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本尊
陰戲先生，跑了。
不是被我渡走的。是它自己，化成一陣煙，散的。那滿牆的影子，被我一嗓子《渡影》，一個一個送走了，朝天花板飄上去，飄進了那片化不開的黑里。可那個披著黑戲服、臉上空白的本尊，沒留下。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地下室里那股子味兒，還一股腦地往鼻子裡鑽。血腥的甜，陳年的油彩，還有牆根返潮滲出來的霉氣，攪在一起，像一口多年沒開過的地窖。滿牆的影子是沒了，可那青灰色的牆皮上，還印著一道一道淡灰的印子，是它們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留下的痕跡。手電光掃過去，那些印子，像一道道幹了的水漬，又像一條條被拉長、抻變了形的人形。
「哥！「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那堆破桌椅、爛戲箱的後面，鑽了出來。
我回頭。侯勝那貨，灰頭土臉，正從一堆雜物後面往外爬。他兩隻手撐著地，腦袋上還頂著半拉破笸籮，一身的土，頭髮上掛著蛛網。他爬出來，先沒顧上拍土，一雙桃花眼，賊溜溜地往我這邊掃，又往那面空牆掃，最後，喉結上下一滾，咽了口唾沫。
「那、那東西，「他聲音有點發虛，「跑了？「
我看著他這副德性，剛才繃著的那口氣，泄了半截。
「跑了。「我說，「不過它沒害成人。「
「那、那姑娘的影子……「侯勝又咽了口唾沫，朝那面空牆，努了努嘴。
我順著他那目光，又看了看那些影子剛才飄走的方向。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像燒過紙錢、又像唱過戲的味道，淡得抓不住，一伸手就散了。
「應該已經回去了。「我說，「影子認主。我渡了它們，它們就會回到自己主人身上。「
侯勝聽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把滿屋子的灰都吹得晃了晃。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著那堆破爛，抬手抹了把臉，抹下來一道灰。
「嚇死老子了。「他嘟囔，「我還以為，今天得交代在這兒。「
我沒接話。累。腿有點軟。剛才那一嗓子《渡影》，我豁出去了半條命。這會兒嗓子眼兒里火燒火燎的，像含著一口滾燙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們從那老影樓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透亮了。
東邊那角天，泛著一層青灰，又透出點魚肚白。空氣又冷又潮，凍得人直縮脖子。侯勝那輛破電動車，孤零零地停在街口的斷牆邊，後視鏡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他跨上去，擰了三次鑰匙，那車才「突突突「地，不情不願地打著了火。我坐他後頭，一隻手抓著那滿是鏽的車架，另一隻手，隔著衣兜，按了按那截鍾馗皮影。
冰涼，還在。
第二天，我們去醫院。
林小敏住的那間病房，在住院部三樓，靠西頭。一推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兒，混著點水果、飯菜捂出來的味道，迎面撲過來。屋子不大，兩張床，靠窗那張空著，白床單鋪得平平展展，沒一點褶子。林小敏躺在靠門這張床上，閉著眼，鼻子上插著氧氣管，手腕上別著針。床頭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著藥水，滴得極慢，像這屋裡的時間，也被那藥水，滴得慢了下來。
她男朋友周永強，就守在床邊。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快遞工裝，肩頭皺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他一隻手，死死攥著林小敏的手，攥得指節都白了，像生怕一鬆手，她就沒了。他聽見門響，回過頭，眼睛紅得嚇人，眼白上爬滿血絲。
「程、程哥。「他聲音啞著，「你們來了。「
「來了。「我應了一聲，走到床邊。
我低頭看林小敏。她睡著，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兩片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血管。三天了。這姑娘，被那陰戲先生，把影子抽得乾乾淨淨，人也就這麼睡過去，三天沒醒。
我慢慢，開了陰眼。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陰眼一開，這屋裡，就不一樣了。我看見，林小敏的胸口，那層原本該有的、淡淡的影，這會兒，正一點一點地，從她腳底下的方向，往回爬。像一攤被曬化了的水，又慢慢，重新聚了回來。只是那影子，比一個正常人的，短了那麼一點點。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
是短了。被那東西，吃掉了那麼一小截。
可命，是保住了。
我鬆了口氣。攥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怎麼樣？「周永強見我神色，急得一下站了起來，凳子腿刮著地，「哧啦「一聲尖響，「她、她是不是……「
「她沒事了。「我擺擺手，讓他坐下，「影子回來了。就是短了一點點，不礙事。她會醒的。「
周永強沒坐。他就那麼站著，愣愣地看著我，像沒聽明白。過了好一會兒，他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才慢慢有了點活氣。他嘴唇抖了抖，兩行淚，「唰「地就下來了。
那眼淚，不是慢慢流的。是「唰「地一下，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林小敏的手背上。
「程哥……「他嗓子哽著，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謝謝……真的……「
他「撲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別。「我說，「人沒事就好。你好好守著。她要是醒了，先別急著說話，讓大夫瞧瞧。「
我扶著他，讓他坐回凳子上。他攥著林小敏的手，頭埋下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我別過頭，沒再看他。
這行當，見慣了生離死別。可每次見著這種活人、差點陰陽兩隔的場面，我這心裡，還是堵得慌。
