起頭，嘴唇哆嗦：「寶林？」
趙成閉了閉眼。
「媽。」他應道，「我回來了。」
水影撲了過去。
趙成轉身就跑。他一腳踩進積水，自己的倒影從腳底立起來，貼住後背。羅海掀廣告布蓋住左邊水溝。侯勝踢翻煤渣車，黑渣潑出半條巷。我和何嬸一人拖方老太，一人扯棉被，把她往沒有窗的豆腐倉里送。
水影追到煤渣前，散成幾十張薄臉，沿牆根、鞋底和門縫分頭繞。羅海拿鐵鍬拍下一張。侯勝用舊輪胎壓住兩張。第三張從他濕透的後背浮出來，五指扣住燎傷，猛地一撕。
侯勝叫了一聲，整片衣料連著血皮翻開。他跪下去，左手仍死死按住輪胎，朝趙成吼：「往井跑！別踩亮水，踩灰！」
趙成沿我們鋪出的黑路衝進後院。第一步穩。第二步滑。第三步時，屋頂雨水砸穿一條麻袋，水影從缺口裡伸手，抓掉他一隻鞋。
他沒回頭，赤腳踩過碎磚。腳掌立刻劃開，血印一個接一個，被雨沖淡。井口就在六碼外，青石蓋已經讓裡頭的水頂開一掌寬。麻繩自己轉起來，濕繩摩擦轆轤，吱呀，吱呀，像有人在井下往上搖。
「趙成，停！」我忽然明白不對。
我們想把水影逼回井，可井也在等一個應了名字的人。方老太叫三次，井裡還一個；趙成冒領陳寶林，正好是最合適的替影。
他回頭看我。
腳下倒影也回了頭。
可倒影轉得比他快。
一雙水手從他兩腳之間探出，扣住腳踝。趙成往前撲倒，十根指頭摳進井台磚縫。他的指甲當場翻起兩片，血被雨一衝，粉紅色地漫進井口。
水手一拽。
他下半身撞上青石，右膝發出一聲悶響。
再拽。
腰進去了。
我衝過去，左手抓住他腕子。肩傷根本吃不住力，胳膊剛繃緊，肩窩裡「噗」地裂了一下，血熱熱地灌滿袖管。我改用雙臂抱住他上身，肋下猛地頂上井沿，眼前炸開一層白點。
井水漫到趙成胸口。
「鬆手！」他臉貼著磚，牙縫裡全是泥，「再拉你也下去！」
「少替我做決定。」我咬住後槽牙往後挪，「這毛病我剛見過一個。」
侯勝從後頭撲來，用左手抓住我皮帶。右手本能地也來抓，兩根不能合攏的手指剛扣上，固定板便折了。他疼得渾身一顫，還是把手腕繞進皮帶，整個人向後仰。
羅海抱住侯勝的腰。何嬸把濕棉被擰成繩，套住我大腿。四個人連成一串，鞋底在泥水裡一點點往井邊滑。
井下也在拉。
趙成胸口沉進水裡，只剩下頭和一隻胳膊。他咳了一聲，井水從鼻子裡灌進去，眼珠立刻鼓起來。我抓著他的手腕，能摸到脈搏在皮下亂撞。一下。又一下。越來越輕。
「上來！」侯勝在後面嘶吼。
我們往後奪了半尺。
井水裡忽然又伸出一隻手。
和我的右手一模一樣。
掌紋、虎口舊繭、中指根下那道烏線，一樣不少。它從趙成腋下繞過來，沒有抓趙成，先扣住我的手腕。井水冷氣順著骨頭直衝心口，我的五根手指當場失了知覺。
內兜里的鐘馗皮影燙得發疼。
我沒去拿。
最後一道符壓下去，也許能把這隻手逼散。可趙成半個身子都在水裡，方老太還在巷那頭，整場雨都是它的影窗。我只要用錯一次，先斷的未必是水影。
我睜開陰眼，把右掌壓進井水。
黑暗裡有東西迎了上來。
第一息，我碰到一層不像水的水。滑，冷，帶著井泥和爛頭髮的腥氣。水下那隻手不是虛影，骨節一根根硌進我掌心。我反扣它的腕子，指甲掐下去，抓到的卻是一把不斷換形的臉。
