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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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線案過去第五天,我掌心那道烏線還沒退。

  白天看著只是掌紋里夾了一根細黑刺,到了夜裡,燈一壓低,它就從中指根下浮出來,沿掌心斜斜鑽進手腕。手攥緊時,那線也跟著繃緊,牽得腳底影子發麻。醫院的大夫不認這個,只認我右肩那道斧傷和肋下的一片青紫,給我纏了半身繃帶,叮囑半個月別抬重物。我問皮影箱算不算重物,他隔著口罩看了我兩眼,把「半個月」改成了「一個月」。

  第五天下午,侯勝拿左手把皮影箱塞進我懷裡,說城西有個輕省活。

  他右手還包著紗布,兩根手指並排夾在薄木板里,怎麼彎也彎不攏。後背那片燎傷貼著藥布,外套穿得歪歪扭扭,領口一邊高一邊低。人都傷成這樣了,他左胳膊底下還夾著一件橘紅色救生衣,塑料泡沫被太陽曬出一股輪胎味,走動時蹭得沙沙響。

  「去看井,你穿救生衣?」我抱著箱子,肩窩讓木角一頂,疼得牙根發酸,「那井要是深到能划船,你不如順便帶根槳。」

  「有備無患。」侯勝用下巴把車門頂開,右手護在胸前,桃花眼朝我一眯,「跟著哥混,有油水。這家趕上拆遷,院裡一口井都能折成面積。老太太說她兒子從井裡爬回來了,活蹦亂跳,沒咬人,沒上吊,先去看一眼。順利的話,天黑前回來吃羊湯。」

  我聽見「活蹦亂跳」就知道這頓羊湯多半得涼。可那天早上換完藥,我兜里只剩二十七塊,醫院門口一碗燴麵已經漲到十八。民調局下現場有誤餐補助,侯勝把這條算得比誰都清楚。我把皮影箱往懷裡挪了挪,肋下立刻抽了一下,只好歪著身子上車。

  城西的方家巷子正在量拆遷。巷口牆上噴著紅漆數字,半截「拆」字被晾衣繩上的花褲衩擋住,風一吹,褲腿在磚牆上啪啪抽。路面剛下過小雨,三輪車碾過泥坑,污水裡浮著白菜葉和煤灰。巷子深處有人炸油餅,熱油香壓著下水溝的餿氣,一陣好聞,一陣不好聞。

  賣豆腐的攤子堵在巷口。木板上排著十幾塊白豆腐,濕布一掀,豆腥氣和熱汽迎面撲過來。攤後頭站著個圓臉女人,藍布圍裙上全是豆漿幹掉的白點。她看見我們往方家門牌下停,先在圍裙上拍了兩巴掌,白粉撲起來,落在她眉毛上。

  「你們就是電話里說的那個局?」她壓低聲音,眼睛卻越過我肩頭直往巷裡瞟,「我先說清,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寶林回來三天,那屋的燈就亮了三宿。人睡不睡覺我不知道,方大娘反正一宿一宿燒水,水壺嘴沒停過響。」

  侯勝把救生衣往身後一藏,只露出兩條橘紅肩帶:「大姐,怎麼稱呼?」

  女人又拍了一下圍裙:「都叫我何嬸。你別跟我叫大姐,我外孫都能打醬油了。還有,進去別張嘴就問人是不是鬼。方大娘七年沒聽見兒子喊媽,誰這會兒說個不字,她能拿燒火棍把誰攆到巷口。」

  她說到這裡,方家院裡忽然傳出瓷碗碰桌沿的脆響。何嬸肩膀一縮,嘴也跟著閉上。那扇掉漆的木門沒有開,門縫底下卻滲出一線水,清亮亮的,繞過石門檻,停在她布鞋尖前。

  何嬸低頭看了一眼,沒踩。她把鞋往後收半寸,圍裙上的手印還白著。

  「瞧見沒?」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方家院子比街面低,可這兩天的水,淨往高處流。」

  方老太給我們開的門。她個頭只到我肩膀,灰頭髮拿一根黑髮卡別在耳後,身上套著件洗得發亮的醬色棉襖。八月底還穿棉襖,領口卻敞著,裡頭的藍汗衫濕了一圈。她一手扶門,一手攥著塊舊抹布,指節讓井水泡得發白,身上有股皂角、柴煙和隔夜汗混起來的味兒。

  「誰叫你們來的?」她先看侯勝,再看我懷裡的影箱,嗓子像砂紙蹭鍋底,「我打電話只問補戶口,沒說家裡鬧東西。」

  「您電話轉到我們那兒了。」侯勝從兜里掏證件,右手兩指夾不住皮套,證件「啪」地掉在門檻上。他彎腰去撿,後背藥布一抻,疼得臉頰抽了一下,嘴上還穩著,「失蹤人口回來,身份得核。井裡爬出來,更得核。我們不說鬧東西,就看看人,看看井。」