侯勝一直縮在門口，沒敢往床邊湊。他這人，嘴上嚷嚷著「跟哥混有油水「，真到了這種哭天抹淚的場面，反倒比誰都怵。我回頭看他，他正拿兩根手指頭，一下一下，摳著門框上那塊起皮的漆，一雙桃花眼，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說話。
出了病房，我倚著走廊的牆，叼了根煙，沒點，就那麼在嘴裡銜著，權當壓一壓心口那團堵。侯勝湊過來，壓低嗓子，鬼鬼祟祟的。
「程哥，「他問，「那姑娘，真沒事了？「
「沒事了。「我說，「影子回來了。就是短了一點點。「
侯勝「嘖「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惋惜，又飛快地藏了回去。他搓了搓手指頭，試探著問：「那……這趟的油水？「
我「啪「地一下，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摜進牆角的垃圾桶里。
「你他娘的，「我罵他，「人剛從鬼門關拽回來，你滿腦子就想著油水。「
侯勝縮了縮脖子，賠著笑：「我這不是，順嘴一問嘛。程哥你別生氣，我不要了，不要了還不行嗎。「
他嘴上認慫，可那眼神，還是止不住地，往病房門裡頭瞟。我算看明白了。這孫子，不是真貪那點錢。他是被這案子的邪乎勁給嚇著了，想拿錢的事，岔開話頭，給自己壯壯膽。
我嘆了口氣，沒再擠兌他。
周永強的影子，也慢慢養了回來。我去看他的那一回，他正蹲在病房的窗根底下，曬太陽。午後的光，打在他身上，地上，終於又鋪出了一道影子。那影子，也短了一點點，顏色淺，像兌了水的墨，淡得發灰。可好歹，是回來了。他抬頭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那笑，有點傻，又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幸。
「程哥，「他站起身，搓著手，「我……我女朋友，昨兒夜裡，動了一下手。大夫說，快醒了。「
「快了。「我點頭，「你守好她。「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醫院那會兒，我腳步，頓了頓。
隔著病房門的小窗，我往裡，掃了一眼。
林小敏的手，搭在床邊。那幾根瘦得脫了相的手指頭，忽然，輕輕地，勾了一下。
像在夢裡，攥住了一樣，失而復得的東西。
我沒再進去。就站在門口，看了那麼一瞬，然後，轉身走了。
晌午，我們從醫院出來。
太陽挺好，白花花的，曬在身上，暖烘烘的。醫院門口的小販，推著烤紅薯的車，鐵皮桶里，飄出一股甜絲絲、混著焦香的味道。幾個病人家屬，端著剛打的盒飯，蹲在花壇邊，就著那點熱氣，吃得呼嚕呼嚕響。日子，好像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可我心裡清楚，這案子，沒真了。
陰戲先生沒死。它跑了。它還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飄著，等著下一批聽信了短視頻、大半夜點蠟燭唱《還魂記》的人。
而且，它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我一直放不下。
「我是被影契吃掉的人。「
它說這話的時候，那沒有五官的臉，對著我，聲音里竟帶著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它也是影契的受害者。
可這世上，到底還有多少個，像它這樣的游影？在黑暗裡飄著，等著搶別人的影子，好給自己湊出一個「人「來？
我想得後脊樑直發涼。
當天下午，我回了民調局。
高局長那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門虛掩著，我一推，先躥出來的，是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煙味。他這人，煙不離手。那搪瓷缸里泡著的茶，早涼了，茶葉梗沉在缸底，泡得發了脹。窗台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小山似的。窗簾半拉著，下午的光，從帘子縫裡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發黃的水磨石地上。
高局長就坐在那張舊辦公桌後頭，眯著眼，叼著根煙。他見我進來，慢悠悠地，把那根煙，往菸灰缸里摁滅。菸灰缸里，「滋「地響了一聲，冒起最後一絲青煙。
「回來了？「他笑呵呵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坐。「
我坐下，把影樓地下室里的事，一五一十，跟他倒了一遍。陰戲先生是游影。用短視頻教人唱《還魂記》，騙活人的影子，想給自己湊身子。滿牆的影子，我渡了。可那本尊，跑了。
高局長聽著，一直沒插嘴。他慢條斯理地，又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那菸頭，紅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半眯著眼，看著那根煙，半晌，沒說話。
「局長。「我忍不住了，問，「這游影，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越來越多了？「
高局長沒立刻答。他又抽了口煙，吐出來。那煙，在屋裡，慢悠悠地散開。
「因為，「他終於開口，「那些簽了影契的戲班，賴帳的，越來越多了。「
他頓了一下，把菸灰，往菸灰缸里彈了彈。
「賴了帳的人，影子就會被收走。「他說，「影子被收走了，人死了，影子卻還在。那影子，沒了主，又散不了，就變成了游影。「
我的心，往下一沉。
「那……「我聲音有點干，「這些游影，會越來越多？「
高局長點頭。
「會。「他說，「而且最近，有人在，故意養它們。「
「養？「我一愣，「游影還能養？「
高局長沒答我這話。他看著我，那雙眯眯眼，這回，卻透出點不一樣的東西。很深，深得我有點發毛。
「這波游影背後，「他說，「有人。有人在故意放出那些視頻。教人唱《還魂記》，把活人的影子，騙出來，然後，餵給那些游影。「
我後脊樑，「唰「地一涼。
「那個人，「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是誰？「
高局長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
他把那根煙，摁在菸灰缸里，慢慢地，捻滅了。菸灰缸里，「嗞「地又響了一聲。他抬起眼，看著我，那眼神，深得我心裡發緊。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停了停。
「他認識你們程家。「
「認識我們程家？「