第二息，井壁上的六個字全亮了。無數道影子貼在磚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嘴都在動。它們沒有聲音，只把一個個早沒人記得的名字吐進水裡。那些名字碰到水面就碎，碎成陳寶林，碎成趙成，又碎成我。
第三息，掌心最後一道烏線被井水徹底染黑。黑色不再停在掌紋里，順著手腕往上鑽，直咬住沒長好的肩傷。水下那隻手也在這一息攥緊，把我半邊身子猛地拖過井沿。
三息到了。
陰眼一黑。
我額頭撞上青石，鼻腔里全是鐵鏽味。上半身已經懸進井口，侯勝在後頭死拽，皮帶勒進腰腹，肋骨像被鋸子來回拉。趙成不動了。他的臉泡在水下，嘴裡最後一串氣泡貼著我手背升上來，啪地破掉。
我不敢鬆手。
一松，他就沒了。
井水慢慢靜下來。
雨還在砸，井外亂得像有一千個人同時拍門，可井筒里一點聲音都沒有。那隻和我一樣的手退回水下，五根手指仍扣著趙成。緊接著，一團黑頭髮從深處浮起。
先是發頂。
再是額頭。
水珠從兩道灰白的眉毛上滾下去。那張臉很瘦，左眼尾有一道被戲箱銅角磕出的舊疤，鼻樑旁沾著洗不掉似的燈煙。它年輕了二十年，卻和我記憶里每次散戲後坐在後台、低頭給我削竹籤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井下抬起的，是我師父的臉。
先是八仙桌上的半杯涼茶。水沿杯口往上拔，薄薄一層，立得比杯子還高。接著是臉盆、暖壺蓋、窗台上沒倒淨的藥碗。每一處水面都像被人從中間提住，顫巍巍地直起腰，燈泡從後頭一照，裡頭便映出一張濕漉漉的臉。
陳寶林的臉。
不，是趙成照著舊照片燙出傷疤、學著舊口音假扮的那張臉。幾十張臉擠在杯口和盆沿上，有大有小，都朝方老太轉過去。趙成本人還被侯勝摁在牆邊，嘴唇白得發青，一動沒動，那些水裡的嘴卻同時咧開了。
「媽。」
聲音不響，像有人隔著一層濕棉被叫。方老太肩膀猛地一松，真應了一聲：「哎。」
我右掌那道烏線頓時勒進肉里。
「別應！」我撲過去捂她的嘴，右肩剛抬到一半，沒長好的傷口便從裡頭撕開，熱乎乎一股血貼住襯衣。肋下也跟著抽疼，疼得我腳底一虛，差點和老太太一塊兒栽進臉盆。
侯勝抬腳踹翻桌子。茶杯滾下去，碎了。可水沒散，貼著磚縫往前游，正好繞過他的鞋尖。水裡那張臉轉了個方向，盯上了他。
侯勝右手兩根手指還纏著固定帶，抓不住東西，只能用左手抄起一床舊褥子拍下去。褥子吸飽了茶水，騰起一股霉棉花和尿鹼混在一起的餿味。那張臉被蓋住一半，剩下半隻眼從褥邊露出來，還在眨。
「跟著哥混，有沒有油水先不說，」侯勝一屁股坐住褥角，嗓子都變了，「這回是真有水！」
牆角的搪瓷盆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掉了東西。是盆里的水用額頭頂住盆沿，一下，又一下。白瓷被撞得噹噹響，藍邊上慢慢搭出五根水做的手指。我伸腳把盆踢進灶膛，爐灰「噗」地撲出來，蓋住水面。那隻手抽了一下，像被燙著，立刻塌回黑灰里。
我愣了半息。
不是火。灶里早涼透了。是灰蓋住了水，水照不出東西。
「拿乾的！」我扯開方老太，朝侯勝喊，「炕席、煤灰、舊衣裳，能蓋亮面的都拿來！」