  方老太沒讓路。院裡水龍頭沒關嚴,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里,聲音從她身後傳出來。每響一下,她眼皮就跳一下。過了十來聲,她才把門往裡拉。

  「看可以。」她把抹布攥成一團,布角滴著涼水,「別嚇他。他剛回來,膽子虛。」

  方家院子不大,北屋三間,西牆搭著石棉瓦棚,棚下碼了蜂窩煤和舊家具。正中間是一口井,青石井沿磨得發亮,縫裡生著一圈油綠苔蘚。井口壓著兩塊門板,上頭又摞了磨盤、磚頭和一把生鏽鐵鍬。壓成這樣,底下仍有潮氣往外冒,貼著腳腕爬,涼得像有人拿濕布在褲管上慢慢擦。

  水龍頭就在井旁。藍邊搪瓷盆接了半盆水,水面已經滿到盆花那一圈,卻沒有溢出來。我經過時瞥了一眼,裡頭映著院牆、晾衣杆和我半邊臉。我的身子已經走出兩步,水裡的那半邊臉才從盆沿滑走。

  我停住。

  盆里只剩一塊晃碎的天。水龍頭「嗒」地落下一滴,正砸在那塊天中間,漣漪一圈圈推到白瓷邊。掌心那道烏線隔著紗布似的發涼。我回頭再看,方老太已經端起盆,把水潑進牆角。泥地立刻黑了一片,皂角味混著濕土腥氣鑽上來,什麼臉都沒剩。

  「娘,誰來了?」

  北屋門帘一掀,一個男人從暗處出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頭髮剃得貼著頭皮,左眉上有道淺疤,身上穿一件明顯小了的灰夾克。拉鏈只拉到胸口,袖口吊在腕骨上方,露出的兩隻手又黃又粗,右手拇指和食指被煙燻得發褐。他腳上卻穿了雙新膠鞋,鞋邊乾乾淨淨,踩在濕院裡沒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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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老太的臉松下來。她把抹布往肩頭一搭,踮腳替男人掖了掖翻起的衣領。男人比她高一頭半,低頭時下巴擦過她灰白的發旋。他沒躲,只把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一點沒動。

  「補戶口的。」方老太說,「娘跟他們說了,你是從井裡回來的。實話不怕人聽。」

  男人抬眼看我們。他瞳仁很黑,眼白里爬著幾縷紅絲,臉上沒有剛睡醒的油光,也沒胡茬。屋裡一股煮白菜的熱氣跟著他出來,碰到院裡的冷潮,鏡片似的在他臉前蒙了一層。

  「我叫陳寶林。」他說。

  聲音不高,有點啞,尾音帶著本地口音。方老太聽見名字,手又往他領口摸了一下,像非得碰著那塊熱乎肉,才知道這三個字不是院牆那邊傳來的。

  我先問生日。他答五月初九。問原來住址,他說方家巷十七號。問七年前去了哪裡,他盯著井沿上那層苔蘚,說只記得水很黑,醒時手已經抓著井繩,之後的事一團糊塗。

  「你失蹤是在東河橋,不是在這口井。」我把調查表壓在影箱上,紙邊讓風吹得翻起來,「自行車和外套在河堤下,鞋在下游找到一隻。這裡離東河十二里。你怎麼進的井?」

  陳寶林的眼睛從井沿移到我臉上。院外有人磨刀,砂輪「嗡」地響著,鐵腥味隨風颳進來。他想了幾息,喉結才動。

  「水通著吧。」他說,「井和河,底下興許通著。」

  「通七年?」侯勝把救生衣搭到煤堆上,橘紅色在灰牆下扎眼得很。他用左手摸出煙,又記起這是人家院子,拿鼻子聞了一下塞回去,「七年不吃不喝,從東河底下爬十二里,哥們兒,你這肺比潛水艇值錢。」

  方老太臉上的褶子一下收緊。她擋到陳寶林身前,個子不夠,肩膀卻支得很寬:「他腦子讓水泡壞了,記不住怎麼了?警察七年前說人沒找到,不算死。沒死就能回來。你們要補什麼紙,我按手印,別審犯人。」