我盯著他，後脖頸，一陣發麻。
我程家，往上數一百年，就守著那一手皮影戲。祖上沒出過大富大貴，也沒結過什麼了不得的仇家。能是誰，隔著這麼些年的光陰，還惦記著我們程家？是我祖師爺那一輩的舊人？還是……跟那份影契，脫不了干係的人？
我「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凳子腿刮著地，「吱「地一響。我盯著高局長，攥緊了拳頭。
「這話，「高局長擺擺手，又換上了那副笑呵呵的嘴臉，「你先別細問。時機到了，你自然知道。「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笑面虎，又在跟我打太極。他不想說的，你就是拿鉗子，也撬不開他那張嘴。可我沒法兒。他是局長，我是編外。他掐著我那條短影子的命門，我能怎麼著？
我只能等。
就在這時候，白硯，出現了。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他這人，一向神出鬼沒。我就那麼一扭頭，就看見他，直挺挺地，立在辦公室門口。灰白的長衫，白得發亮的頭髮，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屋裡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落在他腳底下那塊地板上——乾乾淨淨，一點影子都沒有。
「陰戲先生。「白硯說，「我找到了。「
我「騰「地一下，又站直了。剛才的鬱悶，全給忘了。
「在哪？「
白硯看著我。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它沒跑遠。「他說，「它就躲在城西的一個老戲園子裡。「
「你要去嗎？「
「去。「我說。
白硯點頭。
「那走。「
我們趁著夜色，出了門。
城西那一片，這幾年拆得厲害。白硯領著我，七拐八繞，越走越偏，越走越靜。兩邊的房子，都空了，黑著窗，黑洞洞的，像一個個沒牙的嘴。路燈早斷了電，月光也昏，被雲遮著，半天才漏出一點來。我們的腳步聲，踩在碎磚破瓦上，「咔嚓咔嚓「，在這死寂的夜裡，一遞一遞地，往前送。
走到一條死巷子的盡頭，白硯停了。
面前，就是那個老戲園子。
那戲園子，早荒廢了。飛檐上的瓦，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木。門臉上，原來掛招牌的地方，只剩下一根鏽斷了的鐵架子，在風裡，晃晃悠悠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門板上的紅漆，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了底下的爛木頭。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鏽得發黑，鎖扣上，纏著一圈生了霉的麻繩。
白硯走到門前。
他沒掏鑰匙。就伸出手，在那把鏽死的鐵鎖上，輕輕一推。
「咔嗒「一聲。
那把鏽得發黑的鐵鎖，斷了。
兩截斷鎖，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進草叢裡。
我咽了口唾沫，跟在他後頭，走了進去。
戲園子裡頭，更黑。
黑得，像一腳踩進了一口深井。月光只能從破了的天窗、塌了的屋頂縫裡，漏進來幾綹，落在地上，像幾道慘白的、斜斜的光柱。那光柱里，灰塵在慢慢地翻著，一蓬一蓬的，像活物。滿地的灰，滿地的破爛座椅，東倒西歪，橫七豎八。空氣里，一股子陳年的霉味、木頭的朽味，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像胭脂、又像油彩的味道。
那股油彩味，讓我心頭一跳。
我順著那味道，往戲台的方向看去。
戲台，還是那副老樣子。台子不高，四四方方，台面裂著縫，被蟲蛀得坑坑窪窪。台前的柱子上，貼著的戲報，早爛得只剩下點紅紙屑，在風裡，「簌簌「地抖。台後頭的幕布，破得一條一條，垂下來，像一道道，被撕破的影子。
而戲台正中央，那個陰戲先生，就坐在那兒。
它沒跑。
它在等我們。
它就那麼盤腿坐著，身上那件破舊的黑戲服，裹著它那副沒有五官的輪廓。月光從它頭頂塌了的瓦縫裡，漏下來，落在它身上，又，透了過去。地上，沒有它的影子。
我們站定了，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那陰戲先生，忽然，哼了一句。
是句戲文。哼得斷斷續續的，氣若遊絲，像從很深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句唱腔。我聽不太清，它唱的是哪一出。可那調子，蒼涼，蒼涼得像這破戲園子裡，漏進來的那幾道慘白的月光。
哼罷，它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你來了。「它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像從一口枯井底，傳上來的。可這一回，那聲音里，竟然透著一絲，出奇的平靜。
「我知道你會來收我。「它看著白硯，說，「從我變成游影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這一天。「
白硯沒說話。他一步一步，走上了戲台。那破舊的台板，在他腳底下，「吱呀吱呀「地響。
「你害了那麼多人。「白硯說，「該還了。「
那陰戲先生，笑了笑。
那笑，沒有五官，也看不出是在笑。可那破戲服的領口，微微抖了抖，像有口氣，從它那空蕩蕩的身子裡，嘆了出來。
「我這一輩子。「它說，「從唱戲，到變成游影，都沒離開過這戲台。「
它抬了抬手，那手，是黑的，像煙凝成的，指了指腳下這破敗的台子。
「最後能死在這兒，也算，落個歸宿。「
它說完，轉過來，看向我。
「程家的後生。「它說，「你過來。「
我看了白硯一眼。
白硯，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邁步，走上戲台。腳下的木板，「吱呀「一響，像踩在誰的脊梁骨上。我走到那陰戲先生跟前，站定。
那陰戲先生，湊近了我。一股子更濃的油彩味、陳年的香火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紙灰的味道，撲了我一臉。它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貼著我耳朵，涼颼颼的。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它說。
「關於你們程家祖師爺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秘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緊。