侯勝把褥子整個掀過去，左腳踩住，右腳去勾門邊的煤筐。他後背燎傷沒好，衣服一濕就貼在傷皮上。剛彎腰，他臉上的肌肉便狠狠跳了一下，沒叫，只把煤筐踹翻。黑灰滾了滿地，嗆得人喉嚨發苦。
水裡的臉一張張暗下去。
可方老太身後那一張沒暗。
她明明站在干地上，棉鞋底下只有煤末。我卻看見一個人形緊貼著她的後背，從腳後跟一直伏到後腦。那東西比她高半頭，沒有厚薄，表面晃著井水一樣的冷光。方老太往前一步，它慢半拍才跟；她轉頭，它的臉還朝著原來的方向。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成也看見了。他貼著牆往下滑，喉嚨里咯咯作響：「這三天……我每天醒來，床下就是這個。」
「你閉嘴。」我把方老太拉到門口，肩窩的血已經浸透一小塊，「你燒傷疤、背家事、騙她簽拆遷授權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怕？」
趙成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那道水影卻動了。它抬起兩條細長的胳膊，從後面抱住方老太。沒有水聲，也沒有風，老太太棉襖領口卻迅速結出一層白霜。她打了個寒噤，牙齒碰得直響，雙手仍朝趙成伸著。
「寶林，」她含糊地說，「外頭冷，媽給你熱飯。」
我攥住她手腕。皮膚冰得不像活人，脈搏又細又慢，隔好幾下才頂我指腹一下。侯勝把炕上的棉被扯下來裹住她，棉被裡還有曬過太陽的皂角味，可蓋了兩層，她呼出來的白氣反而更重。
「方姨。」我蹲到她面前，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臉，「陳寶林小時候怎麼叫你？」
她眼珠轉了半圈，落在我臉上。
「叫媽。」
「聲音什麼樣？」
「就……就寶林的聲音。」
「他七歲那年害肺炎，嗓子啞了多久？你剛才還說過。」
方老太嘴微微張著。屋檐漏水，滴在門外瓦盆里，一聲一聲。她聽了半天，忽然抬手摸自己耳朵，指甲在耳垂上摳出一道白印。
「我記得他說過。」她小聲說，「我怎麼聽不見了？」
她記得兒子叫過她，卻想不起那聲音。
水影從她肩後探出半張臉。五官還是陳寶林，嘴角卻比舊照片高了一點，像占了便宜以後沒忍住。
我摸進內兜，指尖碰到鍾馗皮影的劍鋒。最後一道符隔著牛皮發燙，像一粒壓在心口的炭。只要抽出來，至少能逼它退一步。可這東西貼在方老太身上，水又鋪遍屋子，符落下去先鎮誰，誰也說不準。
我把手收了回來。
「先出屋。」我托住方老太胳膊，「別踩水，別叫名字，誰叫都別回頭。」
院門外，何嬸正拍著圍裙喊人。她是隔壁賣豆腐的，腰上常年一圈黃豆水印，嗓門能從巷頭追到巷尾。見我們抬著老太太出來，她先把門口兩隻豆腐板推倒，木板橫架在積水上，又回身把盛豆漿的空鐵桶扣住水溝口。
「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她一掌拍在圍裙上，麵粉似的豆渣飛了一層，「後院那井剛才自己往外冒水，水裡還有人梳頭！我拿鍋蓋壓，鍋蓋都讓頂翻了！」