  她說著就要去抓調查表,指尖上還沾著水。我把紙往回一收,右肩猛地一扯,傷口像讓針挑開,熱意順著繃帶洇出來。陳寶林看見我皺眉,忽然伸手托住影箱。

  「我來。」他說。

  他的掌心碰到箱底,冷氣隔著木板透過來。我肩膀倒是輕了,掌中那道烏線卻驀地縮緊,像水草纏住指骨。我下意識抬眼。陳寶林已經把箱子接過去,動作穩得很,可院牆上他的影子還保持著伸手之前的姿勢。

  只慢了半拍。

  太陽被雲遮住,牆上的影子一晃,重新貼回他腳邊。侯勝正低頭跟右手那兩根不聽使喚的手指較勁,方老太忙著把我往屋裡讓,沒人看見。我把發麻的掌心按在褲縫上,沒有當場開陰眼。

  人會撒謊,光也會騙人。先查活人。

  北屋堂屋擺著一張八仙桌。桌面燙出好幾個黑圓印,正中供著一張年輕男人的照片。照片裡的人三十多歲,左眉有疤,嘴角歪向右邊,和眼前的陳寶林有七八分像。相框前擺著一隻粗瓷飯碗,米飯已經結了硬皮,筷子一頭齊一頭斜。旁邊香爐里沒有香,插的是七根燒黑的火柴梗。

  方老太進屋先把照片扣下去,又把那碗冷飯端走。瓷底刮過木桌,吱的一聲,刺得人後槽牙發緊。

  「以前留的。」她背對我們,把冷飯倒進灶邊的泔水桶,「人回來了,照片就不用供。飯也得吃熱的。」

  灶上燉著豆腐白菜,鍋蓋邊冒白汽,花椒和蔥油的香味很足。何嬸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把剛洗的香菜,葉尖還往下滴水。她先在圍裙上拍了拍空手,才把香菜遞給方老太。

  「今早剩的,扔了可惜。」她眼睛往陳寶林身上掃,「寶林小時候就饞這一口,麵條沒這個不肯吃。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他十二歲偷掐我家菜畦,叫我追了兩條巷。」

  方老太把香菜接過去,嘴角終於往上翹了一點:「他那時候腿快。回來這幾天倒不吃了,說水裡待久,聞著沖。」

  陳寶林坐在桌邊。他面前擺了碗熱湯,油珠在湯麵上轉,香菜葉一落進去,他握筷子的手停了停。那停頓很短,筷尖碰在碗沿,叮的一聲。他隨即把綠葉撥到一邊,臉上還帶著笑。

  「娘,我不是說了,別放芫荽。」

  何嬸拍圍裙的手停在半空。

  屋裡柴火噼啪爆了一點,豆腐湯的熱汽貼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層白霧。方老太沒覺得有什麼,拿勺把他碗裡的香菜一片片撈出來,撈得很細,連一截莖都沒剩。

  「不吃就不吃。」她把葉子倒進自己碗裡,「以前愛吃,也不能一輩子愛吃。人回來就行。」

  何嬸看著那堆綠葉,鼻翼動了動。她沒當著老太太的面拆話,只彎腰給我盛湯。勺柄擦過我手背時,她壓著嗓子說:「他以前只叫香菜,不叫芫荽。方家巷沒人這麼叫。」

  「也可能在外頭學的。」我同樣壓低聲音。

  「水底下跟誰學?」何嬸把碗重重擱到我面前,熱湯濺出兩點,燙在我指節上,「魚?」

  她這句不算沒有道理。我沒接,只看陳寶林吃飯。他夾豆腐時用右手,筷子握得很低,虎口有一塊厚繭。照片裡的陳寶林站在建築腳手架下,腰間掛著瓦刀,左手搭在工友肩上。方老太說兒子從小學泥瓦匠,右肩挑灰,左手抹牆。手藝人的繭子會撒謊,位置不大容易撒謊。

  可陳寶林身上的舊事,一件不少。

  他知道堂屋東牆第三塊磚後藏過十五塊錢,知道方老太年輕時怕打雷,一聽雷聲就把菜刀壓在枕頭底下;還知道父親臨死那晚咳壞了搪瓷缸,缸把掉在床腳,第二天是他拿鐵絲重新擰的。方老太把那隻缸從櫃頂翻出來,白漆掉得只剩半邊,缸把上果然纏著三圈發黑鐵絲。

  「這事外人不知道。」她用袖口擦缸沿,鐵絲蹭出乾澀的沙聲,「他爹死得急,出殯都沒請齊人。寶林半夜修的缸,我在旁邊燒紙。你們說,不是他,誰知道?」

  我問陳寶林小時候那道燙傷。他沒說話,把右邊袖口卷到肘上。小臂外側有一塊月牙形的紅疤,邊緣還皺著,像被開水生生撩掉過一層皮。方老太伸手摸過去,粗糙指腹沿疤邊走了一圈。