那陰戲先生，又笑了笑。
「你們祖師爺。「它說，「他當年，也扎過一個假影。想用那假影，替程家，還債。「
我愣住了。
「假影？「
「就像我一樣。「那陰戲先生說，「你們祖師爺，扎了一個皮影。想讓那皮影，替程家，去還那筆還不清的債。「
它說著，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像陷進了一段很老很老的舊事裡。
「可收帳的，不要。「
「假的，頂不了真的債。「
我腦子「嗡「地一下。收帳的。白硯。我下意識地，朝白硯那邊，看了一眼。白硯站在戲台邊上，月光下，面無表情，像一截插在風裡的、沒有影子的碑。
那陰戲先生，沒理會我的反應，接著往下說。
「那個皮影，有了自己的意識。它不想替程家還債。它跑了。「
「它跑出去，在江湖上，遊蕩了這麼多年，拼了命地，想給自己，湊出一個人形來。「
我的腦子，又「嗡「了一聲。
這一回，比剛才，更響。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我早該想到，卻一直沒想到的事。
「你……「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就是那個假影？「
那陰戲先生，看著我。
半晌，它笑了。
「你終於反應過來了。「它說，「我就是你們祖師爺，扎出來的，那個皮影。「
我如遭雷擊。
腳下，像突然踩空了一級台階。我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差點沒站穩。腦子裡，翻江倒海。那些個一直沒想通的地方，這會兒，全對上了。
難怪，它說它認識程家。
難怪，它看我那眼神，那麼複雜。
它是我祖師爺，親手扎出來的東西。它身上，流著我程家的血。那影子的味道，我程家的血脈的味道，它怎麼會不認得。
也難怪，它那晚在影樓里，會盯著我，說出那句「你的影子，很特別「。
短了一截，卻通陰。
原來它認得。認得那截影子裡，我程家的味兒。它看我的那個眼神，有怨，有恨，還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看自家後人的東西。
「可，「我嗓子發乾，盯著它，「你為什麼要害人？「
「我沒辦法。「那陰戲先生說，「我是個假影。我沒有真正的魂。我要想活下去，就得不停地，吃別人的影子。「
它頓了頓，聲音里，透出那麼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這是我的命。「
它說著，忽然，慢慢地，轉過了頭，看向白硯。
「就像他。「它說。
「也是個沒有影子的東西。「
「我們，是一類。「
我順著它的目光，看向白硯。
白硯站在那兒。月光落在他身上，又透過去。他腳底下，那破敗的台板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他的臉，還是那副樣子。沒有表情。冷得像塊冰。
「不一樣。「白硯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淡，淡得像一杯涼透的茶。
「你是逃出來的假影。「他說。
「我是……「
他頓住了。
就頓在那兒。那個「是「字，懸在半空，像根繃緊的弦，懸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沒再說下去。
我死死地盯著他。
他沒說完。那個「我是「的後頭，咽下去的是什麼？真影？還是別的什麼？我的腦子裡，飛快地轉，可怎麼轉，都撞不破擋在眼前的那層霧。
「你是什麼？「那陰戲先生，猛地往前逼了一步，那沒有五官的臉，幾乎要貼到白硯臉上，「你到底是什麼？「
白硯沒答。
他抬起手。
「你的時間，到了。「他說。
那陰戲先生的身子，猛地一僵。
它的影子——不，它自己，那個黑黢黢的、像煙一樣的身形——開始，一寸一寸地，縮短。
不是被吹散。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從腳底下，一點一點地，往上抽。
「不……「它掙紮起來，那聲音，尖利，悽厲，像指甲刮過戲台的石板，「我還沒……我還沒湊夠……「
可白硯，沒有給它機會。
那陰戲先生的身子，越縮越小，越縮越小。最後，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團黑影。
「噗「地一聲。
散了。
一縷極淡極淡的黑煙，從那團黑影散開的地方，升了起來。它在月光里，翻了個身，然後，慢慢地，被風一吹，沒了。
我站在戲台上，看著它消失的地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假影。它害了那麼多人。教那麼多人唱《還魂記》，騙他們的影子，一個個往死路上引。它該死。
可它，又是個可憐蟲。
一個被祖師爺扎出來，想拿去頂債，卻被白硯一句「假的頂不了真的「，像廢紙一樣丟出來的，可憐蟲。
它這一輩子，從扎出來那天起，就沒個著落。唱戲，是頂債。成影，是頂債。到最後，連想當個人，都只能靠吃別人的影子，一點一點，去湊。
我轉頭，看著白硯。
「它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和他，是一類。「
白硯也看著我。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落在我臉上。
「你到底是什麼？「我問。
白硯沒立刻答。
夜風從破了的屋頂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那身灰白長衫，衣角輕輕擺了擺。月光落在他身上，透過去，鋪在戲台上。地上，還是沒有他的影子。
半晌。
「等你陰眼，「他說，「再往上一階。「
「能'碰'得著的時候。「
「我再告訴你。「
我心裡，猛地一動。
又是這套。
頭一回，我問他，程家為什麼簽影契。他說，等我陰眼升到能「看見「。我看見了。第二回，我問他，程家欠他什麼。他說，等我陰眼升到能「碰「。如今，我問他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他還是這句話。
合著，我這條陰眼，爬一階，他就把答案，往上挪一階。
我這一輩子，怕是都夠不著那口井的底了。
他到底，在瞞我什麼？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
可白硯已經轉身，朝戲台下走去。他那身灰白長衫，在月光里，飄了飄，像一陣，從戲台上，散去的煙。
我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掌心裡，那截鍾馗皮影，冰得，一直涼到骨頭裡。
陰戲先生死了。這個案子，才算是，真真正正地，了了。