我們踩著木板把方老太送進對街何嬸的豆腐房。屋裡石磨停著，空氣中一股熟豆漿的腥甜，牆上掛滿干麻袋，地面剛撒過鋸末，只有磨盤槽里剩一圈水。我讓何嬸拿豆渣填了，水影才沒從槽里抬頭。
民調局的支援車趕到時，方老太體溫只剩三十四度一。隨車來的羅海把耳溫槍換了三次電池，數還是不變。他是器材庫出身，幹什麼都愛先把袖口卷得一樣高。兩條胳膊剛露出來，雨點就落了第一顆，砸在塑料窗棚上，啪的一聲。
「送醫院？」羅海問。
「車裡有玻璃，有水箱，路上還有河。」我看著方老太肩後那片若隱若現的潮光，「它沒離開她。」
侯勝從舊棉被裡伸出左手，把方老太的腳蓋嚴。他右手兩指垂在胸前，固定帶被水打濕，血從紗布邊緣洇出來。豆腐房熱得人冒汗，他後背卻不敢靠牆，站一會兒就換一邊腳。
「先查名字。」他說，「這東西把一個賭鬼認成她兒子，不是眼瞎，是耳朵有毛病。她叫誰，它就拿誰當誰。」
趙成蹲在門邊，兩隻手上已經扣了扎帶。聽見「名字」，他抬了下頭，又立刻低下去。那張照著照片燙出的疤橫在眉骨上，泡過水後發白，邊緣起了一圈小水皰。
「她每次叫你陳寶林，你都答應了？」我問。
趙成盯著腳下鋸末，喉結滾了滾：「第一晚沒敢。第二晚她把拆遷存摺放我枕頭底下，我就……應了。」
「應了幾次？」
「記不清。她一夜能叫十幾回。」
何嬸聽得火起，抄起豆腐包布就抽在他臉上。濕布「啪」地甩開，豆腥味撲了趙成一鼻子。
「沒良心的東西！」她叉著腰，圍裙又拍得啪啪響，「寶林七年沒回來，她耳朵不好，眼睛可沒瞎。你當她認不出？她是拿自己騙自己，你倒真敢應！」
趙成臉上沾著白豆渣，一聲沒吭。
羅海已經接通戶籍科。電話開著免提，那頭翻紙的沙沙聲很重，偶爾夾著老式檔案櫃拉開的鐵響。陳寶林的失蹤登記、二代身份證、結婚證明，全是這個名字。查到最早一頁時，對面忽然停了。
「不對。」戶籍員說，「陳寶林不是出生登記名。他六歲才遷進方家這片，遷入原因寫的是母親再婚，隨繼父改姓。老戶籍底頁有曾用名欄，但那一塊受過潮，墨全洇了，只看得見一個三點水。」
豆腐房裡沒人說話。
窗棚上的雨點多起來，啪，啪，啪，像有人用指甲試門。
「原籍呢？」我問。
「撤鄉並村以後並過兩次檔，出生底冊不在現庫。接生證明也沒錄電子檔。要查只能找當年的村接生簿，或者問家裡人。」
我看向方老太。
她縮在三床棉被裡，眼睛一直追著趙成。何嬸把暖水袋塞進她懷裡，她抱了一會兒，忽然問：「寶林，你小時候姓什麼來著？」
趙成肩膀抖了一下。
方老太等不到回答，自己笑了笑：「瞧媽這腦子。你就是寶林，還能姓什麼。」
她肩後的水影也笑了一下。
比她慢半拍。
我後頸汗毛一下立起來。它拿走的不是一段孤零零的聲音。它在順著「陳寶林」這個名字往裡掏，每過一夜，掏走一樣能證明那個人活過的東西。等方老太連兒子原來是誰都忘了，剩下的那張臉，就可以隨便長。
「井。」我站起來，「名字是從井邊叫的，舊帳也在井裡。先看井。」
方家後院已經拉了警戒繩。雨還沒下大，天卻壓得很低，雲層像一口扣過來的黑鍋。井口那塊青石蓋歪在一旁，兩道舊鐵鏈拴著轆轤，麻繩泡了水，散出發爛的草味。井裡沒有蛙叫，只有水珠落下去，一滴，隔很久才響一聲。