  「七歲,開水壺翻了。」她摸得很慢,指甲在紅疤上刮出一道白痕,「我抱著他跑了三里地,衛生所關門,還是你何嬸男人騎車把門砸開的。位置,樣子,一點沒錯。」

  何嬸也湊近看。灶火把疤面照得發亮,碘伏味藏在蔥油和熱汽後面,細得幾乎抓不住。她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拍了拍圍裙,沒有說話。

  我用指腹碰了碰疤旁的皮。是熱的,有細小汗珠,肌肉也在呼吸時一起起伏。活人的皮,活人的血,疼痛和體溫都不缺。至於這道疤是八歲留下的,還是三個月前照著照片燙的,單憑一雙眼睛看不出來。

  吃過飯,我們查了陳家的舊材料。陳寶林的身份證七年前跟人一塊兒失蹤,戶口因為長期失聯被標註,死亡卻沒宣告。方老太從櫃底拖出一個鐵皮餅乾盒,蓋子一開,樟腦丸、舊紙和潮霉味撲出來。裡面有報案回執、尋人啟事、東河打撈隊收據,還有一疊剛發下來的拆遷摸底表。

  尋人啟事上的照片,和桌上那張一樣。拆遷表上寫著宅基地一百三十七平方,人口補償一欄空著。表角被人反覆摩挲,已經起毛。最底下還壓著一張授權書,只填了陳寶林的名字,受託處空白,簽名欄旁邊擺著一盒新買的紅印泥。

  侯勝翻紙不方便,左手一張張掀,右手夾板總撞桌沿,嗒嗒地響。他看到授權書,眼皮一抬:「剛回來三天,就辦拆遷授權?」

  方老太正在灶邊洗碗,水聲一下停了。她沒轉身,先拿抹布把手指逐根擦乾。

  「我不識字。」她說,「寶林說拆遷辦人多,叫他去跑。我腿不好,省得來回折騰。」

  「受託人還沒填。」我用筆尖點了點空欄。紙上油墨味很新,紅印泥也軟,盒蓋內側粘著一枚沒按完整的指紋,「誰給的?」

  陳寶林把空碗疊起來,碗底碰得咔噠一聲。他笑了一下,右嘴角沒像照片裡那樣歪,反倒左邊先動。

  「巷口發材料的人。」他說,「我也不懂,拿回來問娘。錢還沒影,先把字問明白,不犯法吧?」

  「不犯法。」侯勝把授權書折回原樣,鼻子湊近聞了聞印泥,「就是巧。七年沒回來,早不回晚不回,拆遷紅線一畫到門口,從井裡冒出來了。」

  方老太把碗往水池裡一放。瓷碗撞鐵皮,刺耳得很。她兩手撐著池沿,背上的棉襖繃起兩塊瘦骨,水汽繞過她耳邊,濕了白髮。

  「你們查身份,就查。」她沒有回頭,「錢是我的,院子是我的,兒子也是我的。輪不到巷子裡的人替我算他什麼時候該回來。」

  何嬸靠在門框上,聽見「巷子裡的人」幾個字,臉上有點掛不住。她拍了兩下圍裙,聲音卻沒先前響:「我可沒惦記你家錢。我不是嚼舌根,我是——」

  「你是看得真。」方老太接過她的話,把水龍頭擰到底,「七年前你看見他衣裳在河邊,回來告訴我人沒了。如今你又看見他不像。何秀蘭,你那雙眼真,就別往我家看。」

  水柱砸進一摞瓷碗,白沫和冷水濺滿池沿。何嬸臉上的白粉像讓水汽泡開了,嘴角往下沉。她站了一會兒,從門後拿起自己的空豆腐盤,布鞋蹭過濕地,沒再拍圍裙。

  走到院中,她又停下。

  「方大娘,」她沒回頭,盤邊在手裡捏得咯吱響,「那年我看見的不是衣裳。我看見寶林站在東河橋上,鞋都脫了。他回頭跟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沒敢告訴你。」