可我這條命，我這條越來越短的影子，還有那個藏在我程家影契、藏在我祖師爺舊事裡的，那個天大的秘密，才剛剛，開了個頭。
不是被我渡走的。是它自己，化成一陣煙，散的。那滿牆的影子，被我一嗓子《渡影》，一個一個送走了，朝天花板飄上去，飄進了那片化不開的黑里。可那個披著黑戲服、臉上空白的本尊，沒留下。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彈。地下室里那股子味兒，還一股腦地往鼻子裡鑽。血腥的甜，陳年的油彩，還有牆根返潮滲出來的霉氣，攪在一起，像一口多年沒開過的地窖。滿牆的影子是沒了，可那青灰色的牆皮上，還印著一道一道淡灰的印子，是它們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留下的痕跡。手電光掃過去，那些印子，像一道道幹了的水漬，又像一條條被拉長、抻變了形的人形。
「哥！「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那堆破桌椅、爛戲箱的後面，鑽了出來。
我回頭。侯勝那貨，灰頭土臉，正從一堆雜物後面往外爬。他兩隻手撐著地，腦袋上還頂著半拉破笸籮，一身的土，頭髮上掛著蛛網。他爬出來，先沒顧上拍土，一雙桃花眼，賊溜溜地往我這邊掃，又往那面空牆掃，最後，喉結上下一滾，咽了口唾沫。
「那、那東西，「他聲音有點發虛，「跑了？「
我看著他這副德性，剛才繃著的那口氣，泄了半截。
「跑了。「我說，「不過它沒害成人。「
「那、那姑娘的影子……「侯勝又咽了口唾沫，朝那面空牆，努了努嘴。
我順著他那目光，又看了看那些影子剛才飄走的方向。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像燒過紙錢、又像唱過戲的味道，淡得抓不住，一伸手就散了。
「應該已經回去了。「我說，「影子認主。我渡了它們，它們就會回到自己主人身上。「
侯勝聽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把滿屋子的灰都吹得晃了晃。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著那堆破爛，抬手抹了把臉，抹下來一道灰。
「嚇死老子了。「他嘟囔，「我還以為，今天得交代在這兒。「
我沒接話。累。腿有點軟。剛才那一嗓子《渡影》，我豁出去了半條命。這會兒嗓子眼兒里火燒火燎的，像含著一口滾燙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們從那老影樓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透亮了。
東邊那角天，泛著一層青灰，又透出點魚肚白。空氣又冷又潮，凍得人直縮脖子。侯勝那輛破電動車，孤零零地停在街口的斷牆邊，後視鏡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他跨上去，擰了三次鑰匙，那車才「突突突「地，不情不願地打著了火。我坐他後頭，一隻手抓著那滿是鏽的車架，另一隻手，隔著衣兜，按了按那截鍾馗皮影。
冰涼，還在。
第二天，我們去醫院。
林小敏住的那間病房，在住院部三樓，靠西頭。一推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兒，混著點水果、飯菜捂出來的味道，迎面撲過來。屋子不大，兩張床，靠窗那張空著，白床單鋪得平平展展，沒一點褶子。林小敏躺在靠門這張床上，閉著眼，鼻子上插著氧氣管，手腕上別著針。床頭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著藥水，滴得極慢，像這屋裡的時間，也被那藥水，滴得慢了下來。
她男朋友周永強，就守在床邊。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快遞工裝，肩頭皺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他一隻手，死死攥著林小敏的手，攥得指節都白了，像生怕一鬆手，她就沒了。他聽見門響，回過頭，眼睛紅得嚇人，眼白上爬滿血絲。
「程、程哥。「他聲音啞著，「你們來了。「
「來了。「我應了一聲，走到床邊。
我低頭看林小敏。她睡著，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兩片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血管。三天了。這姑娘，被那陰戲先生，把影子抽得乾乾淨淨，人也就這麼睡過去，三天沒醒。
我慢慢，開了陰眼。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陰眼一開，這屋裡，就不一樣了。我看見，林小敏的胸口，那層原本該有的、淡淡的影，這會兒，正一點一點地，從她腳底下的方向，往回爬。像一攤被曬化了的水，又慢慢，重新聚了回來。只是那影子，比一個正常人的，短了那麼一點點。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
是短了。被那東西，吃掉了那麼一小截。
可命，是保住了。
我鬆了口氣。攥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怎麼樣？「周永強見我神色，急得一下站了起來，凳子腿刮著地，「哧啦「一聲尖響，「她、她是不是……「
「她沒事了。「我擺擺手，讓他坐下，「影子回來了。就是短了一點點，不礙事。她會醒的。「
周永強沒坐。他就那麼站著，愣愣地看著我，像沒聽明白。過了好一會兒，他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才慢慢有了點活氣。他嘴唇抖了抖，兩行淚，「唰「地就下來了。
那眼淚，不是慢慢流的。是「唰「地一下，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林小敏的手背上。
「程哥……「他嗓子哽著，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謝謝……真的……「
他「撲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別。「我說，「人沒事就好。你好好守著。她要是醒了，先別急著說話，讓大夫瞧瞧。「
我扶著他，讓他坐回凳子上。他攥著林小敏的手，頭埋下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我別過頭，沒再看他。
這行當，見慣了生離死別。可每次見著這種活人、差點陰陽兩隔的場面，我這心裡，還是堵得慌。