羅海把防水探頭拴上繩，慢慢往下放。屏幕上的井磚一層層滑過去，青苔像黑頭髮貼在縫裡。放到離水面一尺時，鏡頭忽然照見六個殘字。
影沉水，不入帳。
「停。」我按住他的手。
那六個字不是新刻的。鑿痕里塞滿油黑的東西，有香灰，也有燈煙。最末一個「帳」字缺了半邊，磚縫卻被手摸得發亮，說明以前有人不止一次沿著這句話往下探。
何嬸跟進來，先拍了拍濕圍裙：「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這井早些年有人來過。寶林失蹤前一年，半夜總有個穿戲褂的老頭坐井沿，拿一盞燈照水。我問他找啥，他說找一筆沉下去的帳。後來方家把井蓋了，我以為是要拆院子。」
「戲褂什麼顏色？」
「黑的，袖口油亮。臉沒看真。人坐在燈邊上，地上偏沒有影。」
她說完，自己也覺出不對，拍圍裙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著屏幕里的刻字，掌心最後一道烏線一跳一跳。程家的影契是拿影子還帳，活人的影本來該跟著人走。可有人把影沉進井裡，想讓帳面上找不到它。一次不成，就兩次；一個人不夠，就一代代試。井水留住的影越來越多，名字卻早爛在戶籍、碑石和活人的記性里。到最後，水裡只剩一個空位置，誰在井邊叫，誰答應回來，它就把誰的臉頂上去。
這不是結論，只是一塊塊對上的缺口。
趙成鞋裡的濕泥。監控里從臉盆爬出去的倒影。方老太那句「誰回來都行」。再加井壁上的六個字，正好拼成一件更難看的事：當年有人拿這口井躲影債，沒躲乾淨，反倒把井養成了會找替身的東西。
「能封嗎？」羅海壓低聲音。
我摸了摸井磚。涼氣穿過皮膚，右掌烏線立刻朝水面繃直。我只碰了一下便收手，肩胛里全是冷汗。
「石蓋、抽水、填土都封不住。它昨晚已經從臉盆出來了。先把能照人的水蓋上，別讓它借路。真正的口子不是井，是方老太叫錯的那個名字。」
話音剛落，天上炸了個雷。
雨砸下來。
不是一滴一滴，是整片屋頂忽然塌成了水。瓦溝滿了，院牆白了，青石縫裡眨眼鋪出一層亮膜。羅海手裡的屏幕先映出我們三個，影像一抖，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陳寶林。
井裡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人在水下，用肩膀撞井蓋。
「蓋水！」我吼。
羅海拔線。何嬸轉身跑。侯勝拖著一車煤灰衝進後院，車輪卡過門檻，整車一歪，黑灰劈頭蓋臉潑了他半邊身子。他顧不上擦，用左手抓起簸箕，朝院中最大的水窪揚出去。
灰落水。亮面黑了一塊。
水裡的臉閉上一隻眼。
何嬸從豆腐房抱來十幾條干麻袋，邊跑邊拍圍裙：「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它往巷口去了，水溝里的臉全朝這邊轉！」
我們鋪麻袋，壓磚頭。第一條蓋住門檻。第二條蓋住井邊。第三條剛落下，麻袋底下便鼓起一條人形，貼地往外爬。侯勝一腳踩住它的後背，鞋底像踩上活魚，猛地一滑。他後背撞到牆，燎傷處隔著濕衣擦過磚面，臉色當場青了。