  方老太手裡的碗滑了一下。

  屋外的磨刀聲恰好停了,巷子裡只剩豆腐車木輪碾泥的咕嚕聲。陳寶林從凳子上慢慢站起來,膠鞋踩過門檻,一點水聲都沒有。

  「我說什麼了?」他問。

  何嬸側過半張臉,眼角在抽。她看見他的眼睛,喉嚨里那口氣像讓什麼壓了回去,半晌才擠出一句:「你說,別叫娘等。」

  方老太猛地擰上水龍頭。余水還在碗間流,嘩啦聲漸漸小下去。她把那隻差點摔碎的碗抱進懷裡,濕手貼著粗瓷,指尖一片青白。

  「他沒讓我等。」她說,「是我自己等的。」

  何嬸走了。院門關上時帶落一小片牆灰,落進門檻那線逆流的水裡。水面先抖,牆灰隔了一息才沉。

  我和侯勝去看井。

  方老太不肯搬磨盤,說那是回來以後才壓上的。陳寶林便彎腰挪磚。他力氣不小,十幾塊潮磚一塊塊碼到牆角,掌心沾滿綠苔。搬到磨盤時,他雙臂繃緊,脖頸青筋凸起來,膠鞋終於在泥里踩出兩個淺坑。磨盤挪開,底下門板傳出「咚」的一聲。

  像有人在井裡用額頭頂了一下。

  侯勝當場把橘紅救生衣套上。他右手不能扣,只能讓我替他插卡扣。我抬胳膊時肩傷又裂著疼,扣了兩次沒扣上,最後用膝蓋頂著他肚子才按進槽里。救生衣小一號,勒得他胸口鼓成兩塊,背後藥布也讓泡沫擠住,疼得他一邊吸氣一邊罵賣保險用品的缺斤少兩。

  「一口井,至於嗎?」陳寶林看他,嘴角有點笑。

  「我這叫尊重水域。」侯勝把胯帶繞過腿根,走路立刻成了外八字,「活人掉下去叫事故,失蹤七年再爬出來,歸售後。哥今天專門來驗貨。」

  他這句說得欠打,方老太抓起鐵鍬就要轟人。我趕緊隔在中間,肋骨讓鍬柄一碰,疼得眼前泛白。陳寶林扶住老太的手腕,沒用力,只叫了一聲「娘」。她聽見這聲,鐵鍬立刻垂下去,鍬尖擦著地,刮出一道白痕。

  門板終於掀開。

  一股冷腥從井口湧出來,裡頭混著濕石頭、爛樹根和多年不見日光的泥味。井壁用青磚砌成,磚縫裡垂著細根,越往下越黑。我們扔了顆小石子,過了四五息才聽見「撲通」,聲音卻不從正下方來,像在隔壁院子的地底響。

  侯勝拿左手提手電,光柱貼著井壁往下掃。水面黑得發亮,照不出底,只照出井口圍著的四張臉。方老太一張,陳寶林一張,我一張,侯勝一張。

  再下一寸,還有一張。

  那張臉貼在侯勝倒影的肩後,五官看不清,只有兩隻手趴著水裡的井沿。可井口現實這一邊,他背後只有一堆蜂窩煤。我盯著水面,喉嚨發緊,掌中烏線一下涼到腕骨。

  「猴勝,」我叫他,「別動。」

  「哥,我這姿勢已經夠丟人了。」他彎著腰,救生衣卡在井沿上嘎吱響,「再不動,背上的藥布要跟肉長一塊兒。」

  「讓你別動。」

  我把手伸向內兜,指腹按住鍾馗皮影的硬邊。劍上只剩最後一道符,隔著牛皮沒有發熱。我沒往外抽,只把陰眼壓開一線。

  井沿的青苔先褪了顏色。水聲一下近到耳邊,滴答、滴答,每一滴都像落在空屋裡。侯勝腳下的影子伏在井邊,水裡卻有兩個輪廓。一個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另一個扁得像貼在水下的一張濕紙,手指扣著倒影的肩膀,頭正一點點抬高。

  我能看見,也能聽見。水下有牙齒輕輕磕碰的聲音。

  碰不著。

  我沒有伸手。三息的極限不是拿來對一口不知深淺的井試膽,肩傷和肋傷也不允許我再讓什麼東西順胳膊爬進來。我猛地閉眼,一把攥住侯勝救生衣後領,把他往後拽。

  舊傷同時抽緊。我半邊肩膀像讓鈍刀剁了一下,侯勝也被背後藥布扯得慘叫。兩個人滾到煤堆邊,蜂窩煤碎渣灌進領口,嗆得直咳。

  「你有病啊!」侯勝護著右手坐起來,橘紅泡沫上全是黑灰,「救生衣又不是上吊繩,你扯後領幹什麼?」

  我沒回答,盯著井水。

  侯勝被拽走以後,他原來的倒影跟著離開。另一道還趴在水裡的井沿上。它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後頸朝我們,像根本不知道上頭的人已經走了。