侯勝一直縮在門口，沒敢往床邊湊。他這人，嘴上嚷嚷著「跟哥混有油水「，真到了這種哭天抹淚的場面，反倒比誰都怵。我回頭看他，他正拿兩根手指頭，一下一下，摳著門框上那塊起皮的漆，一雙桃花眼，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說話。
出了病房，我倚著走廊的牆，叼了根煙，沒點，就那麼在嘴裡銜著，權當壓一壓心口那團堵。侯勝湊過來，壓低嗓子，鬼鬼祟祟的。
「程哥，「他問，「那姑娘，真沒事了？「
「沒事了。「我說，「影子回來了。就是短了一點點。「
侯勝「嘖「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惋惜，又飛快地藏了回去。他搓了搓手指頭，試探著問：「那……這趟的油水？「
我「啪「地一下，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摜進牆角的垃圾桶里。
「你他娘的，「我罵他，「人剛從鬼門關拽回來，你滿腦子就想著油水。「
侯勝縮了縮脖子，賠著笑：「我這不是，順嘴一問嘛。程哥你別生氣，我不要了，不要了還不行嗎。「
他嘴上認慫，可那眼神，還是止不住地，往病房門裡頭瞟。我算看明白了。這孫子，不是真貪那點錢。他是被這案子的邪乎勁給嚇著了，想拿錢的事，岔開話頭，給自己壯壯膽。
我嘆了口氣，沒再擠兌他。
周永強的影子，也慢慢養了回來。我去看他的那一回，他正蹲在病房的窗根底下，曬太陽。午後的光，打在他身上，地上，終於又鋪出了一道影子。那影子，也短了一點點，顏色淺，像兌了水的墨，淡得發灰。可好歹，是回來了。他抬頭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那笑，有點傻，又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幸。
「程哥，「他站起身，搓著手，「我……我女朋友，昨兒夜裡，動了一下手。大夫說，快醒了。「
「快了。「我點頭，「你守好她。「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醫院那會兒，我腳步，頓了頓。
隔著病房門的小窗，我往裡，掃了一眼。
林小敏的手，搭在床邊。那幾根瘦得脫了相的手指頭，忽然，輕輕地，勾了一下。
像在夢裡，攥住了一樣，失而復得的東西。
我沒再進去。就站在門口，看了那麼一瞬，然後，轉身走了。
晌午，我們從醫院出來。
太陽挺好，白花花的，曬在身上，暖烘烘的。醫院門口的小販，推著烤紅薯的車，鐵皮桶里，飄出一股甜絲絲、混著焦香的味道。幾個病人家屬，端著剛打的盒飯，蹲在花壇邊，就著那點熱氣，吃得呼嚕呼嚕響。日子，好像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可我心裡清楚，這案子，沒真了。
陰戲先生沒死。它跑了。它還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飄著，等著下一批聽信了短視頻、大半夜點蠟燭唱《還魂記》的人。
而且，它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我一直放不下。
「我是被影契吃掉的人。「
它說這話的時候，那沒有五官的臉，對著我，聲音里竟帶著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它也是影契的受害者。
可這世上，到底還有多少個，像它這樣的游影？在黑暗裡飄著，等著搶別人的影子，好給自己湊出一個「人「來？
我想得後脊樑直發涼。
當天下午，我回了民調局。
高局長那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門虛掩著，我一推，先躥出來的，是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煙味。他這人，煙不離手。那搪瓷缸里泡著的茶，早涼了，茶葉梗沉在缸底，泡得發了脹。窗台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小山似的。窗簾半拉著，下午的光，從帘子縫裡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發黃的水磨石地上。
高局長就坐在那張舊辦公桌後頭，眯著眼，叼著根煙。他見我進來，慢悠悠地，把那根煙，往菸灰缸里摁滅。菸灰缸里，「滋「地響了一聲，冒起最後一絲青煙。
「回來了？「他笑呵呵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坐。「
我坐下，把影樓地下室里的事，一五一十，跟他倒了一遍。陰戲先生是游影。用短視頻教人唱《還魂記》，騙活人的影子，想給自己湊身子。滿牆的影子，我渡了。可那本尊，跑了。
高局長聽著，一直沒插嘴。他慢條斯理地，又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那菸頭，紅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半眯著眼，看著那根煙，半晌，沒說話。
「局長。「我忍不住了，問，「這游影，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越來越多了？「
高局長沒立刻答。他又抽了口煙，吐出來。那煙，在屋裡，慢悠悠地散開。
「因為，「他終於開口，「那些簽了影契的戲班，賴帳的，越來越多了。「
他頓了一下，把菸灰，往菸灰缸里彈了彈。
「賴了帳的人，影子就會被收走。「他說，「影子被收走了，人死了，影子卻還在。那影子，沒了主，又散不了，就變成了游影。「
我的心，往下一沉。
「那……「我聲音有點干，「這些游影，會越來越多？「
高局長點頭。
「會。「他說，「而且最近，有人在，故意養它們。「
「養？「我一愣，「游影還能養？「
高局長沒答我這話。他看著我，那雙眯眯眼，這回，卻透出點不一樣的東西。很深，深得我有點發毛。
「這波游影背後，「他說，「有人。有人在故意放出那些視頻。教人唱《還魂記》，把活人的影子，騙出來，然後，餵給那些游影。「
我後脊樑，「唰「地一涼。
「那個人，「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是誰？「
高局長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
他把那根煙，摁在菸灰缸里，慢慢地，捻滅了。菸灰缸里，「嗞「地又響了一聲。他抬起眼，看著我，那眼神，深得我心裡發緊。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停了停。
「他認識你們程家。「
「認識我們程家？「
我盯著他，後脖頸，一陣發麻。