「按住！」我撲上去壓麻袋。右肩使不上力，只能拿膝蓋頂。布底下那東西拱了一下，水從纖維孔里滲出來，一滴一滴掛在我手背上。每一滴里都有一隻小得看不清的眼睛。
我抓煤灰往上抹。眼睛滅了。
第一回，我們把它摁回水溝。
下一秒，屋檐的雨槽爆了。
積了多年的爛葉和鳥糞隨著水衝下來，腥臭的一股黃湯砸在院中。麻袋浮起半寸，底下的影子立刻散開，順著三條磚縫分頭鑽。羅海用鐵鍬堵左邊，何嬸把豆腐板拍在右邊，我去踩中間那條。三個人剛壓住，牆外便傳來一聲尖叫。
巷子裡，一把丟在地上的紅傘正自己往前滑。傘下沒人，積水裡卻有一雙腿。那雙腿走得很慢，和方老太平時的步子一模一樣。
水影不再只在井邊三丈。
暴雨把井水接到了每一塊窪地、每一條屋檐、每一扇流著水的玻璃上。整條巷子都成了它的水面。
「老太太！」侯勝猛地回頭。
豆腐房的門開著。方老太赤著腳站在雨里，棉被拖在身後，吸飽水以後重得像一具裹屍布。她肩後的水影已經長到屋檐高，臉卻沒定住。一會兒是照片上的陳寶林，一會兒是趙成，再一晃，只剩一張沒有五官的水皮。
「寶林叫我。」她朝後院走，「他說井裡冷。」
何嬸衝過去抱她。老太太身上冷得扎手，何嬸剛碰到，圍裙上的雨水便豎起五根細指，扣住她手腕。她罵了一聲，沒松，反而把方老太整個人扛離地面。
「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何嬸咬著牙往豆腐房退，「你兒子沒叫！是你自個兒想聽！」
水影跟著往前，腳下卻被門口那片鋸末卡了一下。侯勝抓住機會，把最後兩袋煤灰全倒在豆腐房外。黑粉混著雨，結成黏泥，院門前多出一道不照人的水帶。
第二回，我們把方老太搶了回來。
可水影沒退。
它立在煤灰線外，胸口不停起伏，像第一次學會呼吸。每起伏一下，巷裡就少一處正常倒影。窗玻璃里的住戶沒了，摩托車後視鏡里只剩空街，連我們腳下的影子都被雨水泡得發淡。
羅海舉起擴音器，叫兩頭住戶關窗、拉簾、熄燈。支援的人把沙袋橫在巷口，舊棉被一床床鋪下去。有人從煤鋪拉來三輪車的煤渣，有人拆掉廣告布蓋排水溝。場面不像捉什麼邪祟，倒像一群人趕在洪水前搶修漏屋，只是每塊沒來得及蓋住的水裡，都有一張臉趴著看。
侯勝站在雨里，左手拽沙袋，右手兩根不能握緊的手指被風吹得發抖。他拖一步，背後就滲出一點血，混進雨水裡往褲腰淌。我去接，他把左肩一歪，躲開了。
「你那肋條比我貴？」他喘著氣把沙袋頂進下水口，「別爭，誰先散架誰報工傷。」
排水口堵住，巷中的水漲到腳踝。我們原想斷路，反而攢出一整面鏡子。
那水面靜了一息。
所有雨點都懸在半寸高處。
水裡的人同時抬手。
「跑！」我剛喊出聲，一排水做的手便抓住眾人腳踝。羅海先摔下去，擴音器飛出兩米，喇叭里拖出刺耳的長鳴。何嬸抱著方老太撞上門框，額頭立刻見血。侯勝被拖得跪倒，褲腿下的皮膚飛快泛白，像在冰水裡泡了幾個鐘頭。
我抽出一根皮影簽子，反手扎進腳邊煤灰。竹籤釘穿水膜，什麼也沒釘住。水下那隻手順著簽子爬上來，先摸到我的掌心，再貼住那道烏線。
疼。