  過了半拍,它才慢慢轉臉。

  水面被風碰皺,那張臉碎成一圈黑亮鱗片。陳寶林抬腳壓下門板,光被一點點擠沒。門板合攏前,我看見水裡的兩隻手還扣在井沿上,十根手指齊齊往上一抓。

  「啪。」

  門板落死。

  陳寶林站直身子,手上青苔濕漉漉的。他低頭看我,眉骨擋住眼睛:「看見什麼了?」

  「看見他保險買少了。」我拍掉脖子裡的煤灰,右肩疼得抬不起來,只能拿左手撐地,「這麼深的井,得再加個游泳圈。」

  侯勝還想罵,眼角卻掃見我的手。我右掌那道烏線已經從掌紋里浮到皮面,顏色比進門時深了一層,線頭正朝井口方向繃。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左手扶著我起身,掌心全是煤渣,硌得我小臂發疼。

  方老太重新壓井。磚頭、磨盤、鐵鍬,一樣不少。她搬不動大塊,就蹲下來撿門板縫邊的碎石,連指甲蓋大的一片也塞進去。陳寶林要幫,她把他的手推開,嘴裡念叨:「你別沾水,回來就別沾水。」

  她說了三遍。

  每說一遍,井底就輕輕響一下。不是水滴,是指甲在門板背面刮過木刺,短短一聲。

  我提議當晚留下。方老太不願意,侯勝便說失蹤人口補登記得核對居住狀態,晚上拍張在家照片,明早材料就能往上送。拆遷表和戶口壓在一起,這句話正好戳中她。她看了看陳寶林,又看一眼桌上的紅印泥,最終去西屋抱出兩床被子。

  被子有股曬不透的潮味,棉花結成硬塊。何嬸天黑前又來了一趟,沒進門,只從牆頭遞來一壺熱豆漿和一隻手電。她遞東西前照舊拍圍裙,拍完才想起方老太看不見她,隔著磚牆壓低嗓門:「我不是嚼舌根,我是看得真。你們夜裡留個心眼,他回來頭天,整宿沒翻一次身。」

  「你趴人家窗根看了一宿?」侯勝喝了口豆漿,燙得舌頭直往外伸。

  「兩家窗戶對著,我起夜磨豆子。」何嬸在牆那頭哼了一聲,「他躺下什麼樣,天亮還什麼樣。方大娘給他蓋被,手伸到鼻子下探了三回。第三回她坐床邊哭,他也沒醒。」

  「呼吸呢?」我問。

  牆頭靜了靜。濕磚縫裡爬出一隻蝸牛,殼在手電光下泛著薄亮。

  「窗紙隔著,哪聽得見。」何嬸聲音更低,「可昨晚後半夜,窗紙上那個人影坐起來了。床上的人沒動。」

  她說完就走,布鞋拖過巷面,啪嗒、啪嗒,很快讓豆腐坊的石磨聲蓋住。方老太在正屋收碗,瓷器碰得叮噹響。她明顯聽見牆頭說話,卻沒有出來,只把門帘往下又壓了一根木條。

  天黑後,院裡比巷子低了一層。牆外還有自行車鈴、孩子哭和炒菜鏟碰鐵鍋的聲音,牆內只剩水龍頭滴水。方老太把龍頭擰了又擰,膠皮墊老化,還是隔十來息落一滴。每滴水落進空盆,聲音都先從盆底傳出來,水珠才隨後砸下。

  侯勝在西屋鋪被。他右手使不上力,只能拿左手抖床單,抖一下就扯到背傷,嘴裡吸一下涼氣。橘紅救生衣讓他脫下來壓在枕邊,說夜裡萬一發水,先保腦袋。我靠牆坐著,把影箱橫在膝上。鍾馗仍在最裡層,最後一道符暗得發紅。掌中烏線貼著箱角,一跳一跳,像有人在院裡拿細繩輕輕試我。

  九點多,陳寶林回了東屋。

  門沒關嚴,我從縫裡能看見半張床。方老太給他鋪的是七年前那床藍格被,邊角補了兩塊不同顏色的布。陳寶林脫鞋,上床,平躺,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腹部。方老太替他拉被角時,他眼睛還睜著,等她一出門,眼皮才合上。

  我盯了一個時辰。

  他的胸口起伏很淺,間隔卻齊。每隔十二息,衣扣抬高一點,再落下。手指不蜷,眼珠也不在眼皮下動。屋外風吹過竹簾,竹片互相撞得噠噠響,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人睡著以後會漏出許多自己不知道的小動作,蹬腿、抓癢、吞口水,哪怕什麼都沒有,呼吸也不會像掛鐘擺錘一樣准。