我程家，往上數一百年，就守著那一手皮影戲。祖上沒出過大富大貴，也沒結過什麼了不得的仇家。能是誰，隔著這麼些年的光陰，還惦記著我們程家？是我祖師爺那一輩的舊人？還是……跟那份影契，脫不了干係的人？
我「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凳子腿刮著地，「吱「地一響。我盯著高局長，攥緊了拳頭。
「這話，「高局長擺擺手，又換上了那副笑呵呵的嘴臉，「你先別細問。時機到了，你自然知道。「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笑面虎，又在跟我打太極。他不想說的，你就是拿鉗子，也撬不開他那張嘴。可我沒法兒。他是局長，我是編外。他掐著我那條短影子的命門，我能怎麼著？
我只能等。
就在這時候，白硯，出現了。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他這人，一向神出鬼沒。我就那麼一扭頭，就看見他，直挺挺地，立在辦公室門口。灰白的長衫，白得發亮的頭髮，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屋裡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落在他腳底下那塊地板上——乾乾淨淨，一點影子都沒有。
「陰戲先生。「白硯說，「我找到了。「
我「騰「地一下，又站直了。剛才的鬱悶，全給忘了。
「在哪？「
白硯看著我。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它沒跑遠。「他說，「它就躲在城西的一個老戲園子裡。「
「你要去嗎？「
「去。「我說。
白硯點頭。
「那走。「
我們趁著夜色，出了門。
城西那一片，這幾年拆得厲害。白硯領著我，七拐八繞，越走越偏，越走越靜。兩邊的房子，都空了，黑著窗，黑洞洞的，像一個個沒牙的嘴。路燈早斷了電，月光也昏，被雲遮著，半天才漏出一點來。我們的腳步聲，踩在碎磚破瓦上，「咔嚓咔嚓「，在這死寂的夜裡，一遞一遞地，往前送。
走到一條死巷子的盡頭，白硯停了。
面前，就是那個老戲園子。
那戲園子，早荒廢了。飛檐上的瓦，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木。門臉上，原來掛招牌的地方，只剩下一根鏽斷了的鐵架子，在風裡，晃晃悠悠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門板上的紅漆，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了底下的爛木頭。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鏽得發黑，鎖扣上，纏著一圈生了霉的麻繩。
白硯走到門前。
他沒掏鑰匙。就伸出手，在那把鏽死的鐵鎖上，輕輕一推。
「咔嗒「一聲。
那把鏽得發黑的鐵鎖，斷了。
兩截斷鎖，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進草叢裡。
我咽了口唾沫，跟在他後頭，走了進去。
戲園子裡頭，更黑。
黑得，像一腳踩進了一口深井。月光只能從破了的天窗、塌了的屋頂縫裡，漏進來幾綹，落在地上，像幾道慘白的、斜斜的光柱。那光柱里，灰塵在慢慢地翻著，一蓬一蓬的，像活物。滿地的灰，滿地的破爛座椅，東倒西歪，橫七豎八。空氣里，一股子陳年的霉味、木頭的朽味，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像胭脂、又像油彩的味道。
那股油彩味，讓我心頭一跳。
我順著那味道，往戲台的方向看去。
戲台，還是那副老樣子。台子不高，四四方方，台面裂著縫，被蟲蛀得坑坑窪窪。台前的柱子上，貼著的戲報，早爛得只剩下點紅紙屑，在風裡，「簌簌「地抖。台後頭的幕布，破得一條一條，垂下來，像一道道，被撕破的影子。
而戲台正中央，那個陰戲先生，就坐在那兒。
它沒跑。
它在等我們。
它就那麼盤腿坐著，身上那件破舊的黑戲服，裹著它那副沒有五官的輪廓。月光從它頭頂塌了的瓦縫裡，漏下來，落在它身上，又，透了過去。地上，沒有它的影子。
我們站定了，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那陰戲先生，忽然，哼了一句。
是句戲文。哼得斷斷續續的，氣若遊絲，像從很深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句唱腔。我聽不太清，它唱的是哪一出。可那調子，蒼涼，蒼涼得像這破戲園子裡，漏進來的那幾道慘白的月光。
哼罷，它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你來了。「它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像從一口枯井底，傳上來的。可這一回，那聲音里，竟然透著一絲，出奇的平靜。
「我知道你會來收我。「它看著白硯，說，「從我變成游影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這一天。「
白硯沒說話。他一步一步，走上了戲台。那破舊的台板，在他腳底下，「吱呀吱呀「地響。
「你害了那麼多人。「白硯說，「該還了。「
那陰戲先生，笑了笑。
那笑，沒有五官，也看不出是在笑。可那破戲服的領口，微微抖了抖，像有口氣，從它那空蕩蕩的身子裡，嘆了出來。
「我這一輩子。「它說，「從唱戲，到變成游影，都沒離開過這戲台。「
它抬了抬手，那手，是黑的，像煙凝成的，指了指腳下這破敗的台子。
「最後能死在這兒，也算，落個歸宿。「
它說完，轉過來，看向我。
「程家的後生。「它說，「你過來。「
我看了白硯一眼。
白硯，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邁步，走上戲台。腳下的木板，「吱呀「一響，像踩在誰的脊梁骨上。我走到那陰戲先生跟前，站定。
那陰戲先生，湊近了我。一股子更濃的油彩味、陳年的香火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紙灰的味道，撲了我一臉。它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貼著我耳朵，涼颼颼的。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它說。
「關於你們程家祖師爺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秘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緊。
那陰戲先生，又笑了笑。