像有人拿細鉤從掌紋里往外扯筋。我眼前一黑，腳下那道短了兩寸的影子竟被水拖長一截。不是長回來，是斷口被什麼含住，正一點點往井的方向拽。
我鬆開簽子，翻身滾進煤灰帶。水手追到黑泥邊，五指在泥里抓了幾下，散了。
第三回，不是我們封住它。
是它差點把整條巷子的人一塊兒拖走。
「堵水不夠。」我撐牆起來，肋下每喘一口都像塞著碎玻璃，「雨不停，它的路就斷不了。得把它從方老太身上引開，拉回井邊。」
「拿什麼引？」羅海抹掉臉上的泥。
沒人回答。
趙成站了起來。
他手上的扎帶不知什麼時候被碎瓷片割開一半，腕上全是血。何嬸發現後，抄起木棍便要打。他沒躲，只盯著煤灰線外那張不停換動的臉。
「拿我。」他說。
「你以為挨這一遭，騙老太太的帳就清了？」我看著他。
「清不了。」趙成把剩下的扎帶扯斷，塑料勒開皮肉，「我欠賭債，跟她兒媳合夥，燙這道疤的時候都沒後悔。我還想著拿了拆遷款換個城接著賭。你別把我當好人。」
他抹了把臉。雨從假傷疤上衝過，血絲一道道淌進嘴角。
「可她剛才忘了她兒子聲音。那是我騙沒的。」
「不是你一個人幹的。」
「那我也有一份。」趙成往井院看了一眼，腿肚子明顯在抖，「這東西認應聲。她叫陳寶林，我應得最多。只要我再應一次，它會先找我。」
侯勝靠著沙袋喘氣，抬起左手攔他：「你想清楚。剛才那玩意兒抓腳，可沒打算送你去派出所。」
趙成咧了咧嘴，沒笑出來：「進井總比讓老太太替我死強。」
他說完，邁過煤灰線。
水影的臉一下定住了。
就是趙成現在這張臉。眉骨燙傷，左邊嘴角有顆痣，眼裡全是沒睡夠的血絲。水裡的人和岸上的人隔著兩丈對視，連發抖的頻率都一樣。
方老太在何嬸懷裡抬起頭，嘴唇哆嗦：「寶林？」
趙成閉了閉眼。
「媽。」他應道，「我回來了。」
水影撲了過去。
趙成轉身就跑。他一腳踩進積水，自己的倒影從腳底立起來，貼住後背。羅海掀廣告布蓋住左邊水溝。侯勝踢翻煤渣車，黑渣潑出半條巷。我和何嬸一人拖方老太，一人扯棉被，把她往沒有窗的豆腐倉里送。
水影追到煤渣前，散成幾十張薄臉，沿牆根、鞋底和門縫分頭繞。羅海拿鐵鍬拍下一張。侯勝用舊輪胎壓住兩張。第三張從他濕透的後背浮出來，五指扣住燎傷，猛地一撕。
侯勝叫了一聲，整片衣料連著血皮翻開。他跪下去，左手仍死死按住輪胎，朝趙成吼：「往井跑！別踩亮水，踩灰！」
趙成沿我們鋪出的黑路衝進後院。第一步穩。第二步滑。第三步時，屋頂雨水砸穿一條麻袋，水影從缺口裡伸手，抓掉他一隻鞋。
他沒回頭，赤腳踩過碎磚。腳掌立刻劃開，血印一個接一個，被雨沖淡。井口就在六碼外，青石蓋已經讓裡頭的水頂開一掌寬。麻繩自己轉起來，濕繩摩擦轆轤，吱呀，吱呀，像有人在井下往上搖。
「趙成，停！」我忽然明白不對。
我們想把水影逼回井，可井也在等一個應了名字的人。方老太叫三次，井裡還一個；趙成冒領陳寶林，正好是最合適的替影。
他回頭看我。
腳下倒影也回了頭。
可倒影轉得比他快。
一雙水手從他兩腳之間探出，扣住腳踝。趙成往前撲倒，十根指頭摳進井台磚縫。他的指甲當場翻起兩片，血被雨一衝，粉紅色地漫進井口。
水手一拽。
他下半身撞上青石，右膝發出一聲悶響。
再拽。