  陳寶林太准了。

  侯勝蹲在我旁邊,救生衣套到一半,右手夾板支在胸前。他看了半天,湊到我耳邊:「水裡七年,腰椎保養得不錯。我家那張硬板床睡一晚,第二天能擰成麻花。」

  他說話的熱氣擦過我耳廓,帶著豆漿甜味。我抬手讓他閉嘴。東屋牆上掛著一面舊鏡子,水銀斑駁,恰好照到床頭。陳寶林本人閉著眼,鏡中那雙眼卻還睜著。

  我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

  鏡里的人沒有看我們。他看著床邊,瞳仁隨著什麼東西緩慢移動。半拍之後,床上的陳寶林眼皮顫了顫,像夢裡也照著鏡子的動作補了一遍。等他翻眼的細動停下,鏡中人才閉眼。

  「看見沒有?」我用氣聲問。

  侯勝臉上的笑沒了。他左手摸到救生衣卡扣,咔一聲扣緊:「看見了。哥現在覺得膝蓋深的水,也應該穿這個。」

  我們沒立刻進去。鏡子舊,燈芯也跳,光線晃動時什麼錯覺都可能有。我讓侯勝守門,自己繞到東屋窗外,從另一面看。窗紙上躺著一條黑影,頭、肩、腳都平貼在床上。鏡子裡的陳寶林卻在半息後抬起右手,摸了摸左眉那道疤。

  床上的右手沒動。

  我掌中的烏線猛地往前一抽。肩窩被帶得發疼,肋下也跟著縮緊。我咬住牙,沒有去碰窗紙。那道鏡影摸完眉疤,把手放回腹部。又隔半拍,床上的陳寶林才無聲地抬起手,照著同樣的位置摸了一下。

  像有人在鏡子裡先演,外頭這具身子跟著學。

  東屋忽然傳來布鞋蹭地。方老太抱著一隻藍邊搪瓷盆走進門,盆里熱水冒著白汽,皂角的澀香從門縫漫出來。她沒點大燈,只把煤油燈擱在床頭。火苗一歪,牆上的人影被拉長,鏡里的床也亮了半邊。

  陳寶林睜開眼。

  這一次,床上的人先睜,鏡中的人慢半拍。他看見方老太,沒有驚,也沒問,只撐著床沿坐起來。鏡子裡的肩膀過了一息才跟著抬,臉還留在枕頭上,脖子卻已經拉長了一截。

  侯勝在我身後倒吸一口涼氣,後背撞到窗框,木頭髮出輕響。我按住他胸前的泡沫,把他往暗處拖。方老太耳朵背,沒聽見。陳寶林卻朝窗縫看了一眼,現實里的臉轉過來,鏡中那張臉還對著床邊笑。

  「睡不著吧?」方老太把盆放到矮凳上,毛巾浸進水裡,兩手慢慢揉,「你小時候一做噩夢,娘就給你擦臉。擦完眼皮涼,能睡穩。」

  陳寶林坐在床沿,腳沒穿鞋,十根腳趾踩著地面。屋裡煤油味混著熱水汽,烘得窗紙發潮。他看著老太太擰毛巾,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過了會兒才低聲說:「娘,我不是小時候了。」

  「七年沒洗,臉上都是河泥。」方老太笑了笑,把冒汽的毛巾搭到自己腕上試溫,「再大也是我生的。你爬上來那晚,鼻孔里全是黑水,我擦到天亮,換了六盆。最後一盆,水才不黑。」

  陳寶林的腳趾蜷了一下。

  鏡子裡的腳趾沒蜷。倒是搪瓷盆中的水輕輕鼓起一個包,像有鼻尖從下面頂了頂。方老太背對盆,正在替兒子解夾克紐扣,沒有看見。

  我從窗外繞回門邊。侯勝跟著我,救生衣擦過牆,沙沙聲跟蟲子爬似的。他左手按在門閂上,用眼神問我進不進。我搖了搖頭。眼前只是慢半拍,還沒有東西傷人。現在衝進去,一腳踢翻盆,除了把方老太徹底推到我們對面,什麼也問不出來。

  方老太把毛巾貼上陳寶林的額頭。

  熱汽沿他的眉骨往下流,左眉那道疤被水泡得發紅。她從額角擦到下巴,動作很慢,粗糙手背偶爾蹭到他的臉。陳寶林始終閉著眼,睫毛一動不動。她每擦一下,盆里的倒影才隨後跟著偏一下頭,水波把五官拉長,再慢慢拼回去。