「你們祖師爺。「它說，「他當年，也扎過一個假影。想用那假影，替程家，還債。「
我愣住了。
「假影？「
「就像我一樣。「那陰戲先生說，「你們祖師爺，扎了一個皮影。想讓那皮影，替程家，去還那筆還不清的債。「
它說著，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像陷進了一段很老很老的舊事裡。
「可收帳的，不要。「
「假的，頂不了真的債。「
我腦子「嗡「地一下。收帳的。白硯。我下意識地，朝白硯那邊，看了一眼。白硯站在戲台邊上，月光下，面無表情，像一截插在風裡的、沒有影子的碑。
那陰戲先生，沒理會我的反應，接著往下說。
「那個皮影，有了自己的意識。它不想替程家還債。它跑了。「
「它跑出去，在江湖上，遊蕩了這麼多年，拼了命地，想給自己，湊出一個人形來。「
我的腦子，又「嗡「了一聲。
這一回，比剛才，更響。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我早該想到，卻一直沒想到的事。
「你……「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就是那個假影？「
那陰戲先生，看著我。
半晌，它笑了。
「你終於反應過來了。「它說，「我就是你們祖師爺，扎出來的，那個皮影。「
我如遭雷擊。
腳下，像突然踩空了一級台階。我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差點沒站穩。腦子裡，翻江倒海。那些個一直沒想通的地方，這會兒，全對上了。
難怪，它說它認識程家。
難怪，它看我那眼神，那麼複雜。
它是我祖師爺，親手扎出來的東西。它身上，流著我程家的血。那影子的味道，我程家的血脈的味道，它怎麼會不認得。
也難怪，它那晚在影樓里，會盯著我，說出那句「你的影子，很特別「。
短了一截，卻通陰。
原來它認得。認得那截影子裡，我程家的味兒。它看我的那個眼神，有怨，有恨，還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看自家後人的東西。
「可，「我嗓子發乾，盯著它，「你為什麼要害人？「
「我沒辦法。「那陰戲先生說，「我是個假影。我沒有真正的魂。我要想活下去，就得不停地，吃別人的影子。「
它頓了頓，聲音里，透出那麼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這是我的命。「
它說著，忽然，慢慢地，轉過了頭，看向白硯。
「就像他。「它說。
「也是個沒有影子的東西。「
「我們，是一類。「
我順著它的目光，看向白硯。
白硯站在那兒。月光落在他身上，又透過去。他腳底下，那破敗的台板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他的臉，還是那副樣子。沒有表情。冷得像塊冰。
「不一樣。「白硯開口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淡，淡得像一杯涼透的茶。
「你是逃出來的假影。「他說。
「我是……「
他頓住了。
就頓在那兒。那個「是「字，懸在半空，像根繃緊的弦，懸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沒再說下去。
我死死地盯著他。
他沒說完。那個「我是「的後頭，咽下去的是什麼？真影？還是別的什麼？我的腦子裡，飛快地轉，可怎麼轉，都撞不破擋在眼前的那層霧。
「你是什麼？「那陰戲先生，猛地往前逼了一步，那沒有五官的臉，幾乎要貼到白硯臉上，「你到底是什麼？「
白硯沒答。
他抬起手。
「你的時間，到了。「他說。
那陰戲先生的身子，猛地一僵。
它的影子——不，它自己，那個黑黢黢的、像煙一樣的身形——開始，一寸一寸地，縮短。
不是被吹散。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從腳底下，一點一點地，往上抽。
「不……「它掙紮起來，那聲音，尖利，悽厲，像指甲刮過戲台的石板，「我還沒……我還沒湊夠……「
可白硯，沒有給它機會。
那陰戲先生的身子，越縮越小，越縮越小。最後，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團黑影。
「噗「地一聲。
散了。
一縷極淡極淡的黑煙，從那團黑影散開的地方，升了起來。它在月光里，翻了個身，然後，慢慢地，被風一吹，沒了。
我站在戲台上，看著它消失的地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假影。它害了那麼多人。教那麼多人唱《還魂記》，騙他們的影子，一個個往死路上引。它該死。
可它，又是個可憐蟲。
一個被祖師爺扎出來，想拿去頂債，卻被白硯一句「假的頂不了真的「，像廢紙一樣丟出來的，可憐蟲。
它這一輩子，從扎出來那天起，就沒個著落。唱戲，是頂債。成影，是頂債。到最後，連想當個人，都只能靠吃別人的影子，一點一點，去湊。
我轉頭，看著白硯。
「它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和他，是一類。「
白硯也看著我。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落在我臉上。
「你到底是什麼？「我問。
白硯沒立刻答。
夜風從破了的屋頂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那身灰白長衫，衣角輕輕擺了擺。月光落在他身上，透過去，鋪在戲台上。地上，還是沒有他的影子。
半晌。
「等你陰眼，「他說，「再往上一階。「
「能'碰'得著的時候。「
「我再告訴你。「
我心裡，猛地一動。
又是這套。
頭一回，我問他，程家為什麼簽影契。他說，等我陰眼升到能「看見「。我看見了。第二回，我問他，程家欠他什麼。他說，等我陰眼升到能「碰「。如今，我問他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他還是這句話。
合著，我這條陰眼，爬一階，他就把答案，往上挪一階。
我這一輩子，怕是都夠不著那口井的底了。
他到底，在瞞我什麼？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
可白硯已經轉身，朝戲台下走去。他那身灰白長衫，在月光里，飄了飄，像一陣，從戲台上，散去的煙。
我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掌心裡，那截鍾馗皮影，冰得，一直涼到骨頭裡。
陰戲先生死了。這個案子，才算是，真真正正地，了了。
可我這條命，我這條越來越短的影子，還有那個藏在我程家影契、藏在我祖師爺舊事裡的，那個天大的秘密，才剛剛，開了個頭。