腰進去了。
我衝過去，左手抓住他腕子。肩傷根本吃不住力，胳膊剛繃緊，肩窩裡「噗」地裂了一下，血熱熱地灌滿袖管。我改用雙臂抱住他上身，肋下猛地頂上井沿，眼前炸開一層白點。
井水漫到趙成胸口。
「鬆手！」他臉貼著磚，牙縫裡全是泥，「再拉你也下去！」
「少替我做決定。」我咬住後槽牙往後挪，「這毛病我剛見過一個。」
侯勝從後頭撲來，用左手抓住我皮帶。右手本能地也來抓，兩根不能合攏的手指剛扣上，固定板便折了。他疼得渾身一顫，還是把手腕繞進皮帶，整個人向後仰。
羅海抱住侯勝的腰。何嬸把濕棉被擰成繩，套住我大腿。四個人連成一串，鞋底在泥水裡一點點往井邊滑。
井下也在拉。
趙成胸口沉進水裡，只剩下頭和一隻胳膊。他咳了一聲，井水從鼻子裡灌進去，眼珠立刻鼓起來。我抓著他的手腕，能摸到脈搏在皮下亂撞。一下。又一下。越來越輕。
「上來！」侯勝在後面嘶吼。
我們往後奪了半尺。
井水裡忽然又伸出一隻手。
和我的右手一模一樣。
掌紋、虎口舊繭、中指根下那道烏線，一樣不少。它從趙成腋下繞過來，沒有抓趙成，先扣住我的手腕。井水冷氣順著骨頭直衝心口，我的五根手指當場失了知覺。
內兜里的鐘馗皮影燙得發疼。
我沒去拿。
最後一道符壓下去，也許能把這隻手逼散。可趙成半個身子都在水裡，方老太還在巷那頭，整場雨都是它的影窗。我只要用錯一次，先斷的未必是水影。
我睜開陰眼，把右掌壓進井水。
黑暗裡有東西迎了上來。
第一息，我碰到一層不像水的水。滑，冷，帶著井泥和爛頭髮的腥氣。水下那隻手不是虛影，骨節一根根硌進我掌心。我反扣它的腕子，指甲掐下去，抓到的卻是一把不斷換形的臉。
第二息，井壁上的六個字全亮了。無數道影子貼在磚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嘴都在動。它們沒有聲音，只把一個個早沒人記得的名字吐進水裡。那些名字碰到水面就碎，碎成陳寶林，碎成趙成，又碎成我。
第三息，掌心最後一道烏線被井水徹底染黑。黑色不再停在掌紋里，順著手腕往上鑽，直咬住沒長好的肩傷。水下那隻手也在這一息攥緊，把我半邊身子猛地拖過井沿。
三息到了。
陰眼一黑。
我額頭撞上青石，鼻腔里全是鐵鏽味。上半身已經懸進井口，侯勝在後頭死拽，皮帶勒進腰腹，肋骨像被鋸子來回拉。趙成不動了。他的臉泡在水下，嘴裡最後一串氣泡貼著我手背升上來，啪地破掉。
我不敢鬆手。
一松，他就沒了。
井水慢慢靜下來。
雨還在砸，井外亂得像有一千個人同時拍門，可井筒里一點聲音都沒有。那隻和我一樣的手退回水下，五根手指仍扣著趙成。緊接著，一團黑頭髮從深處浮起。
先是發頂。
再是額頭。
水珠從兩道灰白的眉毛上滾下去。那張臉很瘦，左眼尾有一道被戲箱銅角磕出的舊疤，鼻樑旁沾著洗不掉似的燈煙。它年輕了二十年，卻和我記憶里每次散戲後坐在後台、低頭給我削竹籤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井下抬起的，是我師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