  「冷不冷?」方老太問。她把毛巾重新浸進水裡,指關節讓熱水燙紅,仍捨不得鬆手。

  陳寶林閉著眼答:「不冷。」

  盆里的嘴沒有動。

  方老太又擰了一遍毛巾,水從她指縫往下淌,打在盆面,噗噗兩聲。她抬起兒子的下巴,擦他耳後。棉襖袖口掃過陳寶林頸側,他皮膚上沒有汗,只有一層剛沾上去的水光。

  「這些年,娘給你留著門。」她盯著他耳垂,不看眼睛,「冬天風大,門縫塞草。夏天蚊子多,紗簾不敢放下。怕你半夜回來,推不開。」

  陳寶林喉結動了一下。鏡中沒有動,水盆里的喉結卻先上下滑了一回。

  「我回來了。」他說。

  方老太手中的毛巾停住。熱水順著布角滴到她布鞋上,深了一塊。她抬手摸陳寶林的左眉,又順著鼻樑摸到嘴角,像個眼睛已經看不清的人,用十根指頭重新認一遍兒子的臉。

  「回來就行。」她說,「怎麼回來都行。」

  這句話落下,院裡那隻關死的水龍頭突然滴了一聲。

  緊接著,堂屋桌上的茶杯也響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從杯底往上彈。牆角水缸、灶上的湯鍋、井板底下,同時傳來極輕的一陣水動。不是翻湧,是許多張嘴在閉緊的水面下吸了一口氣。

  我懷裡的影箱猛地一沉。

  掌心烏線驟然染黑,線尾從手腕鑽出來,直指床邊那隻搪瓷盆。陰眼不用我逼便脹得發疼,視野四周褪成灰色。盆里浮著一張陳寶林的臉,臉下卻沒有脖子,只有一團墨似的影子沉在水底。它的嘴角往兩邊咧,水面外的陳寶林仍閉著眼。

  第一息,我聽見井底有人用濕手拍門板。

  第二息,盆里的臉睜開了眼。

  床上的陳寶林,眼皮閉得死緊。

  第三息還沒到,我已經撞開房門。門板拍在牆上,煤油燈火苗猛地矮下去。方老太驚得轉身,濕毛巾甩出一串水珠。陳寶林也睜開眼,可那雙眼剛開,盆里那張臉已經盯著方老太看了半拍。

  「盆拿開!」我撲過去,右肩抬到一半便像被斧頭重新劈進肉里,胳膊當場軟了。方老太以為我要傷她兒子,整個人擋在盆前,手肘正撞我肋下。我眼前黑了一瞬,嘴裡泛起鐵鏽味,膝蓋磕上矮凳。

  侯勝從側邊衝進來。他右手抓不了,左手去端盆,救生衣卻卡住門框,整個人被彈得一歪。盆沿撞上他的夾板,兩根傷指猛地一顫,他疼得罵了一聲,手還是沒松。

  水裡的陳寶林抬起兩隻手,十根指頭貼到盆內側。

  現實里的陳寶林坐在床上,沒有抬手。他只盯著那盆水,臉色第一次變了,嘴唇發白,右腳往床底縮。膠鞋還擺在門邊,鞋口裡不知什麼時候積了半鞋黑泥,正往外冒水。

  「娘。」盆里的臉張開嘴。

  聲音沒有從水裡出來。它從屋裡每一處潮濕的地方同時擠出來:窗紙上的水汽,牆皮里的霉斑,毛巾滴下的水珠,還有方老太棉襖上那塊被潑濕的袖口。高低不同,遠近不同,都貼著她耳根叫。

  方老太僵在原地。她背對我,我看不見臉,只看見她兩隻手一點點垂下去。那塊毛巾掉到地上,熱汽貼著她褲腳散開。她朝水盆伸出手,指尖抖得像在摸七年前那張尋人啟事。

  「寶林?」她輕聲問。

  盆外的陳寶林也叫:「娘,別碰。」

  這次他喊得急,聲音終於有了裂口。可方老太沒有回頭。盆里的臉正朝她笑,嘴角往右歪,和桌上那張舊照片一模一樣。床上這個人的嘴角,偏偏往左抽著。

  我顧不上肩傷,抬腳踹向矮凳。凳腿先歪,搪瓷盆沿著木面滑出去。侯勝伸左手去接,夾板又撞在盆邊,水潑了他滿胸。橘紅救生衣沾水發亮,一股皂角和井泥混起來的腥氣轟地散開。

  盆落地前,我看見水裡的臉還在抬頭。

  它比盆外所有人都慢半拍。

  我用膝蓋頂住盆底,猛地一翻。

  藍邊搪瓷盆「噹啷」滾進床下,滿盆水潑過磚地,撞著桌腿、鞋底和門檻,碎成幾十塊大大小小的亮斑。每塊水漬先是映著燈,隨後黑了一下。一張張臉從水底貼上來,左眉帶疤,嘴角右歪,眼睛直勾勾望向方老太。

  滿地的水漬里,每一小塊都映著陳寶林的臉,齊聲喊了一句:「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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